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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老支書那張鞋拔子一樣的老臉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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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老支書那張鞋拔子一樣的老臉瞬……

日落西山,不鹹觀的歇山頂上像是斜斜戳著個橙紅的鹹蛋黃。

側殿裏林星火正襟危坐,直直看著師祖不說話。

老人家有點心虛有點怕,笑嘻嘻的找別的話說:“妙法啊,你知道不?咱們不鹹觀原先差點倒嘍!多虧你師祖我搶先把觀產連同百餘畝地都捐了。其實那些地也不是斂來的,大部分都是地主捐獻的,當年你師祖我從來只受地主的孝敬,不收平常百姓一針一線——可有先見之明了!”

賣力自誇沒得到回應,老道姑咂咂嘴:“這些年咱們雖與山下交換糧食藥材,但一直都是給出去的多。妙法,你放心,我給你選的屯子是方圓百裏民風最好的一個地兒了,你去了肯定不受欺負,到時候你安安生生的修行,遇到緣法想結婚就結婚,咱們不鹹觀不禁火居的……”

“山下那位大叔說您十月會封山,拖到十月就無謂還俗不還俗了,為什麽一定要我下山?”林星火抿緊嘴唇:“還有,什麽叫‘您會封山’?”

老仙姑向側殿供奉的黑媽媽做了個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護法大仙黑媽媽傳說是黑狐成仙,咱們不鹹觀的黑媽媽最靈驗不過,自然有道法庇護——”

受了小姑娘一記眼刀,老仙姑稍微端正了下態度,亦真亦假說:“其實就是些奇門遁甲之術,配合蓮花峰天然地勢,形成的一種迷人眼的陣法。也不是我布的,從祖師立觀時就傳下來了,只不過早些年才被我扒拉出來。”太平年間廟宇是要聚香火的,沒事誰會去弄那個繁瑣到有毛病的陣勢去擋香客的路?

“那為什麽要我下山?”小姑娘執拗問。

老仙姑長嘆一聲,撫了撫小侄孫的發頂:“修行是要入世的,不入世如何出世?你若紮根在此處,一輩子也入不了道。你下山了,也利我的道法。”不鹹觀地有大陣,當年戰亂時她不得已重啟法陣,受陣法庇護才活到如今年歲,但因果代價,她再不能離開此地。而在這蓮花峰上,天地精氣皆被大陣所耗,比外面的秀地靈穴,差了何止一重?確實於修行無益。

老仙姑聲音慈和,但態度堅定,顯見地決定不容更改。

“那我下山了您怎麽辦?”林星火的擔心是有理由的,師祖的確懶,她怕這一下山師祖就把自己餓死了。

“我,我好著呢!先前你一直傻著,還得我照料你呢——多少年我就盼著你下山去吶。”老人家說的高興,一下子把心裏話禿嚕出來了。

林星火靜氣,假裝沒聽到後頭那句。

老仙姑趕忙又道:“下山後,你這道號就不好用了,祖師我早為你想好了名字: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就叫林星火想起白日裏來的那一波紅小兵來,嗚嗚咋咋帶頭的四人當中,兩個叫紅衛,一個叫紅兵,還有個叫燎原的。她這本名穿到這個年代可真應景吶。

老道姑見她點頭,忙咽下‘紅苗’‘朝陽’等候選,撫掌品味:“你五行屬水屬木,多點火苗均衡更好,妙法,你說祖師給你起的這名字多好哇!”

林星火拿她沒法子,狐貍崽兒又湊來挨挨蹭蹭的求餵,只得先去後院忙碌。

自始至終,一老一少都未對她跌了一跤變好不說、還好似從沒傻過的事言談半句,這大抵是修道之人間的一點點不可言說的默契吧。

從九月初十這天起,林星火就忙的腳打後腦勺,每日除了早課,連晚課都暫時擱置了。她憋著一口氣,連累都忘了。

頭一日她把觀中被褥都拆洗了一遍,板結的棉花用手撕開,用木棒盡量敲打蓬松,當晚祖孫兩個只得穿著衣裳裹著棉襖在光禿禿的炕氈上湊活了一夜。

第二日剛起身時,林星火的兩條手臂舉起來都費勁,咬牙互相揉搓了半刻鐘,才活動自如。這一日林星火將廚房和地窖整個倒騰拾掇了一遍,居然找出來一小袋腐壞殆盡的黃豆——連黃豆都能放壞,可知這地窖有多久沒有完全清理過了。收拾出來的存糧倒是叫林星火松了口氣,不論粗細,足夠師祖一個人吃幾年了。

十二日,林星火上午拆洗了老人家的衣物,跟師祖學會了燒炕,試著把廂房的北炕燒了起來,將衣服、糧食烘了一炕,留下師祖在南炕上看火兼午睡;下晌甩開膀子做起了腌菜,她不會弄本地的酸菜,倒是曾學過一手蜀省泡菜,直接泡了幾壇子蘿蔔豆角、甘藍辣椒:師祖是個好養活的,過來頭一日她不會用大竈燒糊了的飯菜師祖都吃的津津有味,別的來不及做,林星火只盼著這些小菜她吃著順口;晚上借著竈臺火光蒸了幾大籠屜的二合面饅頭、包子。

其實,林星火雖然會幹很多活,但也僅僅是會罷了,從前她是為入世為修行才學了點皮毛,實際手生的很,有些還純粹是理論知識。可想而知,做出來的東西實在不美觀。尤其十三這日趁著天氣晴好縫被褥時,她實在摸索不出原來的縫法,更不會將碎棉花貼補成一整個,只好像現代羽絨服似的,將被面分隔成一個個小四方塊,笨法子的一個一個填充。師祖的棉襖也是一樣的做法,舊棉花摻進去地窖找出來的棉花,倒也弄得厚實暖和。手藝不足想法來湊,林星火還在兩件厚襖裏各襯了一層兔皮羊皮,零零碎碎的拼接起來,雖然針腳醜到沒眼看,單穿都要硌得慌的程度,但確實暖和極了。

下山前的最後一日,林星火將吃的穿的用的都歸置一新,細細列成了單子放在師祖炕頭的簸籮裏。老仙姑瞅著塞得滿滿當當的炕櫃、廚房,咧著缺牙的嘴合不攏。

*** ***

農歷九月十五,不鹹屯的運糧隊背抗肩挑,天將將亮,就把十多個大籮筐送到了不鹹觀大門口。

林星火聽到動靜來開門時,就見二十多個壯年男女蹲在門前已點上了旱煙。其中還有七八個婦女。打頭的黃大壯見她忙站起來,憨厚笑道:“俺們把小仙姑吵醒了?”

林星火早起了,大竈上熬好了一大鍋玉米碴粥,還餾了半筐紅薯。她眼一掃人數,就知自己沒弄夠吃的。邊將人讓進後院,林星火邊說:“先吃口墊墊,我再餾些饅頭。”

黃大壯忙攔:“都是才吃飽了才上山的。”說著指指婦女們扔在一旁的火把,“沒跑遠路,打著火把從南山走小路過來地,小仙姑快別忙了。”

說罷趁林星火沒註意,趕緊踹了一腳正盯著二合面饅頭看的王胡子:這點出息,丟人!

林星火索性將一簸籮饅頭遞給身旁分粥的大姐:“您給分分,在爐膛裏烤烤吃吧。”

等天光大亮時,社員們已幫著林星火將糧食清點規整好了,林星火沒讓放進地窖,地窖又黑又陡,不好進出,全擱在廚房左近她住的那間小廂房裏。

這時,她與黃大壯並婦女主任魏春鳳也熟絡了:“大隊長、魏大姐,能不能讓鄉親們幫忙把柴劈出來?”

黃大壯打量了下柴垛,咂咂嘴:“這柴火堆太小了,再拾些才保險。”說著就喊人:“上後頭林子裏多拾點經燒的大柴去。”

婦女主任魏春鳳拉著林星火的手,自豪道:“他們知道咋弄,往年這柴跺也是我們屯幫忙起的。”她只管打量小姑娘:“小仙姑……不是,星火,老仙姑她老人家真舍得叫你下山呀?以前咱們上山來時,老仙姑可都把你藏起來,不叫擾著了。”

魏春鳳厚實的手掌裏布滿老繭,奇異的不討厭反而讓人覺著踏實,林星火有點兒不自在,臉上忍不住有些燒,卻任魏春鳳拉著手問東問西,好脾氣的說話。

另一邊,岑大柱領著青壯們順手抽出腰裏別著的柴刀從後門直接往林子去了。黃大壯帶著剩下的人從柴房翻出斧頭錘子,幾個人劈柴,黃大壯和王胡子霹靂乓啷的挨個修門補窗,檢查房頂火炕。

給正殿偏殿供奉神像敬了香,老仙姑帶著狐貍崽兒溜溜達達的進了後院,看見地上躺著的三大麻布袋藥材,笑的牙齦都露出來了:“哦喲,今年換的這麽多呀。”

魏春鳳激動的嘴都磕巴了,雙手抱拳給老道姑行禮:“仙姑,請您老人家安。”

“無量壽福!都安,都安!”

黃大壯聽到動靜也忙來見禮,笑道:“金家窯招來那樣的事,怕是沒臉上山換藥,支書就叫都換回去得了,過後金家窯有需要的去我們屯再換就是。”其實老支書和他都怕老仙姑這遭吐口讓妙法小道姑下山是因她自己壽數將盡——縣裏開的西藥可都不如老仙姑配的好使,趁這會能換多少就換多少。

日頭西斜時,林星火給師祖磕頭:“明年山路開了,我再上山來看您。”

隨即,黃大壯和婦女們簇著林星火,從金家窯那邊的大路下山去。岑大柱王胡子十來個則點起火把、挑上麻袋依舊抄小道回屯。

從金家窯繞路果然遠好些,林星火幾人到村頭時,老支書已經眼巴巴等了許久,一鍋旱煙早就抽完了,也沒心情再添鍋。

林星火背著小包袱朝老支書問好,老支書打量她半晌,是個挺俊挺禮貌的閨女,但心裏還是有點小失望:俊是俊,就是忒小了,只怕沒學著老仙姑什麽本事。

直到道兩旁枯葉草叢裏簌簌的聲音傳來,三只肥嘟嘟的狐貍崽兒從草葉裏滾出來,在一行人眼皮子底下,連滾帶爬噌噌地就往林星火腳邊蹭時——

老支書那張鞋拔子一樣的老臉瞬間舒展展了,煙桿子猛地一敲大腿:“嘿!有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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