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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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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西仁苑。

自從謝家議事堂走出,直至回到小時候與阿娘同住的院落、房間,足足兩刻鐘,王昭雲還不能從倉促結束了的借糧談判中回過神來。

春娘卻已經沈浸在歸家的喜悅中,對房內舊物愛不釋手,“姑娘,你瞧,這裏還是和從前一樣,就連家具擺放的位置都不曾變過。”

“家主常常念叨,姑娘想家,保不準哪天就會回來,萬不能讓西仁苑變樣積垢,惹得姑娘傷懷。”魯娘跟在旁邊,笑說,“便是西仁苑裏二小姐和姑娘喜歡的下人都不曾換過,可都在這裏等著姑娘回來呢。”

魯娘,謝家的女管家、女賬房。

她與春娘同期入的謝府,雖說一個隨了謝家長子,一個隨了謝家長女,但兩人素來交好,又都已算得上是謝家的老人,多年不見,難免話長話短不少,每拿起屋內任何一物件,皆要憶往昔。

兩人一時沈浸得厲害,著實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新姑爺竟就一直跟在身邊,遂連聲告退,出了去,合上門,將房間留給兩位主子。

人聲退去,偌大的房間便變得異常安靜了。

裴遠山又瞄了幾眼墻上的字畫——

“才學應須立,精研藝不窮;機心憑巧捷,利器必磨礱。”

“幽深無世慮,雲水可相侵;自笑平生意,飄然似許尋。”

“星月千年寂,風雲百代沈;乾坤真浩渺,何所覓知音。”

......

無人講解,詩意不明,來歷亦不明,裴遠山只看了幾息,便覺得無趣,遂拿舌尖抵了抵一側臉,旋即轉過身,坐到高凳上,自行斟茶自酌。

只他餘光一瞥,卻似才發覺屋內另一人,王昭雲,自進屋後便就站在窗前,不聲不響。

到了嘴邊的茶盞被移開,裴遠山轉頭,循著王昭雲的視線往外望去,院子裏面,東西兩側各一棵桃花樹、一棵梅花樹......倒是和城主府院落的布排一模一樣......

“在想什麽呢?”

裴遠山問,王昭雲未理。

王昭雲還在忖度,她向來算無遺策,可從抵達陳郡開始到現今,除了把糧種借出一事談定外,其餘一切幾乎都沒有按照她預想的發展——

阿舅為何會突然改變主意,同宗老們一同咄咄逼人?他不是同阿娘一樣最是愛惜百姓麽?不借糧種,難道要讓邊州百姓活活餓死?

裴遠山亦是,明明進議事堂前說好了,要都聽她的,可進了議事堂後,他便把自己當成了一軍主帥,不管不顧,傷敵八百,自損兩千!

......

“糧種能借出來不就好了?何必還要多想?”

閑散悠閑的聲音從王昭雲身後傳來,伴有一陣低低的吹氣聲,然後又是咕嚕咕嚕的飲茶聲——和方才議事堂裏面磨人的宗老們一模一樣。

心底很不爽利的王昭雲當即轉過身來。

甫一看見裴遠山一副大大喇喇的坐姿,恣意隨性,將一杯上好的碧螺春當做他邊州的黃泥糙水一樣,一飲而盡,王昭雲便更覺心中郁郁。

她當即低斥:“你太過魯莽了。”

裴遠山聞聲,覺出身邊人氣場不對,捏著空杯架在嘴邊的動作跟著一頓,眼珠子便咕嚕轉向王昭雲這邊。

嬌娥玉面粉.嫩,雙頰又不自覺地鼓起......似乎氣得不輕。

她又氣呼呼地說:“明明說好了,都聽我的,你為何要自作主張,去應我阿舅的條件?”

裴遠山放下茶盞,也將頭轉過去,和王昭雲四目相對,輕輕看住了她,才緩緩地問道:“如若我今日不答應你阿舅的條件,你以為他會如何?”

會如何?

王昭雲鳳眼半瞇。

糧種是鐵定借不了了。

至於他裴遠山,輕則會被宗老們在堂上百口斥責,重則......重則會被阿舅下令驅逐出陳郡......

“今日這場談判,不過是甕中捉鱉,你那麽聰明,會看不出來?”裴遠山看著王昭雲臉上變換的神色,依舊雲淡風,又是不重不輕地添了一句。

甕中捉鱉這詞用得好。

阿舅可不就是將裴遠山這條進退兩難的鱉捉住了麽?

王昭雲不得不為自己的失算而慚愧,更不得不因自己成為了阿舅給裴遠山做局的棋子而感到歉疚。

念及此,她咬了咬牙,走近裴遠山身前,朝他鄭重道:“此事,我會給你一個交待,三年後如若真的還不上千萬糧食,我自會給你想辦法,從九州調度糧米。”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來時路,也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邊州百姓對他的依賴,邊州不能沒有邊州之主,她不會讓他棄邊州百姓而去的。

但裴遠山卻說“不必”。

“我既答應了你阿舅和宗老們,自然要說到做到。”他不屑地勾了勾唇,“區區一千萬糧食罷,我看過你算的賬,若真是流年不利,收成不好,大不了邊州百姓節衣縮食,總能還上這筆賬。”

說到此處,他忽而眉色一凜,又說:“若真是湊不夠,我便去胡人那裏搶來便是。”

搶?

王昭雲瞳孔放大。

胡人的東西是那麽好搶的麽?

她方要斥責裴遠山又次狂妄自大,裴遠山卻又換回一慣的流痞之態,“總之,與你和離是不可能的,入贅謝家也是不可能的,你既已嫁給了我,生死都是我的婆娘,逃不掉的。”

這言外之意,是他必定要達成和謝家的約定,要按期還上糧食,絕不讓謝家有任何理由將王昭雲奪了回去。

可這話說得流裏流氣,全然不似平常丈夫對妻子的表白情話,倒更像哪個山匪要去搶壓寨夫人,叫王昭雲聽得尤其糙耳。

她眉心一蹙,臉色一白,便自拿定心中主意轉身,不想再與這莽夫辯白。

裴遠山當知自己無意間露出的軍中痞態和葷話又讓這位世家貴女不滿了,他下意識便就伸手去拉住王昭雲的手。

肌膚相觸,十指連心,電光石火。

裴遠山猛地抽回手,又將雙臂舉至齊肩,作投降狀。

他看著王昭雲古怪的視線從兩人剛分開的那只手,移到了他的臉上,才說:“我的意思是說,糧種和你,孰輕孰重,我分得清楚。”

裴遠山見王昭雲的臉色緩和了些許,才將“假裝無事”的投降雙手放下,繼續道:“調糧米、墾荒田、借糧種,若是沒有你,這裏頭任何一件事都做不成,更無需說長遠的,如若沒有你月前在各地調來的萬萬車糧食,今歲寒冬,必定會有半數的邊州百姓餓死在家中。”

他鄭重地看進王昭雲一向明亮的眼底,“如若可以,我希望我們可以長長久久地在一起,憑同一顆為民請命的心,不僅僅是為了邊州百姓,還有整個大魏,乃至九州......你覺得呢?”

王昭雲未曾想到裴遠山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這是與她坦白了,要與她好好的履行盟約,相敬如賓,相扶相持?

念及此,王昭雲心中一喜,未及答話,便就轉了身去,取出紙硯,研墨下筆。

被餘留在原位的裴遠山未得答覆,摸不著頭腦,只以為自己表達得還不夠清楚。

他楞了半晌,亦連忙起身,跟去桌案邊,“你意下如何?到底給個準信?”

王昭雲本已提筆,落下“元井”二字,此時聽了裴遠山的話,便擡眼訝異看他,懵懂的眼睛撲閃撲閃,盡是疑問。

“我是問你,願不願意同我同心同德,長長久久的。”裴遠山重覆並進一步解釋了自己方才說過的話。

這是他從邊州出發至今,覆盤過她抵達邊州後真正給邊州百姓帶來的變化,經歷過她為他在親人、宗族面前據理力爭的種種,深思熟慮的結果。

無管如何,他認定她這個唯一的妻子了。

可王昭雲卻回他:“自然願意的,我這不是馬上就要寫書信與元井了嗎?”

她願意跟他在一起,卻要寫信給那個日日女扮男裝的元井,是個什麽道理?

他眼中,她勾起一抹燦爛笑顏,隨即將視線移回攤開在桌面的宣紙上,繼續揮毫,一邊道:“如若你我要長長久久地在一起,至少得先把這三年之約過了,千萬糧米不易種得,為保萬無一失,我要讓元井先一步將北郊荒地變成良田,更把冬季能撥的糧種先下了。”

他的妻子眼中,似乎從來只有她認為的事業......

罷了,只要他與她心想一事,那她總不會離了他而去的。

至於眼下,只需與謝家簽好契約,再等謝家將糧種調出,他們便可盡快返回陳郡,以免夜長夢多。

畢竟,謝家與眼下的他,無疑是大樹與蚍蜉。

蚍蜉撼不動大樹,大樹卻可輕易將蚍蜉壓死。

只要糧種之事一日不能落定,他們便要多留陳郡一日,如此,他裴遠山便要多當一日砧板上的魚肉——誰知還會不會再上演一場甕中捉鱉,而他只能任人宰割的戲碼?

只是,裴遠山的擔憂並非多餘。

他與王昭雲離了議事堂,回了西仁苑後,一待就是三日,衣食照應俱全,唯糧種之事卻杳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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