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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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退思拿自己的手機出來,現場掃碼,她低垂著眼皮,不看對面的男人,只收錢,鼻端覺出一股腥臭。

旁邊,閆敬柔抱著手臂站著,不知是什麽表情,退思不管。

語文老師總教,志存高遠、志在千裏,立鴻鵠之志。她此刻,都顧不上了,拿到錢立刻背著書包跑出門去,仿佛怕人反悔似的。這是她去看一看遠方的入場券。再高潔的情操道義,都不及這張眼前入場券重要,別管她是怎麽得來的。

“如果外公問起來,你就說,學校知道我們家困難,幫我免費了。”退思晚上臨睡前,交代敬柔。

敬柔聽見了,翻了個身,沒搭理她。這孩子周全得可怕。

寒潮正好這晚結束,之後的廈門,異常和暖,每天都是冬日暖陽,像退思的心情。

外婆知道學校幫著承擔了冬令營費用,也很高興,退思早起去上學,她交代:“好好努力,多爭氣。”

退思果然爭氣,期末考試超過了丁周,遙遙領先。她歡歡喜喜帶著成績單去參加閉學式,回家路上,丁周問她:“你準備冬天的衣服了麽?北方很冷,會下雪。”

他們都是沒見過雪天的孩子,“我外婆幫我買了套保暖衣,就是很厚實那種,穿在裏面。”

“下雪,是零下十幾度,得穿羽絨服,你有麽?”

“不用吧,那能有多冷。”

退思保有著無知無畏的樂觀笑臉,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還煩惱什麽!本來她擔憂沒有旅行箱,外公說用他的老箱子,又大又笨重,軲轆還壞了的;她懊喪著,甚至萌生了“不去了”的念頭。結果楊老師放學前叫她去辦公室,她領到了整套冬令營用品,統一的營服和箱子、背包,連日常用品都一應俱全,每件東西上都印著她的名字,一張胸卡,貼著她的照片,明媚的像玉蘭花一樣的笑臉。

出發前一晚,她不知第幾次翻看箱子和背包,其實早已經準備齊全;訂了三個鬧鐘。饒是這樣,關了燈,還是睡不著,朦朧一合上眼就醒來,怕錯過時間,看看,才一點多鐘;再一睜眼,才淩晨三點。

再睡不著了,她索性起來,悄悄打開窗戶看擁擠的民房縫裏,一線天映著的纖細月牙,冷風呼呼吹過她臉頰,她好像毫無覺知。

他們家早飯十幾年一成不變的煮粥,炒青菜。退思實在興奮得吃不下,喝了兩口稀飯就走了。來接的大巴,定點停靠學校門口,她早早等在那兒,站在早起的冷風裏,連打了三個噴嚏,喉嚨微微發痛。

他們這種老市區,是大巴的頭幾站,退思上車時,沒幾個人,她選了個靠窗邊的後排位置坐,帶隊的胡老師來檢查證件,她又打了個噴嚏。

引得胡老師關心她臉色,“要是身體不舒服,可以請假的,千萬別硬撐!”

“沒有沒有,我就是起太早了。”她解釋。

不一時,陸續上來各校的學霸。

退思都擡頭看一眼,又靠回窗邊,只覺得臉上漸漸熱烘烘。高中組的明顯比初中組的成熟很多。有個高大男生走過來,和她對視一眼,彬彬有禮,“可以坐這兒麽?”他問。

“可以。”退思點頭。

他大方自如,一邊落座一邊拿自己的胸卡出來,“你好,我是雙石中學,陳鐘巖,高一。”

退思也依樣出示了自己的胸卡,“你好,明福中學,閆退思。”

“你是初中組的吧?”鐘巖打量了她,紅撲撲的小臉,杏核樣的大眼睛,問。

“嗯,初二。”退思含笑回答,很高興認識雙石中學的學長,她的目標高中就是這所學校,全廈門數一數二。她答完,不爭氣地又打了個噴嚏,自己轉到窗玻璃一側。

“感冒了麽?”他關心問,又看了看她臉色。

“沒有沒有。”她搖手,不肯承認。

“鐘巖!”胡老師站在車頭位置招手叫。

“這裏!”他舉手回應,胡老師是他的班主任,這次冬令營的帶隊老師。他起身走過去,胡老師請他做小隊長,向全車介紹他。

鐘巖於是拿著花名冊點名,宣讀冬令營註意事項,井井有條。

他們從高崎機場登機,辦手續時,退思的臉更紅了,大人如果細看,能看出病態的形容,但小孩間因為興奮,個個紅光滿面看不出問題。

倒是鐘巖走來收證件時,註意到,特地問她:“你真的沒事麽?”

“沒事啊。”她故作輕松,堅持說,襯得眼睛雪亮的光。

他猶豫了片刻,想走,又停住,猶豫著伸手去試她額頭,果然發燙,“你是不是發燒了?”他壓低了聲音問。

“沒有。”

“沒有麽?發燒不能去。”他照章辦事,擡頭要去報告胡老師。

被她伸手拉住手臂,“我沒事,真的。”

她緊張的眼睛,目光凝在他臉上。

他猶豫了兩秒,終於還是放下了手臂,照舊收她的證件,又再三回頭看她。

好容易等到登機時刻,退思第一次坐飛機,雖然已經開始隱隱頭痛,但還是興奮地看機艙裏的各樣按鈕,顯得精神奕奕。

大家都坐定,退思靠窗,身邊的位置還是空著的,她擡頭張望,鐘巖和胡老師在前面幾排站著說話。她不由擔心,萬一正好和帶隊老師坐在一起就遭了。

她多慮了,鐘巖把花名冊交給老師,自己走過來,坐在退思身邊。

她擡頭看著他坐過來,目光裏帶著感激神色。

他朝她笑笑,表示小事一樁,不必掛齒。但等起飛後,還是偏身過去,湊近她耳邊:“能堅持麽?等到了北京我幫你買藥,是感冒吧!”

退思點頭,“可以,不嚴重的,只著涼一點。”

鐘巖表示理解,轉回頭一瞬,被她漆黑發亮的大眼睛吸引住,又看了看。

“真的!”她以為他不信,更睜圓了眼睛湊近給他看,想證明健康無虞。

“奧,我,那個……”他局促一瞬,少年心性,低頭抓著手機掩飾,同時想起來:“我加你微信吧,方便聯系。”

“好。”退思馬上拿出自己的手機,因為要上網課,平常打卡作業,她很早就獨立使用手機,和許多家教嚴格的孩子不同。也因為家裏沒人照管她這些事,她只有自己管自己。

“‘不咬人’!呵呵……”鐘巖重覆退思的微信昵稱,笑出了聲,覺得和她本人單薄的形象不搭。

退思也在看他的昵稱,“破巖中”,她凝神片刻,擡頭問他:“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那個?”

他立刻點頭,濃眉清晰,眼中聚了聚光。

從廈門到北京,直飛三個小時,退思本來帶了書來看,打發時間,結果被飛機小窗外的雲海翻騰吸引住,遲遲沒翻開書頁,鐘巖順手借去看了一路。

飛機一落地,出了機艙,胡老師提醒大家:“可以拿羽絨服外套出來,北京地面溫度零度,當心不要感冒!”

原來發的這套營服是室內穿的,退思看著其他人紛紛開箱子拿出各色羽絨服,呆了呆。

“趕緊拿衣服,北京很冷,後幾天預報下雪!”鐘巖說到下雪,不由興奮,期待之意。

“.…..奧,”她聽著催促,沒動。

鐘巖兀自拿了件中長款的黑色Canada Goose出來,發現退思沒有要開箱子的意思,伸手拉住她,堅持要求:“加了衣服再走!”

“我,出來時忘在家裏了,沒拿!”她說,只好這樣編。

他驚了驚的眼神,這麽冷的天寒地凍,像她穿這麽伶俐一身,別說正在發燒,就是運動員體魄,也得凍出病來。

“拿著,穿上再出去。”他不是詢問的意思,果斷把衣服套在她身上,他的中長款成了她的超長款,一直長到腳踝,挺好,保暖。

“那你呢?”

“我還有一件。”鐘巖伸手進箱子裏翻,昨晚阿嫲非讓他帶上兩件替換穿,他本來嫌多,不想拿,拗不過老太太堅持。真是該聽老人言,感謝阿嫲的多此一舉,他想。

北京真的比廈門大很多,去酒店就用了快兩小時,剩下安排的環節很緊湊,胡老師取消了自由活動時間,提醒大家盡快下樓集合。

結果作為小隊長的陳鐘巖遲到了十分鐘,把胡老師氣得夠嗆,嚴肅批評了他無故脫隊的行為。

他內心挺強大,表情如常,只點點頭,接受了批評。

整隊去參加座談會,退思走在隊伍前面,鐘巖快步追上去,悄悄塞了個拿面巾紙包好的紙團在她手裏,低聲叮囑:“先吃掉,退燒藥!”同時,發瓶裝水給她。

退思紅撲撲的臉,正好和寒風吹過的情況相似,她才反應過來,他脫隊去買藥了,“謝謝!”她低聲說,他已經走了,可能沒聽見。

晚上圍桌吃飯,破冰,大家挨個兒做自我介紹。鐘巖安排的座位,他坐在退思右手邊。營員們都自帶精英範,第一個介紹的同學說,我叫王一珩,雙石中學高二七班,我爸爸是第一醫院耳鼻喉科醫生,媽媽在市政集團工作。讓他這麽一帶頭,後面每個人都覆制他的模式,到了退思,她中氣沒那麽足,顯得虛懷若谷:我叫閆退思,明福中學初二,爸爸是全芯集團面板工程師,媽媽在街道辦。

她說完,心裏還在忐忑著,以至於並沒聽清陳鐘巖說的內容。

用了朱佳萱的身份,反正她不知道。借一借吧,退思寬慰自己。

第二天他們去國博,太大了,個個走的丟盔棄甲人仰馬翻,退思怕聽不清講解,總是走在最前面,鐘巖因為初中時來過,這是第二次來,跟在她身後,看她穿著自己的衣服,有點兒大,但挺好看,異樣的感覺。晚上回酒店,胡老師組織大家參加文藝活動,隊員們多才多藝,吹拉彈唱,十八般武藝。酒店的活動室裏,熱浪陣陣。鋼琴獨奏完了,是中提琴和小提琴,還有橫笛和獨唱。

胡老師請鐘巖開場,知道他鋼琴八級。退思站在角落,第一次看到男生彈鋼琴,這麽流暢自如,昂揚恣意。她仰望的眼神,微微擡起的下巴。

沒什麽才藝傍身,一節鋼琴課要五百元,她聽岳梓瑤說過。欣賞吧,鋼琴琴鍵流淌出的叮叮當當,她嗅到一陣金錢的味道。欣賞完了,她就趴在窗臺上,看酒店後花園裏紛紛揚揚落雪,嬉笑著爭奇鬥艷的人群,退思是這屋子裏的小透明。

鐘巖因為要維持秩序和組織現場表演,只在間隙放眼全場去找,尋到窗邊小小背影。她對這些沒興趣,他想。

“好點兒了麽?”他忙中抽空,悄悄發微信問她。

“好了,謝謝你的藥。”退思身體其實和外表看起來不一樣,體制很強壯,睡飽了起來,就全好了。

“等會兒去看雪,等這裏結束。”他約她。

“胡老師說結束要回房間就寢。”她是乖學生,對老師的話言聽計從。

他算不上乖學生,“沒事兒,我來找你。”他擡頭朝她揚了揚下巴。

過了九點半,胡老師查完房間。退思和另一個初中組的女生同一間房,等她睡著,她悄悄套上羽絨服,躡手躡腳出門,有種做賊去偷偷快樂的興奮,因為陳鐘巖在一樓花園等她。

“快來,那邊假山後面,積雪這麽厚!”他比了比,已經勘測一圈,找好了最好玩雪的地方。

“敢不敢溜冰,真的冰!”他問。

“敢!”退思骨子裏膽大包天,堆雪人什麽的沒意思,從半山腰滑下來才刺激。她只是被貧窮封印住,平常看不出,這點大約隨敬柔,畢竟她是她媽。

不過半山腰也很快不夠玩了,“那邊湖面,可以下去!”她擡手指著西南角一處人工湖。

“走!”

這時雪停了,銀裝素裹,到處裹著白狐毛的領子似的,景觀燈裏的小小燈珠,像無數星星閃爍不停。

下雪真好玩啊,身在一塵不染的天宮一般!她在心裏感嘆……望著拉她的陳鐘巖,他又暖又有力的手,

最後要上樓前,鐘巖在湖邊撿了一截枯樹枝,找一片潔白沒踩過腳印的雪地,寫字。

退思湊過去,想知道他寫什麽,原來他只是寫年月日,好像標記日期似的。

“我來!”她接過他手裏的木條,寫一段話,用行書: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隨著她一個字一個字成型,鐘巖不禁感嘆:“你會書法啊!”自己那幾個字,簡直相形見絀。

“一點點!”她故意謙虛,其實從小跟著外公寫字,每年春節前,鄰居們都來找她們爺孫倆寫春聯和福字,最近兩年,找她寫的更多。

“這句什麽意思?”他沒看懂,真誠發問。

她擡頭展顏,露出笑臉。今晚美好得像夢境,像天上宮闕,夢幻泡影,神仙時刻。

“什麽意思?”他追問。

“瞎寫。”她到底還是沒說,可能覺得,沒法言傳。她後來獨自坐在家裏的床沿上回想,其實應該是,說了他也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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