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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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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回響

時間像被抽走了標尺,混沌地向前流淌。日歷一頁頁翻過,從盛夏的蟬鳴轉入深秋的蕭瑟,再被初冬的第一場寒雨打濕。葉棲遲離開,已經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江逾的生活像被設定好的程序,精準而刻板。競賽集訓、課堂、圖書館、宿舍,四點一線,循環往覆。他比以前更加沈默,幾乎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成績依舊穩居榜首,甚至更加耀眼,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壓縮、提純,灌註到了學業這一件事上。

陳澈和周時安起初還會小心翼翼地避開某個名字,後來發現江逾對此毫無反應,就像那三個字從未在他生命中出現過一樣,他們也漸漸不再提起。只是偶爾,在圖書館看到那個空了很久的、葉棲遲曾經坐過的位置時,周時安會輕輕嘆口氣,而陳澈會用力拍拍江逾的肩膀,扯開一個生硬的話題。

一切似乎都恢覆了平靜,甚至比葉棲遲出現之前更甚。江逾像一座被冰雪覆蓋的火山,外表是拒人千裏的寒冷和堅硬。

直到那個初冬的周末夜晚。

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席卷了城市,窗外風聲呼嘯,雨點夾雜著冰粒,劈裏啪啦地敲打著玻璃窗。宿舍裏只有江逾一個人,陳澈和周時安都回家了。他正對著一道極其覆雜的電磁學綜合大題,臺燈的光暈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有些冷峻。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裏趙曉薇發的一條消息,附帶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在一家新開的甜品店裏拍的,趙曉薇、沈未晞和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趙曉薇配文:“冬天第一份草莓蛋糕!@葉棲遲你看!饞不饞你!”

“葉棲遲”這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毫無預兆地刺入江逾已經麻木了三個月的神經。

他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目光死死地釘在屏幕上那個名字上,仿佛要把它灼穿。群裏很快有了其他同學的回覆,嘻嘻哈哈地討論著甜品,那條@葉棲遲的消息很快被刷了上去,消失不見。

可江逾的世界,卻在這一刻,轟然作響。

三個月來,他築起的所有堤壩,所有用理智和忙碌強行壓下的情緒,所有假裝的不在意和早已過去的平靜,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生態園星空下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圖書館裏她靠在他肩上輕微的呼吸聲,想起那個昏暗角落裏她閉著眼微微顫抖的睫毛,想起她遞給他半塊巧克力時羞澀的笑容……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畫面,此刻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清晰得令人窒息。

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不解、委屈和……鋪天蓋地的思念。像蟄伏已久的火山,終於沖破了冰冷的地殼,巖漿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冰冷的、夾雜著雨雪的寒風瞬間灌入,吹亂了他的頭發,打濕了他的臉頰。可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需要發洩。需要做點什麽。否則,他覺得自己會瘋掉。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動作近乎粗暴地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舊的素描本——那是他偶爾隨手畫些電路圖或星圖用的。他翻到一頁空白,拿起筆,不是他慣用的繪圖鉛筆,而是一支普通的簽字筆。

筆尖狠狠地劃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近乎猙獰的聲響。他沒有構圖,沒有思考,只是憑著本能,瘋狂地畫著。線條雜亂、粗重、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戾氣。起初是扭曲的、不成形的圖案,漸漸地,輪廓開始顯現——是星空。是那個他們一起看過的、生態園上空的星空。但此刻畫中的星空,沒有浪漫,沒有靜謐,只有一種破碎的、壓抑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亂。

他畫著,用力地畫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傾註到筆尖,刻進紙裏。直到筆尖“啪”地一聲折斷,飛濺的墨點濺到了他的手上、臉上,他才像被抽空了力氣一般,頹然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看著紙上那片混亂、黑暗、扭曲的星圖,仿佛看到了自己這三個月來的內心。一片狼藉。

窗外,風雨依舊。宿舍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紙張被揉皺的細微聲響。這一次的爆發,無聲,卻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允許自己脆弱一次。

無聲的回響,往往最震耳欲聾。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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