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之音

車子平穩地駛離葉棲遲的公寓，匯入深夜的車流。車窗外的霓虹光影在江逾臉上明滅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他沒有讓司機直接開回家，而是報了一個地址——洐衡科技大樓。深夜的辦公室，是他習慣的思考場所。

推開頂層辦公室的門，一片寂靜。江逾沒有開主燈，只有辦公桌一角的那盞臺燈亮著，在偌大的空間裏圈出一小片溫暖的光暈。他解開西裝扣子，松了松領帶，卻沒有坐下，而是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腳下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車流如織，燈火如星。可他的目光卻沒有什麽焦點。葉棲遲最後那個沒有回應的背影，和八年前她決絕離開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重疊在一起。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他點開那個幾乎從未有過私人對話的窗口，上一次聯系還是他發送技術資料。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良久，最終，沒有鍵入任何文字，而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是我。”電話接通後，他聲音低沈，“之前讓你查的，關於葉棲遲在國外八年更詳細的情況，有進展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恭敬的回應：“江總，有一些初步信息，正在核實細節，尤其是她回國前半年的一些動向，似乎有些……不太尋常的地方。明天上午可以把初步報告給您。”

“嗯。”江逾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她這八年真實的生活軌跡，需要知道她突然回國的真正原因。他不能僅憑感覺和舊日印象就去行動。沖動是魔鬼，尤其是在他如今這個位置上，尤其是在面對一個如此覆雜、如此讓他無法掌控的葉棲遲時。

然而，放下手機後，他卻又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平日作風的事。他點開了周時安的對話框，發去了一條信息：

“時安，你們約聚會，定好時間地點後告訴我。”

發出這條信息，他像是完成了一個儀式，又像是推開了一扇自己也不確定通往何方的門。

他重新坐回辦公椅，打開電腦，屏幕冷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他需要處理堆積如山的郵件，需要審閱明天的會議提綱，需要為“洐衡”下一個技術突破點布局。

但今夜，他發現自己很難集中精神。郵箱裏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變成了模糊的符號，他的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坐在他副駕駛座上、刻意維持著疏離姿態的女人。

他想起她提問時專註的眼神，反駁他觀點時清晰的邏輯，還有……她偶爾低頭時，脖頸彎出的那一抹脆弱的弧度。這些細節，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刺破了他精心維持的冷靜外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在圖書館裏為一道難解的物理題蹙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的角落。那時的他，可以自然地湊過去，用筆輕輕點著草稿紙，低聲為她講解。而此刻，他們之間隔著八年的時光、覆雜的商業利益和一道由她親手劃下的鴻溝。

“等融資案塵埃落定……”他低聲重覆著自己剛才在車裏說的話。這既是一個拖延戰術，給他自己爭取厘清思緒的時間；也是一個明確的信號，告訴她，有些事，他並沒有忘記，也不會輕易放過。

他關掉電腦，揉了揉眉心。臺燈的光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顯得格外孤寂。

有些弦，一旦撥動，便餘音繞梁，再難平息。而這場由他主動挑明的“談判”，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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