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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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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像一場被抽離了時間和空間的漫長酷刑。葉棲遲蜷縮在狹窄的機艙座椅裏,舷窗外是永恒的、令人絕望的雲海,時而如棉絮般松軟,時而又如鉛塊般沈重。她幾乎沒怎麽合眼,每一次昏沈欲睡,都會被氣流顛簸或機上廣播驚醒,心臟隨之驟然緊縮。空乘送來的餐食原封不動地放在小桌板上,冷卻,凝結,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胃裏空蕩蕩的,卻感覺不到饑餓,只有一種麻木的虛空。她右手始終緊緊攥著,掌心被那張小小的、來自國內的SIM卡硌得生疼,這微弱的痛感是她與過往一切尚存聯系的、唯一的、真實的憑證。

當起落架重重撞擊跑道,發出一陣刺耳又劇烈的摩擦聲時,巨大的慣性將她向前推去,安全帶勒得她肋骨生疼。這突如其來的物理沖擊,反而讓她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驚醒。窗外,是低垂的、灰蒙蒙的天空,遠處是造型奇特的異國航站樓,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著完全陌生的文字。一種冰冷的、徹骨的疏離感,瞬間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跟著神色疲憊、語言各異的人流,她像一具被程序驅動的木偶,麻木地通過海關,在傳送帶前等待那件代表著“遷徙”的沈重行李箱。當她把箱子拖下來時,一個踉蹌,箱子差點砸到腳面。那沈重的分量,仿佛不只是衣物,更是她被迫背井離鄉的全部重量。

走出抵達大廳,一股濕熱黏稠的空氣如同無形的墻壁般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她。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陌生的香水味、汗味,還有某種熱帶植物特有的濃烈香氣,與她記憶中清爽幹燥的家鄉空氣截然不同。耳邊充斥著快速而難以捕捉的異國語言,各種膚色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動。她站在喧囂的接機口,茫然四顧,感覺自己像一滴誤入海洋的油,格格不入,隨時會被這巨大的、陌生的洪流吞噬。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新手機震動了一下,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了她混沌的意識。是母親給她的那個手機,裏面裝著當地的SIM卡。屏幕上顯示著顧雅娟的短信:

“棲遲,到了嗎?出口右手邊,星巴克門口,有接你的司機,姓王。安頓好後給媽媽打個電話。”

文字簡潔,指令明確,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排感。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按照指示,找到了那位舉著寫有她拼音名字牌子的、面無表情的王司機。司機是個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只是機械地幫她將沈重的行李箱塞進後備箱,然後示意她上車。

車子駛離機場,匯入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河。葉棲遲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呆呆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陌生世界。奇形怪狀的建築,色彩斑斕的廣告牌,茂密得有些狂野的綠化,行走著的、膚色各異的人群……一切的一切,都像一部快進的、與她無關的默片,不斷提醒著她:你已遠離故土,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星球。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寓樓前,墻面斑駁,透著歲月的痕跡。王司機幫她把行李搬上樓,交給她一把冰冷的鑰匙和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句“有事打電話”,便轉身離開了。厚重的防盜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空蕩蕩的客廳裏,只有她,和兩個孤零零立在中央的行李箱。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積著薄灰的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空置房屋特有的、淡淡的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壓迫著她的耳膜,放大著她內心巨大的恐慌和孤獨。她再也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滑坐在地板上,冰冷的觸感從地面傳來,與她內心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疲憊和劇烈的時差感像潮水般襲來,讓她頭痛欲裂,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顫抖著拿出那個新手機,仿佛握著什麽燙手的東西,猶豫了許久,才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了,仿佛電話那頭的人一直守在旁邊。

“棲遲?是你嗎?到了嗎?住的地方怎麽樣?安不安全?還習慣嗎?”顧雅娟的聲音像連珠炮一樣從萬裏之外傳來,急切、擔憂,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的情緒。

“嗯……到了。”葉棲遲的聲音幹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喉嚨,“房子……還行。”她環顧著這個冰冷、陌生、毫無生氣的空間, “還行”這兩個字說得無比艱難。

“那就好,那就好……”顧雅娟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她的語氣變得異常小心,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溫柔,然而這溫柔底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棲遲,你聽著,有件事,爸爸媽媽要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中了葉棲遲最敏感的神經。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死死地握著手機,指關節泛白。

“這個夏令營呢,”顧雅娟的聲音放緩,每個字都像是精心斟酌過的,“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過渡和適應期。我跟你爸爸……我們反覆商量、考慮了很久,覺得……這或許對你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看,這邊的教育環境、資源平臺、未來的發展前景,確實比國內要開闊很多很多。既然……既然你已經走出這一步了,我們覺得,不如……就安下心來,在這邊把書讀完,為你的未來打下一個更堅實的基礎。”

葉棲遲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媽,”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顧雅娟的語氣陡然變得清晰、果斷,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你不用再想著一個月後回來了。我們已經托人幫你聯系好了這邊一所非常頂尖的私立高中,插班讀高三的手續已經在加緊辦理了。你接下來,就在這裏安心讀完高三,然後直接申請這邊的大學,讀本科,如果可能,繼續讀碩士、博士……爸爸媽媽會全力支持你。等你真正學有所成,變得獨立而優秀之後,再風風光光地回來。”

讀高三?申請大學?讀碩士博士?

這幾個詞,不再是詞語,而是化作了無數把鋒利的冰錐,從四面八方狠狠刺入她的心臟、她的大腦!一個月夏令營的被迫分離,突然變成了遙遙無期、甚至可能長達數年、直至她“學有所成”的放逐!她感覺自己不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瞬間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刺骨的寒意從每一個毛孔鉆入,凍結了她的血液,她的思維。

“不……不!”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對著電話尖叫起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背叛感而扭曲、變調,“你們騙我!你們從一開始就在騙我!說好的只是一個夏令營!我要回去!我現在就要回去!給我買機票!馬上!”她語無倫次,眼淚瞬間決堤,洶湧而出。

“棲遲!你冷靜一點!聽話!”顧雅娟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種被逼到角落的焦躁,“這不是你任性胡鬧的時候!爸爸媽媽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都是為了你的未來著想!都是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國內的高考壓力有多大?競爭有多慘烈?在這裏,你能避開那條獨木橋,擁有更廣闊的天空!這件事,我們已經決定了,沒有商量的餘地!”

“為了我好?你們問過我想要什麽嗎?這是我的生活!我的未來!你們憑什麽替我決定一切!你們這是綁架!是欺騙!”葉棲遲哭喊著,用盡全身力氣控訴,拳頭狠狠地捶打著冰冷的地板,發出沈悶的響聲。

“就憑我們是你的父母!我們必須為你負責!我們必須為你鋪好最穩妥的路!”顧雅娟的語氣強硬得像一塊鐵板,但葉棲遲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強硬背後,一絲幾乎不可聞的、帶著哭腔的顫抖,“回國的機票已經作廢了!新的學校也已經聯系好了,沒有退路!生活費我們會按月足額打給你,不會讓你在物質上受一點委屈。但是,回來的事,從現在起,不許再提!想都不要想!等你考上研究生,真正有了立足社會的資本,我們再來談這個問題!”

“媽——!你不能這樣!我恨你們!”葉棲遲發出絕望的嘶喊,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分崩離析。

“棲遲……聽話……算媽媽求你了……”顧雅娟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哽咽,但隨即又被更硬的決心壓下,“適應新環境,好好讀書……這才是你現在唯一該做、唯一能做的事。媽媽……媽媽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為了你好啊!”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精準地刺穿了葉棲遲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話音落下,不等葉棲遲再有任何哭訴、哀求或咒罵,電話便被決絕地掛斷了。聽筒裏只剩下急促而單調的“嘟嘟”忙音,像死亡的倒計時,敲打著她徹底絕望的心。

葉棲遲僵在原地,手機從她無力松開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板上。耳邊反覆回蕩著母親那句“都是為了你好”,每一個字都像最尖銳的諷刺,將她最後一點希望碾得粉碎。

她緩緩地環顧著這個陌生、冰冷、空無一人的囚籠般的房間,窗外是陌生的喧囂,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巨大的、被最親的人欺騙和拋棄的絕望感,如同黑色的海嘯,將她徹底淹沒。她不是來參加一個短暫的夏令營。

她是被流放了。

被以愛之名,判處了無期的、遠隔重洋的放逐。

歸期,渺茫如星。

她癱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的幼獸,失聲痛哭。原來,機場的那場撕心裂肺的告別,不是短暫的分離,而是她整個青春、她所有熟悉和珍愛的一切的終結。而那三個她親手發出的、帶著最後一絲眷戀和告別的字——“我走了”,竟一語成讖,成了她對自己過去整個人生,最殘酷、最絕望的訣別。

窗外,異國他鄉的夜晚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一個繁華卻與她毫無關系的世界。而她的世界,在母親掛斷電話的那一秒鐘,已然轟然倒塌,只剩下一片無盡的、冰冷的廢墟。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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