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下的暗礁

生態園之行的溫暖，像一層柔光，籠罩在隨後的日子裏。葉棲遲覺得連拂過校園香樟樹梢的風都帶著甜味，連枯燥的課堂筆記都似乎變得可愛起來。

周五放學的路上，她和江逾並肩走著，中間隔著恰到好處卻不再令人緊張的距離。五月的夕陽暖融融的，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溫柔地交疊在柏油路上。

“下個月就要月考了，”葉棲遲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裏是展望而非焦慮，“感覺時間過得好快。物理最後那個大單元，內容好多，得提前開始啃才行。”

“嗯。”江逾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發梢上，“周末我可以先把知識框架和重點題型理出來給你。”

他總是這樣，行動先於言語，沈穩得讓人安心。葉棲遲心裏一暖，像被羽毛輕輕搔過，點點頭：“好呀，那先謝謝你啦。”

“對了，”她想起什麽，語氣輕快起來，“我媽說，下個月考完試，正好有個小長假，家裏可能想一起出去短途旅行一趟。”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遺憾，“可能……就不能像上次那樣，有完整的一天出去玩了。”

她說這話時，更多是分享日常的自然。她沒註意到，身旁的江逾在聽到“家裏”、“旅行”這些字眼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

“沒關系。”他低聲說，語氣聽不出波瀾，“假期放松一下也好。”

將葉棲遲送到她家小區門口，晚風習習，帶著初夏的暖意。顧雅娟正巧從樓裏出來，像是晚飯後散步，迎面撞見了他們。

“阿姨好。”江逾停下腳步，微微躬身，禮貌地問好。他的姿態無可挑剔，但那種克制的、與成年人保持距離的感覺，比平時更為明顯。

“哎，江逾同學，又麻煩你送棲遲回來了。”顧雅娟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快速掃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覆雜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暮色下的錯覺，“最近學習挺緊張的吧？下個月的月考很重要，是高二分科前的一次大檢驗。”

“正在準備。”江逾回答得簡潔而規矩。

“媽，我們剛才就在說覆習計劃呢。”葉棲遲沒察覺到母親那一閃而過的異樣，笑著接話，“江逾說他周末幫我整理物理資料。”

顧雅娟的笑容頓了頓，隨即更加柔和，語氣卻意有所指：“哦，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好事。不過棲遲，你也別太依賴別人，自己要把握好節奏。江逾同學自己學業壓力也重，別耽誤了人家。”她說著，又看向江逾，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界限，“江逾啊，你也別光顧著幫同學，自己的時間要規劃好，你父母對你期望很高吧？”

“知道了，阿姨。阿姨再見。”江逾再次禮貌地點頭，轉身離開，背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瘦挺拔。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顧雅娟才輕輕攬過女兒的肩，往家走。語氣狀似隨意，卻字字清晰：“棲遲，下個月考完試的旅行，你爸爸很重視，說是要好好放松一下，也……順便規劃一下未來的方向。你最近就收收心，別想太多雜七雜八的，一切等考完試再說，知道嗎？”

葉棲遲聽著母親這番話，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句“規劃未來的方向”和“別想雜七雜八的”像小石子投入湖心，漾開細微的波紋。但“月考”和“旅行”畢竟是未來的事，眼下更多的還是對周末那份物理資料的期待，她便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我知道了，媽。”

她並不知道，此刻走回家路上的江逾，腦海裏反覆回響的，是顧雅娟那句聽起來尋常無比的提醒——“你父母對你期望很高吧”。

他想起了父親江弘毅書房裏常年不熄的燈光，和那張鮮有表情、卻總帶著無形壓力的臉。一種莫名的壓抑感，像夜晚的涼氣，悄無聲息地漫上心頭，將生態園星空下的暖意，悄悄沖淡了幾分。

晴空之下，第一塊名為“現實”與“規劃”的暗礁，已悄然浮現。而年輕的航行者們，還沈浸在風和日麗的表象裏，對即將繞不開的航道，一無所知。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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