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晚上九點多，顧雅娟才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客廳裏只亮著一盞落地燈，葉文瀚正坐在沙發上看晚間新聞，手裏端著一杯熱茶。

“回來了？事情處理得還順利嗎？”葉文瀚擡起頭，隨口問道，語氣裏帶著慣常的關切。

“嗯，就是些瑣事，總算弄完了。”顧雅娟換上拖鞋，將包掛好，走到沙發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棲遲呢？”

“在自己房間覆習呢，剛給她熱了杯牛奶送進去。”葉文瀚說著，目光又回到了電視屏幕上。

顧雅娟端起茶幾上另一杯涼得剛好的水喝了一口，狀似無意地開口：“說起來，今天下午我去學校附近見客戶，正好碰到棲遲放學。”

“哦？”葉文瀚的註意力似乎還在新聞上，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跟她一起出來的，還有那個叫江逾的男生。”顧雅娟的語氣盡量放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就是上次在小區門口遇到的那個，競賽班的尖子生。”

葉文瀚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看向妻子：“又碰到了？這孩子……好像跟棲遲走得是挺近的。”

顧雅娟捕捉到了丈夫這細微的反應，心裏有了點數，繼續用不經意的口吻說：“是啊，看樣子是一起從圖書館自習出來。那孩子倒是挺有禮貌，見到我還主動問好。棲遲說，他物理特別好，經常幫她講題。”

“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好事。”葉文瀚點了點頭，語氣聽起來很客觀，“棲遲理科是弱項，有個成績好的同學帶著，能省我們不少心。聽說那孩子目標是頂尖名校，志向不小。”

他這話聽起來是在肯定，但顧雅娟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志向不小，意味著心無旁騖，意味著不會為眼前的人和事停留。這和她從班主任那裏聽到的幾乎是同一個論調。

“話是這麽說，”顧雅娟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微蹙，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可我看棲遲那孩子，最近心思好像有點活絡。今天提到那男生的時候，眼神都亮晶晶的。我是怕她年紀小，把握不好分寸，萬一把依賴當成了別的感情，影響了學習，那可就……”

她沒有把話說完，留給了葉文瀚想象的空間。

葉文瀚沈默了幾秒，將茶杯放在茶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關掉了電視，客廳裏頓時安靜下來。他轉過身，正面看著顧雅娟，表情比剛才嚴肅了些：

“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他緩緩說道，“棲遲這孩子，心思單純，沒經過什麽事。現在這個階段，確實容易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不過，那個江逾，我側面了解過，是江弘毅的兒子。”

“江弘毅？”顧雅娟適時地表現出驚訝，“那個……作風很強硬的……”

“嗯。”葉文瀚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沈穩，“那樣的家庭，對兒子的期望和規劃，肯定是極其嚴格和明確的。談戀愛？尤其是高中階段，恐怕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甚至是大忌。”

他看向顧雅娟，眼神裏帶著安撫和決斷：“所以，你也不用太過焦慮。且不說棲遲是不是真的動了心思，就算有，以那男生的家庭背景和他自己的目標，也不太可能有什麽回應或者發展。說不定，過段時間，等新鮮勁過去了，或者碰個軟釘子，她自己就明白了。”

顧雅娟聽著丈夫的分析，心裏並沒有變得輕松，反而更加沈重。葉文瀚的話，從邏輯上看無懈可擊，甚至是在安慰她。但這恰恰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這段朦朧的情感，不僅不被自己看好，在對方那邊，可能更是根本不被允許存在的。女兒的一腔熱情，很可能撞上的是一堵冰冷堅硬的墻。

“你說得對，”顧雅娟垂下眼瞼，掩飾住眼底的真實情緒，順著丈夫的話說，“可能是我想多了。孩子們的事，順其自然吧，也許就像你說的，過段時間就好了。”

她站起身，借口去洗漱，離開了客廳。

走進浴室，關上門，顧雅娟看著鏡子中自己帶著倦容的臉，心情覆雜。試探得到了答案，卻不是一個讓她安心的答案。丈夫的“理性分析”，更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她本就擔憂的心上。

她不僅需要擔心女兒的情感萌芽，現在更要擔心這萌芽可能帶來的、來自現實世界的傷害。書房裏短暫的對話，沒有打消她的疑慮，反而讓那層籠罩在女兒青春晴空上的陰雲，變得更加濃重了。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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