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夏

高考結束後，任辭盈與樓淮一起回了小學。探望過老師，走過一間間熟悉又陌生的教室，時光仿佛被輕輕撥動。

樓淮的腳步停在了一扇窗邊，手指向空教室裏某個位置，陽光斜斜地打在上面。“我記得這是我上一年級時坐的第一個座位。而你，”他側過頭，目光落在任辭盈的臉上，“就坐在我旁邊。”

任辭盈微微睜大了眼，一絲訝異掠過心頭，“你…竟然還記得？”

“記得啊，”樓淮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會議的薄霧，落回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怎麽會忘？我第一次吃辣條還是你帶我吃的呢。”

聊起以前，任辭盈的唇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對啊，我們一年級那會玩的特別好，我還專門給你寫過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樓淮的腳步倏地停住了。他的目光專註，像夏日午後沈靜的湖水，“那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嗎？”

“當然是啊。”任辭盈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樓淮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些小心翼翼，“如果我再向你靠近一步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竟真的向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間細微的氣流。

任辭盈因為他這猝不及防的話語和動作楞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血液奔湧著沖向耳膜，帶來一片嗡嗡的轟鳴。周遭的聲音--蟬鳴、風聲、遠處操場的喧鬧，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濾去，只剩下自己心跳，快速沈重地敲擊著胸腔。

“任辭盈。”樓淮的聲音再次響起。

“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應聲。

樓淮微微垂眸，目光筆直地落入她的眼底。那眼神溫潤柔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像清澈的溪流映著晴空，坦蕩直白得讓她無處躲藏。在那雙明亮的眼眸深處，任辭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喜歡你。”

任辭盈突然陷入一種奇異的混沌感，仿佛一腳踏空，分不清此刻是置身於一場逼真的夢境，還是夢外那個過於震驚的現實。

在樓淮看不見的地方，她無意識地將指甲深深嵌進了柔軟的掌心，傳來一陣細微而尖銳的刺痛心。

正是這一絲真切的痛楚，讓她的意識驟然清明：這不是虛幻的白日夢，不是青春期少女心事的投影。樓淮，那個和她一起走過無數年少時光的樓淮，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最清晰、最直白的語言，對她告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猛地沖散了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和驚惶，任辭盈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純粹得如同雨後初霽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我也喜歡你。”喜歡你很久很久了……她的聲音很輕，而最後一句，被她悄然珍藏在唇齒之間。

樓淮聽到那四個字，呼吸驟然停滯。大腦裏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在巨大的、幾乎不真實的喜悅沖擊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徹底斷裂。意識仿佛瞬間抽離，一片空白中，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吐出了兩個字：“不信。”

“？”任辭盈眼中剛剛漾開的笑意瞬間凝固，心頭的欣喜像退潮般急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的惱怒。

他是在耍她嗎？還是在試探？剛才那些真摯的目光和話語，難道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玩笑？

“不信拉倒。”委屈和羞惱交織著湧上來，她猛地別開臉，轉身就要逃離這個讓她難堪的地方。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溫熱而堅定的力量緊緊抓住。任辭盈被迫回過頭，撞上樓淮急切而慌張的眼神。

他像是怕她真的離開，語速飛快地解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不敢相信。”他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困惑，“不敢相信，‘喜歡的人也恰好喜歡我’這樣近乎童話般的好運，真的會降臨在我身上。”

任辭盈心頭那股委屈瞬間消散。她沒有掙脫被他握住的手腕，反而擡起頭，認真地看進他低垂的眼眸裏，“你對自己就這麽沒自信嗎？”

樓淮依舊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為我總覺得，現在的我，還不夠好。”

“不，”任辭盈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一種撫平一切褶皺的力量，她甚至反手輕輕回握住了他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相貼的溫度傳遞著無聲的肯定，“無論是以前的你還是現在的你，都特別好。獨一無二的好。”

樓淮猛地擡起頭，一抹清晰的紅暈迅速從他的耳根蔓延到臉頰，像被晚霞點燃。“真的嗎？”

任辭盈眼底的笑意重新滿溢出來，如同揉碎了星辰，明亮得晃眼。“當然是真的，”她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不自覺地撒嬌道，“不然我怎麽會喜歡你呢？”

樓淮也笑了起來。那笑容不再有絲毫保留，燦爛得如同撕裂雲層的陽光，潔白的牙齒完全展露，眉梢眼角都飛揚著純粹的的歡喜。而他那雙清亮的眼睛，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焦點，一瞬不瞬地、深深地凝望著任辭盈，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窗外，夏日的蟬鳴依舊不知疲倦地鼓噪著，編織著這個季節獨有的盛大背景音。熾熱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葉，篩下細碎跳躍的光斑，如同金色的雨點，慷慨地傾瀉在他們並肩而立的肩上。

那些曾經小心翼翼藏匿的心事，那些在漫長時光裏等待說出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掙脫了所有束縛，袒露在盛夏明亮的光線之下。

空氣裏彌漫著陽光、樹葉和愛情清甜的味道，而這一刻，如同短暫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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