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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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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神威

那一天, 殘陽如血,女蛇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吃了人, 接受了風帝種下的蠱。

她們的血肉鑄就了祂身上的圖騰,祂成了大荒唯一一個,不以‘契’約束, 而以圖騰成就的護國者。

而老一代的逝去, 其實也意味著新一代的崛起, 女蛇不知道風帝她們用了什麽方法, 她們設立的長老制度,一旦繼承,明明之前在女蛇看來也僅僅只是還不錯, 但離達到她們阿娘、祖母的高度還差得遠了, 但在她們繼承之後,雖然修為並沒有提升太多,但眼界卻一下子就變了。

女蛇並不在意這些,自那日之後, 祂便成了女陰的阿嬤,因為她們的長輩, 讓她們這麽叫, 女蛇其實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顯得好似她們很親近似的。

但祂其實並不想親近誰, 人都是很讓蛇煩的生物。

因為高端站立的缺失, 那之後, 女陰的日子並不好過, 國君死社稷, 戰士死眾, 巫死制,前仆後繼,一代又一代。

那之後,女陰有一句話流傳了下來——“願為大王赴死!”

那之後,她們認為,一個英武的國君,必然會有著不算高大的身姿,有著纖細的手腕,有著如花的容顏。

那個國君啊,笑起來,會發光。

……

不記得是過了多少年了,那會兒女青女赤才剛孵出來沒多久,對世界充滿了好奇,於是總愛去王宮找人玩,連名字都是那一代國君取的,比風帝取的還沒水準。

那是個很瘦弱的國君,她是被餓死的。

一個國君,被餓死了,聽上去就像是編的,但事實確實如此,那幾年天災不斷,土地龜裂,糧食種不了,附近的妖也離開了這險惡之地,前往能讓它們更好生存的地方,連女蛇都要潛入很遠的海域覓食。

所以那幾年,死了很多人。

女青女赤不通俗物,它們懵懵懂懂,試圖將人給搖醒。

然而她再不會回應了。

仍舊一如當年的女蛇看著閉著眼睛,臉上並沒有多少皺紋卻蒼老的國君,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一場宿命的輪回,嘆息道:“不要打擾她了。”

“她怎麽了?冬眠了嗎?”

“她死了。”

“死了?為什麽會死?”

“人都是會死的,我們也會。”

對女青女赤而言,死亡是很遙遠的一件事,它們來自父母的力量,生來強大,生來長壽。

對從未經歷過生死離別的它們來說,這樣的場景太過於難以接受,於是女青拿來了一朵幹枯的花,將它放在國君的嘴上。

那是不死花。

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屍,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

而不死藥,便是以不死花煉制。

但,活過來的窫窳,卻變成了喜好吃人的怪獸。

所以,那真的是覆活了嗎?

女蛇甩尾打掉了不死花,將它吞下。

那一天,女青女赤知道,原來人跟它們是不一樣的,會老會死。

那一天,女青女赤發誓,要打敗祂,搶走祂的位置。

……

風漪不知道自己究竟失神了多久,記憶就像一幅被放進了水裏的水墨畫,從清晰逐漸變得模糊,只餘下淡淡的痕跡,它閉著眼,細雨打在臉上,讓人多了幾分不明顯的清明,她還穩穩的站在大鼓上,卻多出了一絲陌生的感覺。

那漫長的記憶被潛藏了起來,就像是人在長大之後回憶小時候所經歷的事,多數模糊遺忘,只隱約還記得一些大事,就像是落在水中的雨滴,沒有絲毫痕跡,只掀起了些許漣漪。

細雨之下,天越發的黑了,烏雲蔽日,

一個全身漆黑的生物,緩緩自天邊走出,一襲華貴黑裙拖曳在地,高高盤起的發髻之上有小蛇自上爬下,纏繞於耳上,發出嘶吼聲。

她的雙手交疊於腹,白到極致的眼睛沒有絲毫神采,只餘虛無,卻又仿佛在註視著什麽。

“雨師妾!”

她們看著這霍然而至的神秘生物,登時便忍不住從地上站起來,幾乎本能的就激活了圖騰,便要朝著雨師妾發起攻擊。

然而風漪卻仍沒有回過神來,她墜入了一種玄妙的境地,那不是誰的記憶,而是看到了曾經茹毛飲血的祖先,不甘於成為外族的血食,於微末中崛起,嘗百草,忍折辱,納萬物為己用,終創巫法。

她仍無知無覺的跳著祭舞,身上的圖騰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心神處的人影也氤氳起了一團不容忽視的光芒,她的腳間劃過鼓面,發出金戈相撞的鏗鏘聲,驀然間,她緊閉的雙眼在這一刻睜開,原本的圓形瞳孔在此時陡然豎起,身後的女陰雕像也在此時,驟然華光大盛,交疊的手臂竟緩緩張開,與風漪做出了相同的伸展動作,然後仿佛融入了她的身體一般,消失不見。

同樣發生變化的,還有風漪的身體,她嬌小的身軀在這一刻陡然膨脹開來,遽然化作與女陰雕像一般將近兩丈高的巨人,青綠的蛇尾緩緩的搭在地面上,龐大、猙獰、美麗。

這一切都不過只發生在了眨眼間,快得誰都沒有反應過來,雨師妾前進的步伐不由一頓,像是看到了什麽驚人之景。

風漪眼眸微斂,腦子還有被塞入太多信息的本能迷惘,下意識的還維持著早已不被關註的祭舞,蛇尾卻本能的猛然橫甩過去,帶起的勁風如雷霆一般震耳欲聾。

雨師妾手臂上蛇鳴聲激烈的響起,祂不敢怠慢,手臂上的蛇飛躍而出,蛇軀陡然變得龐大起來,硬生生將這一擊接下,扭頭張嘴便要咬去。

鱗甲碰撞帶起刺眼的火花和巨大的聲響,鱗片震動的卸去力量,風漪終於回過神來,身體裏傳來的強大力量感,讓她想也沒想,便一躍而起。

“咚——”

宛如心臟跳動所發出的聲音,又宛如一面大鼓被敲擊著,發出進攻的號角。

圖騰之力在灌註、燃燒,風漪對著雨師妾,當即便一拳砸去。

她的招式簡單,但卻又狠辣無比,鎖定著雨師妾氣機的微妙之處,這是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讓雨師妾不得不中途變招,收回蛇寵,而以掌相對,氣勢雄渾強大,看似平平的招式,卻遠比之前蛇寵來得要更加激烈。

然而風漪卻渾然不懼,氣機勃發,氣血雄渾。

無論雨師妾還是風漪,都只近身肉搏,拳拳到肉,氣勢兇悍。

大荒的戰鬥絕大多數都是以肉搏為主,比起讓人霧裏看花的神仙手段,絕大多數,都更喜將神通融入肢體,然後展現出遠超於正常極限的搏殺戰鬥。

因為這種做法,最易讓‘食物’保存完好,而不是被神通摧毀成灰灰。

只有當這一切起不到作用時,才會有波及範圍更廣的身體出現。

雨,越下越大了,天空幾乎完全被烏雲所遮蔽,雲氣升騰,山石晃動,雷霆聲轟隆作響,讓人連站立都沒法站立穩,只能咬牙硬抗著。

一時天地皆寂,只餘雨師妾蒼白的眼睛看著她:

“跟……吾……走……”

這毫無疑問是威脅,巫能抵擋這樣的攻擊,圖騰戰士能從這樣的天災下逃脫,而那蕓蕓眾生,卻會埋骨此地。

風漪臉上有了怒氣。

天地間狂風四起,雨師妾仿佛變得和天地那麽大,遮天蔽日。

然而風漪卻沒有動作,她閉上眼,像是回憶著什麽,接著才緩緩開口,吐露出那遙遠的、隱沒在巫卷古籍中的禁忌。

那是祖巫曾經、最初創立的巫語。

如同日月旋轉,一切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雲霧俱散,風雨俱無,風漪一雙眸子俯瞰雨師妾,語氣中殺機森森,緩緩吐露出古巫語:

“滅。”

溫暖的陽光至天邊灑下,落在雨師妾身上卻讓她猶如被風化的巖石一般,風一吹,別只餘碎屑。

暗淡的光屑逐漸消失在空中,一同消逝的還有雨師妾的身體。

“跟你走……?”

“然後呢?”

“說來聽聽?”

雨師妾的身體在緩緩消失,就如同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一般。

跟祂走,當然是隨祂一起,重走神路。

可是,連祂自己,都消失了啊。

雨師妾蒼白的眸子看著她,不見恐懼,祂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然而不等祂真的說出口,整個人卻已化作光屑消散在了空中。

直到這時,剛剛被氣機壓得動彈不得的眾人才回過神來,風漪重新落在了鼓面上,身體緩緩恢覆了正常大小,身後的女陰娘娘仍然高高在上的傲睨萬物。

她的足尖最後劃過一圈鼓釘,鏗鏘的碰撞聲也變得低沈,最後,她雙手交疊於胸前,猶如盤旋的蛇盯上獵物時的彈射一般,足尖與鼓面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落於高臺的王座之上,輕描淡寫道:

“大祭繼續。”

天上陽光刺眼,風平雨靜,連女陰娘娘的雕像都靜靜的矗立在那裏,靜默的看著眾人,仿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人群楞了一下,才轟然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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