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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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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馬車在京城錯綜覆雜的巷道裏穿梭,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與聲響,只餘下車輪碾壓積雪和石板路的單調噪音,以及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沈默。

蘭燼端坐在冰冷的硬木座椅上,背脊挺直,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出絲毫情緒。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縮,感受著那份冰冷的鎮定一點點滲入四肢百骸。對方亮出的令牌紋樣,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層層疑慮的漣漪——並非君妄慣用的粗暴直接,這更像是另一種風格,更隱蔽,更……陰毒。

是誰?目的為何?僅僅是為了用他來牽制君妄?還是另有所圖?

不知行駛了多久,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車簾被從外面掀開,凜冽的寒氣瞬間湧入。外面並非想象中的陰森地牢或偏僻別院,而是一處看似尋常的宅邸後門,門楣低調,甚至有些陳舊。

“世子,請。”為首的灰衣漢子聲音依舊嘶啞平淡,做了個手勢。

蘭燼沒有多問,依言下車。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高墻,窄巷,積雪打掃得還算幹凈,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他被引著進入宅內。內部陳設也如其外表,簡單,甚至有些空曠,透著一種無人久居的清冷氣息。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灰塵味和一種若有似無的、奇異的冷香。

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最終被帶入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

書房內燃著銀炭,溫暖許多。一人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正望著窗外一株枯瘦的梅花。身著深紫色常服,身形清瘦,僅一個背影,便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沈靜與莫測。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蘭燼的心猛地向下一沈。

並非他預想中的任何一位皇子或權臣。

而是當朝首輔,柳文正。

柳文正年約五十許,面容清臒,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眼神平靜溫和,卻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他是兩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素以持重老成、不結黨營私著稱,深得皇帝信任。誰也想不到,他竟會用這種方式,“請”自己過來。

“蘭世子,受驚了。”柳文正開口,聲音溫和醇厚,如同長輩關懷晚輩,“手下人辦事粗魯,本官定當嚴懲。還請世子見諒。”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歉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不太愉快的“邀請”。

蘭燼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依禮微微躬身:“首輔大人言重了。不知大人以如此方式召見蘭某,所為何事?”

柳文正微微一笑,示意蘭燼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落座,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世子是聰明人,本官也就不繞彎子了。今日請世子前來,是想與世子談一樁……交易。”

“交易?”蘭燼擡眸,目光清冷,“蘭某愚鈍,不知有何能與首輔大人交易的。”

“世子過謙了。”柳文正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目光卻並未離開蘭燼,“世子如今處境,想必自己最為清楚。瑞王殿下對世子……情深意重,可惜方式激烈,已引得朝野非議,陛下不悅。長此以往,於世子,於靖安侯府,恐非幸事。”

他話語平和,卻字字戳中要害。

“而世子似乎……也並不願順從殿下之意。”柳文正放下茶盞,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否則,昨日宮宴,今日西市,也不會屢有沖突了。”

蘭燼沈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知道,在這位老謀深算的首輔面前,任何情緒外露都是愚蠢的。

柳文正似乎很滿意他的沈默,繼續道:“本官可以幫世子。”

“如何幫?”

“讓瑞王殿下,從此不再糾纏世子。”柳文正緩緩道,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可以讓世子得到真正想要的……自由。”

自由?

這兩個字像帶著鉤子,精準地刺入了蘭燼心底最深的渴望。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代價呢?”

“代價是,”柳文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千鈞重量,“世子需要幫本官,拿到一樣東西。”

“何物?”

“瑞王殿下手中,有一份名單。”柳文正的目光緊緊鎖住蘭燼,“一份記錄著這些年,他通過某些不便言說的渠道,安插在朝中各部、甚至軍中的人員名單。其中,或許還包括一些……與靖安侯府舊部往來過密的記錄。”

蘭燼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名單!君妄竟然還留有這種東西?!這無疑是懸在靖安侯府頭頂的一把利刃!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而柳文正……他要這份名單,顯然不是為了幫靖安侯府,而是為了徹底扳倒瑞王,甚至借此清洗朝堂,鞏固他自身的權勢!

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首輔大人未免太高看蘭某了。”蘭燼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動,“此等機密,殿下豈會讓我知曉?”

柳文正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世子不必自謙。瑞王殿下對世子毫無防備之心,此乃滿朝皆知。世子若想探知,必有辦法。更何況……”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蘭燼:“據本官所知,殿下有一處極其隱秘的書房暗格,機關巧妙,常人絕難發現。但其開啟之法……似乎與世子您,有些淵源。”

蘭燼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怎麽會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君妄還是個纏人的孩童時,他為了哄他開心,隨手畫給他玩的一個小機關圖樣……君妄竟然……竟然真的用它來存放如此重要的東西?!還……還被柳文正查知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此事關乎重大,非但關乎世子自身與侯府安危,更關乎朝廷安穩。”柳文正的聲音如同催眠,帶著蠱惑與壓迫,“世子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與本官合作,既可擺脫困境,亦可為朝廷除一隱患。事成之後,本官保世子與靖安侯府安然無恙,甚至……可得享真正的清凈。”

書房內陷入死寂。

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蘭燼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翻騰的情緒。

一邊是君妄瘋狂而致命的“愛意”,如同溫水煮蛙,終將把他和侯府一同拖入深淵。

一邊是首輔柳文正看似誘人、實則同樣危險的“交易”,一步踏出,便是與虎謀皮,再無回頭之路。

無論選擇哪一邊,似乎都是絕路。

他緩緩擡起眼,看向柳文正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首輔大人,”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此事……請容蘭某,考慮一二。”

柳文正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應,並不逼迫,溫和一笑:“自然。此事關乎重大,世子確需慎重。本官靜候佳音。”

他拍了拍手,方才那灰衣漢子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送世子回去。務必……安然無恙。”柳文正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是。”

蘭燼起身,行禮告退。跟著那灰衣漢子,再次坐上那輛封閉的馬車,離開了這座看似尋常卻暗藏玄機的宅邸。

馬車駛離後,書房內側的屏風後,轉出一人。

竟是白日裏在宮中贈琴譜的蘇才人,蘇芷柔。

她臉上已無宮中的溫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銳利。

“父親覺得,他會答應嗎?”她低聲問。

柳文正看著窗外蘭燼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莫測:“他是個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更何況……我們給他的選擇,看似是選擇,實則……他別無選擇。”

“只是,”蘇芷柔微微蹙眉,“那份名單,瑞王藏得極其隱秘,我們的人一直無法確定具體位置和機關解法。蘭燼……真的能拿到?”

柳文正緩緩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弧度:“拿不拿得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他動了心思,去探了,去找了……就夠了。”

“只要他踏出這一步,無論成敗,他與瑞王之間那點可憐的情分,也就徹底到頭了。而這把火,才能真正燒起來。”

蘇芷柔恍然,眼中閃過一絲欽佩:“父親英明。”

柳文正淡淡一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棋局,已經布下。

現在,只等著棋子,自己走入命定的位置了。

而馬車內的蘭燼,閉著眼,感受著車身搖晃。

指尖冰冷。

柳文正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裏反覆回響。

名單……暗格……機關……

自由……

還有,那看似給予選擇,實則步步緊逼的……絕路。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死寂。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那麽,就只能……

賭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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