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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夏

舞會開始,“朱麗葉”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穿著覆古馬甲樣式的白金色綢緞紐扣裙子,柔順的長發挽在腦後,鑲嵌著寶石的發冠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少女正值豆蔻,眉梢眼角流轉著未經世事的青澀與明媚,與家人低語時,頰邊漾起的笑容,甜得能滲出蜜來。

舞臺的另一端,“羅密歐”的目光在觸及少女容顏的剎那,呼吸仿佛被無形的手輕輕扼住。他詢問身旁的仆人,少女的身份。

仆人搖頭表示不知。

“羅密歐”怔怔望著那抹倩影感嘆道:

“Ah!The torch is far bright than hers(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She hung on the twilight cheek(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Like the bright pearl rings in the rars of black slaves(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任辭盈和其他沒上臺的演員站在在臺下,擡頭望向那片被燈光烘托得近乎虛幻的舞臺中央。

這一幕排練的,是羅密歐和朱麗葉在舞會上命運般的初遇和一見傾心的劇情。樓淮正說著戲劇裏羅密歐的經典臺詞。

深藍色西裝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額前碎發被一絲不茍地向後梳攏,銀質面具覆住半張臉,卻掩不住其精致的輪廓線條,反而更添幾分神秘與貴氣。

任辭盈沒想到樓淮會演的這麽好,從最初的冷峭桀驁,到乍見朱麗葉時靈魂震顫般的驚艷與悸動,他眉宇間的每一寸細微變化,都如此生動。

明明知道他們是在演戲,但任辭盈的心跳卻亂了章法。因為樓淮看向江穗宜的每一眼,那目光深處燃燒的火焰,都太過逼真。仿佛他真如戲劇裏的羅密歐,就此沈淪於眼前“朱麗葉”的光輝之下,無法自拔。

“羅密歐”主動上前,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故作鎮定的真誠與熱切,向“朱麗葉”傾訴著愛意。“朱麗葉”垂眸,頰邊飛起紅霞,羞澀的笑意如花瓣舒展。“羅密歐”引著她走向一個幽暗的角落,那裏似乎與喧囂隔絕。空氣靜默得仿佛能聽見塵埃浮動的微響。

在這樣隱秘的蠱惑裏,“朱麗葉”鼓起勇氣,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羅密歐”臉上那冰冷的銀質面具邊緣。

少年沒有阻攔,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

面具滑落。

少年露出的面龐清俊逼人,與美麗的“朱麗葉”站在一起,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纏繞。

少女的眼睫輕顫,一下下,仿佛敲打在少年心上。而少年回望的目光,熾熱依舊,深情如初。

一種無形的、粘稠又滾燙的氣息,悄然在他們之間彌漫開來,無聲地躁動著。

臺下剛才還窸窣低語的人群,瞬間屏住呼吸,無數道目光落著在臺上那對璧人身上,充滿了無聲的期待。

任辭盈的心,卻像墜入幽深的寒潭,一路沈下去,沈下去。

下一秒,“羅密歐”執起“朱麗葉”的左手,緩緩擡至唇邊。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臺下圍觀的同學們瞬間爆發出幾乎掀翻屋頂的尖叫與口哨聲。

任辭盈死死咬住下唇,攥緊手中的劇本,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柔軟的皮肉裏,留下月牙般的印痕,她卻渾然感受不到疼痛。

“停!”李老師開口。

樓淮立刻松開了江穗宜的手,他從西裝褲袋裏掏出紙巾,遞了過去。

江穗宜不解地看向他,“擦哪?”

樓淮的目光示意性地落在她剛被自己碰觸過的手背上。

江穗宜撇撇嘴,渾不在意地接過紙巾,敷衍地擦了兩下,“其實無所謂擦不擦啦,反正你也沒真親到。”

方才那一吻,樓淮的唇並未真正親到江穗宜的手,而是巧妙地印在了自己預先墊在下面的拇指關節上。除非湊得極近,否則臺下的觀眾很難察覺到這精心設計的小小“障眼法”。

在眾多改編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舞臺劇或影視版本中,這場舞會相遇後的吻戲幾乎是不可或缺的經典橋段。然而,榆城一中再怎麽開明,也不會讓兩個高中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吻。因此,高二的小編劇們煞費苦心,設計了吻手背的動作。只是誰也沒料到,樓淮會臨時加上一個動作,讓這個“手背吻”變成了假親。

樓淮的目光下意識望向臺下,卻沒有找到任辭盈的身影。他明明記得,任辭盈剛才還站在那個位置的。

他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失落,正欲擡腿去尋找,李老師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將他和江穗宜一同叫了過去。

任辭盈捧著空水杯,走進開水房。滾燙的水流註入杯中,氤氳的白色水汽很快彌漫開來,模糊了視野。水杯很快就被倒滿,她卻像被釘在原地,遲遲沒有離開。

僅僅因為,她不想再回去,不想再看到聚光燈下,樓淮與江穗宜並肩而立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認--她在嫉妒江穗宜。一種久違的、帶著鈍痛的酸澀感,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翻湧上來。

任辭盈忍不住在腦海中將江穗宜的一切與自己放在天平的兩端:容貌、氣質、能力……每一次比較,結果都大致相同,讓她慘敗而歸。

她以為自己早已將自卑的種子深埋,卻在江穗宜耀眼的光芒下,那名為“自卑”的藤蔓再次瘋長,甚至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我是江穗宜就好了。

上一次產生這種念頭,還是在高一軍訓的夜晚。無論是彈電子吉他的謝觀楠,還是演朱麗葉的江穗宜,她們這樣的人,仿佛生來就站在舞臺中央,是人群無法忽視的焦點,讓人很難不去喜歡。

而任辭盈,在光鮮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灰撲撲的,像是主角故事裏沈默寡言的普通背景板,是這世界上最不稀缺的那種--主角身邊的NPC。

她在開水房磨蹭了許久,才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排練教室,剛走進去,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看向舞臺。

樓淮正和江穗宜說著什麽,李老師站在他們面前。

尤樂今天去參加校考缺席了排練,任辭盈與其他同學也談不上熟絡,便拿著水杯,找了個角落的座位默默坐下。

其他來參加排練的女生見任辭盈獨自一人,好心地帶她一起聊天。而她們聊天的內容,則是圍繞著樓淮和江穗宜。

“我那會兒趁沒人註意,偷偷把他們倆‘吻手’那段錄了下來!你們看不看?”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帶著炫耀般的興奮。

“你膽子也太大了吧!這都敢錄?不怕被李老師發現剝了你的皮!”另一個女生驚呼。

“噓!小點聲!這不是沒被發現嘛!我冒著挨罵的風險錄下來給你們看,你們還不感謝我?”

“是是是,大恩人!”

“所以,你們到底看不看?”

“看!當然看!”

女生們迅速圍攏成一個緊密的小圈,腦袋擠在一起,盯著小小的手機屏幕。任辭盈正好坐在錄視頻女生的旁邊,她微微偏頭,屏幕上樓淮和江穗宜的身影便清晰地撞入眼簾。

熟悉的臺詞,看過的畫面再次上演。當進度條滑到樓淮執起江穗宜的手,低頭欲吻的那一幀時,女生們依舊抑制不住激動地歡呼起來。

“救命!真的好配啊!”

“這倆人的顏值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在演偶像劇!太養眼了!”

“甜度超標了!真是太配了!”

“我決定了!現在就給他們建個CP群!誰要進?我們一起磕糖!”

“我加!”

“我也加!”

任辭盈沈默地聽著她們熱烈討論樓淮和江穗宜的cp感,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遍,又一遍,反覆看著那段短短的錄像。

每一次重看,都如同鈍刀在心尖上反覆拉鋸。可她偏要這樣折磨自己,強迫自己去看那刺眼的一幕。甚至,在一種近乎自虐的沖動驅使下,她也加入了那個剛剛建立的、名為“磕糖”的□□群。

群裏的消息飛快刷新,一張張抓拍到的樓淮和江穗宜同框的照片被分享出來。

任辭盈點開其中一張,伸出指尖,顫抖地遮住照片中江穗宜的臉龐。她屏住呼吸,目光仔細地描摹著樓淮的輪廓,幻想站在他對面、承受他那深情目光的人,是自己。

內心的陰暗,在嫉妒的澆灌下,無聲地蔓延滋長。

這一刻,任辭盈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她對樓淮的“喜歡”,遠非自以為的歲月靜好。

她的平靜,是構築在樓淮與所有異性都保持安全距離的脆弱沙堡之上。一旦堡壘崩塌,那深埋於心底的占有欲--那種即使他並非屬於自己,也絕不願看他屬於別人、近乎偏執的念頭便會如藤蔓般瘋狂纏繞,勒得她喘不過氣。

這份自私讓她心驚,卻又無力掙脫。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嫉妒的毒汁裏,最大的一味成分,是深深的無能為力。

在現實的世界中,她不會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為去打擾樓淮和江穗宜的相處。這是她僅存的的理智,是她為自己畫下的、最後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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