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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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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子時,邊州城。

家家戶戶,漆黑無聲,連狗吠都沒有,仿佛一座空城。

唯有西北一面,一個半弧狀的亮帶,火光躍動,形同堡壘,攏著這座城。

“據斥候回報,蠻夷已經先一步駐紮在巷道西頭,胡賊則還有百裏可抵武埠河以北,若是他們聯合進犯,大抵就是這兩日了。”陸炳將斥候目前可探得的敵軍數量、位點、行進速度等戰況一一報來。

柴安則將前沿防守情況報上,“按照將軍吩咐,我與元井已經在胡賊和蠻夷最可能發起進攻的路徑上設下機關伏點,只要他們敢來,我們定要餵他們吃個飽箭。”

“效果如何?”

“回將軍。”元井抱拳,“奴帶著姑娘留下的人手,趕制了三萬支箭,再加上柴將軍調用的箭矢,各個伏點共計藏下不少於十萬支暗箭。”

柴安補充道:“武埠山以東,機關防線共設六層,預計至少可以退敵三次,拖延一日一.夜的戰機。”

這就夠裴軍在西北兩面均且面敵的時候,騰挪人手,巧奪戰機。

裴遠山點了點頭,視線輕輕掠過輿圖一旁的八寶盒。

王昭雲將墨書留在了邊州,留給了他。

他非精通此道,但王昭雲留在書中的解釋與記錄詳盡非常,還留了元井給他,這便讓他能夠迅速結合邊州地形連夜重設了邊州的城防——雖然這個城防設置尚算簡陋,但要應對這次胡蠻聯軍,大抵是足夠了。

他將視線移回輿圖上西邊州的全部山脈,“駐守武埠山的將士已經全部撤回?”

柴安抱拳應是,“屬下也已按照將軍吩咐,原先在那處駐紮營點時的一應器具均已留下,再添了不少的稻草人在其中,保管他們誰人來了都看不出任何異樣。”

裴遠山沒有采納軍師的建議,向朝廷請求援助,而是選擇以退為進——保留三成將士戍守西邊州的假象,卻以機關暗箭仿作弓弩手而退敵,待得北面戰機扭轉,再將多餘兵力轉去西面戰場......若是不成,固守東邊州,再圖故土不遲。

他後槽牙磨了磨,再度擡眼,雙目如炬,“依計劃,分頭行動。”

“是。”

帳內霎時響起一道驚雷般的應聲,隨即便是各個將帥奪門而出,奔赴自己的位置。

而裴遠山則重新拿起畫筆,繼續同卓業在沙盤上推演戰術——他定要一舉拿下胡人先鋒......

漫漫長夜轉瞬即逝,黎明破曉,竟是個平安夜。

卓業驚厥而醒,便見裴遠山還如前夜一般,如木雕一般坐在案前,一雙布滿血絲的鷹眼還死死地盯著輿圖,那輿圖上又多了幾道鮮紅的筆線,大抵是應對胡賊的新戰線。

先前,裴遠山與卓業都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卓業覺得自己大抵是年紀大了,昨夜竟是真熬不住,半夜睡死了過去,卻不曾想,將軍自巋然不動,他實在慚愧。

他望了望外頭的天色。

日出了——邊州地貌特殊,除卻武埠山山脈一線,以曠野為主,這就意味著,夜色是進攻最好的掩護。

如若敵軍夜間沒有發起總攻,白日大抵也不會了。

念及此,卓業便打算開口,勸裴遠山暫歇一會兒。

卻此時,帳外有小卒急急來報。

“進來。”裴遠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這是連續通宵達旦的後果。

那小卒進來甫一瞧見主帥黑沈的臉,兩股霎時戰戰,但卻不敢耽擱,撐著一股力,迅速將手中黃帛呈上,“是天都八百裏加急報。”

裴遠山和卓業在看見那黃.色料子的卷軸時都暗了眼。

但卓業是怒,裴遠山卻是沈。

關於胡蠻兩族聯合來犯一事,裴遠山差人象征性地客觀地撰寫了事實,呈報天都,但並未言及其他。

按照以往,天都對此便就當做視而不見,看過便就過了。

此番,卻還草草宣以皇命詔書,是為何意?

“天都沒有人來?”卓業問去。

照理,如若是皇命,當有天都的人親自來宣紙才對。

但那小卒回說:“只有一馬一人,把信送到,就馬上倉皇離去。”

大抵也是怕死,怕邊州一起戰事,連個蒼蠅都飛不出去......所以,天都那是連個像樣的人都沒有派來?

卓業心中暗嗤,卻將視線移去了將軍那邊。

裴遠山已經上前一步,將那黃帛接過,順勢展開。

未見皇命內容,裏間卻先飄落一張紙——吾候裴將攜兵符返京,另盼攜上可食夠三月之烤饢。

無稱謂,卻有一落款,唯“昭昭”二字。

卓業先是驚怔了雙眼,卻見將軍似面不改色,淡淡然躬身,緩緩將那紙張撿起。

從他的角度看去,裴遠山的半邊臉都在大帳垂下的陰影中,本就黑沈的臉色和疲憊的眼底青色已經足夠濃重,讓人瞧不出他是否有因這一張白紙而有波動。

但見他不過捏了那白紙一息,便將之對疊,收攏於袖腕之間,而先去看那皇命——愛卿身陷囹圄,朕心甚憂,念卿九死一生多年,令汝交權幽州一並禦敵,盼速回京相聚。

交權幽州?

回京相聚?

這個時候,大敵當前,皇帝要將軍交權給那有十萬兵力卻總是十戰九敗的幽州勞什子,還美其名曰“盼相聚”?

這不是在打將軍的臉嗎?

卓業怒從中來,當即拍案,“那狗皇帝......”

“將元井先生喚來。”裴遠山猝然打斷了卓業的後話,聲音低沈似水,卻又似有著某種聽不真切的壓抑。

那小卒聞令,先是一楞,隨即奪門而出。

稍頃,元井進來,便見那被攤開在輿圖之上一張黃帛、一張白紙。

她亦先是一驚,但又頃刻緩了神色。

元井瞬間的神色變化,沒有逃過裴遠山的雙目。

他一字一頓問去:“你如何看?”

如今,在整個邊州,最了解他妻子的人,大約只有眼前這個跟了她數年的賬房先生。

他要知道,王昭雲到底是怎麽想的......她現在,到底如何。

元井默了好幾息,才緩緩地擡起頭來。

“將軍,是時候打開姑娘留給您的錦囊了。”她說。

裴遠山一怔,心中如有鈍刀擊來——這並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以為,元井應當說......他也編不出一個像樣的話來。

所以......她要三個月的烤饢,便是她回不來了嗎?她果真回不來了嗎?

她怎麽可以不回來邊州?

裴遠山像個洩了氣的球,前一刻還炯炯逼人的視線,此刻竟飄忽起來,甚至從直勾勾地質詢元井,到閃避著挪去了掀動的大帳門簾上。

“將軍,開錦囊罷。”元井再次重覆,“姑娘傾註了太多心血在邊州,她絕不會讓將軍棄去邊州而返回天都,她此信是在暗示將軍。”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寫下這字條並非自願?”裴遠山拍案而起,將那白紙一掀,扔在元井臉上,“你是說她此刻連說實話的自由都沒有了,連這樣一封信都是她被人逼迫寫下的,是嗎?”

他早說了,幾個人的死不值當她非要回天都冒這個險,查什麽陳年舊案。

他也說了,他根本不在意過去,他只看將來,叫她不要事事都放在心上,最好也像他這樣,都向前看就是了。

活著的人要祭典死去的人,最好的方法,便是好好地活著、

可她卻非要回天都。

信心滿滿地,非要回天都。

如今好了,胡蠻兩族來犯,他尚且自顧不暇,難道要棄了邊州,直接領兵進京去救她嗎?

裴遠山本就泛著紅絲的眼睛變得血紅。

他氣急,已猛地轉身,背過去,負在身後的手已握成拳頭,根根青筋暴起,突兀恐怖。

卓業並不知將軍與將軍夫人先前的錦囊之約,但見元井看了被夾在黃帛之中的將軍夫人從天都的來信後的反應,亦已猜得個大概。

他視線在裴遠山和元井的臉上來回幾下,終是上前一步,對著裴遠山的背影拱手一揖。

“將軍可能聽某一言?”卓業未得裴遠山的回應,但仍將話頭繼續下去,“將軍夫人素來有主見,無管任何時候都能臨危不懼、周全妥當,她既留了錦囊給將軍,便是已經想到了最壞的可能,亦知道在最危難的時候,應當如何安排,夫人是心心念念將軍的。”

他似猜到了將軍心中所想一般,鬥膽勸說:“某亦知曉將軍心念夫人,擔憂夫人深陷囹圄,但即便將軍想要去天都救人,那也得先將邊州守好,將身後的陣地守好,將夫人的心血守好,再徐徐圖之,再將夫人接回。”

他見話到此處,裴遠山已經猛然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他,他便繼續道:“某以為,夫人既已想盡辦法從天都給將軍捎了暗語來,那將軍更不該辜負了夫人的一片籌謀,當先破了當下的局,再謀其他。”

元井聽罷軍師一言,亦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附議:“請將軍盡快開錦囊,以好速謀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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