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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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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宥

兩匹駿馬早早餵飽了食水,再由馮友義趁白日放牧的機會,偷偷牽進胡楊林藏起。為方便狄一兮的逃跑計劃,他還貼心地把行囊與兵器一同捆紮在馬背上。這對於背著蕭敬暄慌慌張張跑出幾裏地、累得半死的狄一兮來說,可省下不少工夫。

蕭敬暄本欲自行馭馬,可他去牽韁繩時狄一兮順手扶持一把,立刻掌心微濡,想是繃帶上浸出血漬了。

他躊躇片刻,小聲勸阻:“你這樣……不如算了吧,還是讓兮子馱我們兩個,它承得住。”

蕭敬暄怔了怔,最後竟什麽也反對的話都沒說。

天綴稀疏星辰,狄一兮依照它們的位置斷定出行進方向,兮子則在主人的驅策下放蹄疾奔。包裹薦席的馬掌踩踏大地,發出富於節奏又沈悶的低響,在此以外,便只聞飛掠耳畔的風聲呼嘯。

二人緘默不知多久後,狄一兮終於放緩了馬匹的步伐,開始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山溝小跑。背後的蕭敬暄此時忽然問:“你不疑心我?”

“我能疑心你什麽?”

“……”

狄一兮帶著無可奈何的闌珊情緒在苦笑:“我當然是到現在也不信何清曜,但絕不可能不相信你。”

蕭敬暄的心固然不似冰封死了一樣的了無生息,可也完全無法開朗:“你私下放走我,將來……定會擔負罪名。”

“那就擔著唄!”

說過這句,狄一兮的口氣反舒暢不少:“柳將軍只是給了我一個機會,願不願做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如今既然做了,我樂意承擔這些結果。況且做人無論何時都需講道義,我總不能眼瞧著一個清白的人被生生冤死,這人又還是你。”

蕭敬暄只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這聲嘆息裏包容著過往和現今的無限心緒,惆悵,內疚,欣慰……混雜出一片撲朔迷離。

地面碎巖染著了深夜方現的寒露,四處濕漉漉的,教人走路不住打滑。狄一兮一手扶著行立不穩的蕭敬暄,一手牽著連接兮子與另一頭青驄馬的長繩,累歸累,仍不忘談天說地。

“欸,你記得不?有一回咱們也是這樣一邊閑聊,一邊摸黑走山路的。”

“……哪一回?”

“又裝傻啊,就是接到兵部敕授的封你為游騎將軍的告身那天晚上。”

蕭敬暄自然記得清楚,情不由己地笑了笑:“怎會忘了,你說要和載熠一起替我辦一場慶賀私宴,硬是把我半夜拽出寢室,拖去附近的小山上。誰知道載熠犯錯惹了叔叔不快,臨頭被拘在家中。你呢,酒量不行非要跟我拼酒,最後爛醉如泥、人事不省。我只好背你下山又翻墻回家,中途險些被阿耶發現,給嚇出渾身冷汗。”

狄一兮絲毫不覺窘迫,樂滋滋地補充:“別說得自己不情不願的,你真不樂意翻墻跳窗,我還能強行拖走你一個大人嗎?你後頭飲酒暢快了,不還是跟我一起對著山谷裏鬼哭狼嚎,那歌聲比上平日的實在難聽萬倍,簡直像魔音穿腦。”

蕭敬暄在微薄的月光下望著狄一兮,此時的恍惚間,他仿若穿越時光,望見了一張屬於少年的面孔。

他的臉上漸漸生出真實快樂的痕跡:“你自己不也一樣?早曉得一拳砸暈過去,可憐我兩耳遭了大半夜的罪。”

狄一兮哈哈笑出聲,來時路上的煩惱與忐忑一股腦地全都拋開:“你亂扯!我看你分明嫌背著人翻院墻太累。可沒得辦法,家裏的狗洞太小,你太胖了鉆不過去。”

蕭敬暄笑而不言,忽地問道:“你當時拉我做這荒唐事,到底為什麽?”

狄一兮當然聽出對方言下揣測之意,兀自嘆息一聲:“因為……我知道你那天不開心。”

蕭敬暄驟然靜默,狄一兮緩緩地說:“這話其實不太對,至少收到那封文書的一開始,我看得出你雖然盡力鎮定,眼睛裏還是非常歡喜。但當你把告身呈奉給師父後,他老人家則說……說這不過因托庇祖蔭而受封罷了,小子怎敢自滿?那時……”

他忍不住側頭瞧了瞧蕭敬暄,稀薄光亮下對方的神色居然一派平和,於是不再諱言過去的一切:“你一下就悶悶的,雖然面上沒太敢露,可回到書房裏卻笑都不笑了。但這分明就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啊,你也確實建立了功勳,師父哪怕不肯誇獎,又何必……”

狄一兮喉間哽了一小會兒,方能低聲說下去:“我覺得,師父對弟子們訓導雖然嚴厲,閑散日子裏也能隨和體諒,為什麽偏對師兄百般苛求?你是師父的孩子,老被這麽對待的話……也太可憐了。”

狄一兮一向無比敬重蕭之儀,能說出這段話,已經算最接近批評的表述。

五年中經歷了更為驚駭駁雜的糾葛後,過去種種不覆如往常那般為蕭敬暄引為深重遺恨,他僅淡淡一笑:“正因為我是阿耶唯一的兒子,他才會那樣待我。當年我或有一絲不甘心,但如今卻沒太過糾結的必要了。”

那種因父親的認可與否而喜悅或失落的日子,對他而言顯然過於遙遠。

不過往事終究根深蒂固地紮在心底,目前仍顯牢不可破,更不會是一時便得以排除的愁苦。思潮幾經徘徊之後,蕭敬暄決定轉移話題:“守篤,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他的嗓音極是柔和溫軟,一點平日裏時常流露的恃強爭勝之意也見不到,狄一兮很快將之同那至今仍未褪色的燦爛記憶聯系在一起。

“當然記得”,他嘴角的細細笑紋在月光下蕩漾,宛轉若波瀾:“那年我剛到洛陽,城裏一下就看花了眼。大哥帶我去載熠家裏做客,我們兩個小孩正是皮的年紀,哪裏坐得穩?趁著大人沒留神,載熠拉著我從側門溜出去玩,結果我在北市看漕運的大船太出神,和他走散了……”

蕭敬暄一想起相遇時狄一兮表現,原本的笑意也更濃:“我才到那裏就看到新潭碼頭上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孩抱著貨箱嚎啕大哭,兩行鼻涕都快垂到胸前。誰來拉都不肯松手,直吼別人全是拐子。”

再被提及往昔狼狽,狄一兮倒嘿嘿笑得愈發輕快:“不過你來喚我上馬,我就乖乖聽話了,因為我感覺……這人應該不是壞的。”

蕭敬暄那日也恰好去造訪叔父,乍見府中鬧得兵荒馬亂,一問方知緣故。蕭敬燁哭哭啼啼地跑回家裏,說跟新結識的夥伴失散於北市的漕運碼頭,一群人總算掌握住線索,急忙趕去分頭搜尋。最終正巧給蕭敬暄找著了狄一兮,於是他趕緊把驚魂未定的小孩載上馬背,帶了回去。

這是二人相識的美好開始,狄一兮停了一停,恍然大悟:“先前我載著你,你就記起這出了?”

蕭敬暄點頭,口角微微含著笑:“過程仿佛有些相似。”

大約是目前境遇正往好的一方轉變,讓他的心情不自禁地沾染了一絲活潑朝氣,對於以往也不再執著於陰晦的一面。

“現在回想,你當初實在是太少戒心,我只說出載熠的名兒,就信我是好人了?”

“當然不止這緣由,就是……嘿嘿,講出來不大好意思不說,更擔心你跳腳。”

狄一兮的語氣略微怪異,有些尷尬和滑稽,蕭敬暄深感好奇之餘亦莞爾:“已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究竟哪裏還能惹得我跳腳?哪怕真有又何必擔心,眼下我這樣怎麽打得贏你?”

“那我真說啦……”

狄一兮訕訕笑了,不覺踢了一下足前的石頭緩和窘迫:“我當時是尋思……雖然確實不識得面前這個英氣的小姐姐,但長得俊俏又說話和善的人,跟著她走了,結果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嘛。”

狄一兮簡直難以想象出蕭敬暄此刻驚異的心情,他小心撩一下眼,透過朦朧天光看見了對方的神色。好在蕭敬暄除了眸子略略張大一些,暫無別的表現。

狄一兮幹咳兩聲,沒敢繼續提其他的。

彼時蕭敬暄未滿十四,形容身量仍屬少年人的稚嫩,眉目亦顯纖柔。雖著男袍,狄一兮只以為是隨現今女子喜好奇裝的風尚,哪怕發現此人的嗓音稍低啞、身形偏勁健,居然未作它想。

寂然四野裏猝然響起一串過於響亮的笑聲,飽含責怪的淺褐眸子向著發笑的人瞟了一眼:“這有什麽好樂的,你難道一輩子從沒認錯過人?笑屁啊!”

蕭敬暄明顯把來時的不愉快徹底擺脫開,笑得仿佛馬上要流出眼淚:“我說這孩子先還明明哭得慘兮兮,沒趕上安慰兩句,轉眼居然在馬上摟著人一路嘀嘀咕咕不停,讓我都插不進嘴,倒是有趣。哪想剛到載熠家門前,聽他喚了我一聲堂哥,竟又立刻無緣無故地擺出一副哭相。原來你所做的全為討好那位‘姐姐’,當真小小年紀就成好色之徒了。”

蕭敬暄脫身後本應盡快沿弱水南下去往甘涼一帶,之後再入地域廣大的西域躲藏。奈何他如今的狀況著實不佳,因此狄一兮還是決定先在黑戈壁上的安全地點藏身個三五日。等柳裕衡那裏假意搜查的風頭小了,再帶著人上路。

找到容身的山洞後,蕭敬暄本只打算稍作休憩,卻不知不覺在角落裏蜷坐著睡熟了。狄一兮盡管也倍感疲乏仍絲毫不敢歇息,匆匆拾掇過後又牽起兩匹馬出洞。

不起眼的山窪的深處生長著一片極小的青草地,還有一口足能供應兩人兩馬日常所需的泉眼。晨光霭色間兮子全身為汗水濕潤,皮毛如油抹般滑亮,眸子也因疲倦失去平時的神俊。狄一兮強撐起眼皮,一邊打著連串呵欠,一邊拿沾濕的粗布替它揩抹幹凈。

他用同樣的方法擦幹凈那匹青驄後,便放開它們自去飲水食草。自己則接滿數只皮囊後也掬起泉眼裏的清水,沒頭沒腦地胡亂潑洗起來。水面本倒映的緋紅朝霞給一番攪動激蕩,漫成漫無邊際的紅,火一樣在眼裏跳躍。

狄一兮停下手,盯著無數過於活潑的碎影,心底壓抑許久的煩悶似乎伴隨那些躍動一下全蹦了出來。

昨夜的大膽甚至可說叛逆的行為,幾乎顛覆了過往的所有認知,更違背了他在取舍上一貫的堅持。這一進程裏自然充滿了讓人窒息的痛苦,但痛苦的浪潮退下後,頭腦又慢慢地回覆到現實之中。

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莫要再想應不應該。天底下的事情並非每一條黑白對立,甚至難講清孰是孰非,總有它存在的理由。以柳裕衡和蕭敬暄不同的立場而言,他們的做法各自成立,自己的舉動也是基於相似的道理。

狄一兮站起身,仰頭在空蕩蕩的山谷哈哈狂笑一晌,望著落下的五彩繽紛的光線,內心再一次恢覆到生氣蓬勃的狀態。

恰如沈雁賓說的一般,人在有時確實需要肆意妄為一回,但凡對得起良心,對得起情義,便永遠不用後悔。

還有一句話他也講對了:總得有人先站出來,帶頭承擔最重的責任。

喝飽水後靠過來的兮子拿頸項輕輕地在主人身上摩著,溫順如一頭小羊羔,狄一兮攀撫一陣愛馬的脖子,笑瞇瞇說:“兒子,爹又聽了你二爹的話想通了,可這好像不太對勁兒啊,以後他不會借機倒反天罡吧?”

他牽著兩匹馬兒樂顛顛地往回趕,哪知一進山洞,就撞見蕭敬暄一臉戒備地拄刀半跪。

“師兄?!”

雙方的目光相遇,蕭敬暄眼中的警惕如冰雪消融,神情大為緩和。他定一定神,慢慢解釋:“先前……睡夢裏聽見洞口有些異常,把我驚醒了。”

狄一兮怔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上洞外,但那裏的滿地細小碎石上不見任何除了自己及兩匹坐騎外的其他痕跡。

“是不是我弄出來的聲響吵到你?”

“不是……”

蕭敬暄斟酌片刻,擺了擺頭:“你的足聲是我醒來後清楚聽見的,那些……則在更早之前。”

狄一兮安靜一陣,最後又兀地笑了:“你肯定是做夢夢的,估計這幾天過得太心煩了。”

不等蕭敬暄答覆,他松開韁繩又奔去行囊那裏翻找:“跑一夜肚子快給餓壞了,你要不先吃一個油胡餅墊墊?是昨兒新烤的,沒那麽硬。哦,友義還包了肉幹,可惜沒柴火,不然能煮一碗熱湯……”

蕭敬暄聽他絮絮一陣,稍作思索後到底放下了兵刃。剛剛稍有動作便全身汗下,目眩金星,實在輕易動不得武。

狄一兮跟他對坐啃餅,不時扯上兩句不著邊際的閑話,表情一直保持著輕松愉快。待蕭敬暄再去躺下休息時,他的眼神才終於有了一點不尋常的變化,漸漸冷沈下去。

他本不該虛言搪塞,但也實在不想讓蕭敬暄憂慮。可事實上在那片水草地待著的時間裏,的確有某種異樣的氛圍不離左右,仿若有人躲藏著窺伺自己。但憑借直覺,狄一兮能斷定對方不抱險惡用意。

可他想起此行的目的,搖搖頭排除了紊亂的思緒,專註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這次蕭敬暄睡得還安穩,直至申時才再度起身,因精神又好些,他便向狄一兮打聽惡人營地的部署情況。狄一兮一一作答,無不詳盡,可依舊不得不提醒:“師兄,其實……你往後也不用為那邊勞神了。”

盡管言辭甚委婉,蕭敬暄還是聽懂了真意,忽然感覺到像是失落了什麽,頭不自覺地低垂下去。

但心情再如何難以平息,也被鐵一般的意志重新壓制,蕭敬暄再次擡起頭,笑微微道:“我明白。”

這是又一段“過去”,應當自他將來的生命中排除出去。

蕭敬暄再提起另一件困惑之事:“你和柳裕衡是怎麽找來黃羅崗的?”

狄一兮的心怦怦亂跳,他頗有預感,之後說出的話於對方而言絕不是好事。但說謊的後果一樣難以預料,躊躇再三,他還是完整覆述了那天深夜與何清曜的對話。

蕭敬暄的神情很平淡:“確實是他敢做出的事。”

不過他的眼眸中依舊不自覺地顯現出一絲冷漠,可狄一兮無法確認這份情緒的真偽。他稍作思考,決定把近乎敷衍的語句吞咽回去,還是有話直說的好。

“反正……何清曜說肯定派人來接應你。”

“他大概不止對你講了這些吧?”

狄一兮已經猜到師兄將發出這樣的疑問,不由咬了咬牙,不過他的暗示只能到此為止。

蕭敬暄不以為然地一哼:“你眼下帶我藏在這地方,恐怕也想順便躲避他。何清曜這人一向驕橫恣肆,說得出便做得出。但至於我未來的去向,可不交由他決定!”

他的口氣有點冰冷,目光甚至極見淩厲,然則狄一兮註視一晌,反倒搖搖頭:“你其實是不願再信任他了吧?可為什麽……那會兒又舍出自己的性命幫他脫身?”

蕭敬暄登時不再言語,狄一兮等候良久不聞答案,心底暗暗嘆了口氣。

蕭敬暄仿若認為將心裏那枚解不開的繩結隱瞞得極好,但熟悉他的人早已把這份心病觀察得纖微畢現。

“何清曜為我才回來又陷險地……”

蕭敬暄淺淺吸入一口氣,雖有短暫遲疑,既然已經開口,還是感覺應當將事情解釋清楚:“我那樣做,權當還清了他的這份恩情。”

但雖如此言,語句間依然明顯彌漫出一絲絲的仿徨,這反倒叫狄一兮接不下話。他抓抓頭皮,試圖掩蓋尷尬:“我再去打點水,說不定……還能獵到些野味呢。”

之後他們在山洞裏平靜渡過兩日,期間並無異狀。但當第三個四野蕭然的夜晚宣告終結,狄一兮睡眼惺忪地向晨曦璨亮的洞外投去視線,意外獲取到的影像當即令他心頭劇震,既驚且悚。

“什麽人!?”

一抹斜映的朝陽,不偏不倚地照在一個半蹲在洞口的黑衣人身上,醒目又詭異。

黑衣人打量著狄一兮,先擡高手晃了晃示意自己沒帶武器,隨後扯下面巾,露出一張微黑的五十餘歲胡人面孔,墨綠泛棕的眼珠流露出一股友好的情緒。

“我叫石能牙,何清曜雇了我和我的老夥計們。”

忽略掉某些奇怪的發音,年歲不小的胡人說起中原話倒還流利:“我知道你就是狄一兮,何清曜叮囑過得找你接人,他還說你一定會把自己想找的人偷偷藏起來。”

狄一兮先楞了半日,霎那間心思又豁然開朗。前天蕭敬暄和他覺察到的動靜,肯定是這人的手下盯梢時發出的。

狄一兮此刻心頭未免又惱又恨,暗怪怎不在當天趕緊和蕭敬暄溜走,又怨自己太懶為何不在洞外弄個陷阱什麽的。不過勢態發展到如今這地步,再事後諸葛亮也是無計可施。

蕭敬暄已被吵醒,他坐直了身觀望情況,面色一如常態,若無異樣。石能牙瞧瞧狄一兮,再瞧瞧他,忽然手臂一揚,袖口飛出一枚什物。那物件叮當當墜在狄一兮跟前,聲如金石脆亮。

狄一兮瞥一眼,鎏金杏葉上的辟邪騰雲紋和一點凹痕相當眼熟。他當然認得這是蕭敬暄曾視作護身靈符攜帶的寶貴物件,但臉色反倒更加發青,因為這說明對方真是何清曜的手下。

蕭敬暄也凝視了那信物半晌,隨後不帶感情地開口:“石能牙,請你轉告何清曜:我承了這份情,但我與他現在終歸不屬同道,今後也不必再見。”

他的灼灼眼神直向黑衣胡人盯視,但對方分明不為所動,略聳聳肩:“我只按雇主的命令辦事,他還托我告訴你——你想鬧就當面跟他吵去,其他的我可管不著。”

蕭敬暄猶可,狄一兮聽聞幾近直白的脅迫之詞,脾氣跟爆炭似炸開,提槍便跳起:“去你媽的,姓何的他算老幾,想幹嘛就幹嘛?!今天敢礙著我們上哪兒,有一個算一個全揍扁了!”

石能牙若無動氣之念,僅眉頭微鎖地歪頭一瞧狄一兮,跟註視一名撒潑耍橫的頑童無異。但須臾之間外頭幾條影子一晃,又躍入數人,個個面色不善。

蕭敬暄雖同時握緊兵器,可手動也未動,唯見臉色愈發地凝重和憤怒。

雖說石能牙不存歹意也顧忌何清曜的吩咐,不會對自己與狄一兮下重手,他們仍無法對抗這樣多的人。即便暫時逃脫,何清曜素來詭計多端又常常二面為人,往後變作對頭,也實在教人防不勝防。

可倘若真乖乖聽話,老實依從何清曜的一切安排,又當真難以咽下這口氣。打從相識以來,何清曜雖然幹過數不清的讓他下不來臺的荒唐事,但眼下這樁一定是最離譜的一個,甚至可以稱做人生至今遭遇的最匪夷所思的狀況。

狄一兮依舊與來人對峙著,蕭敬暄但看了一眼,須臾竟恢覆冷靜。形勢如此,既自忖抵抗無力,暫時拋開一點早前的瑣碎,未嘗不是更合理的解決之道。

“何清曜在哪裏?”

石能牙頻頻眨動眼睛,大概也意外於對方轉瞬正常的語氣:“他要對付吉蘭娜,眼下究竟待在哪處,我都說不準。”

兩只習慣了暗夜廝殺的鷹鸮,正躲藏在幽暗處,等候敵人不慎露出破綻的一刻給予致命一擊。當然蕭敬暄不排除這是何清曜特意教授石能牙的說辭,避免過早地暴露自身的蹤跡。

蕭敬暄停了聲,感受著先時心臟激烈的跳動又趨於靜緩。他思忖何清曜未除掉吉蘭娜,必會在黑戈壁繼續滯留一段不短不長的日子,既如此何愁找不出再度脫身的機會?況且自己的狀況的確差了些,仍然需要保護。

境況越現清朗,思緒也更見沈實,石能牙當然發現了他情緒的微妙改變,補充說:“何清曜還講,你哪怕就真樂意當個跟老相好跑了的縮頭烏龜,總得先替底下一大幫子人稍微考慮將來的去向。”

蕭敬暄的下頜不由一繃,這種刻薄用詞,一聽就知道是出自那張素來愛擊打自己痛處的嘴。連被波及的狄一兮都暫時轉開對當前劍拔弩張的局勢的關註,忍不住翻了翻眼白。

“刑肅和耿龍錦都聯系上了,這兩人目前還算靠的住,現在不遠的地方。你這會兒跟我們動身,天黑之前便能見到他們。”

這句話是最終促成蕭敬暄的決定的重要砝碼,經歷此番磋磨,他豈能絲毫不起報覆岑朗健的念想?如今舊部可用,便證實自己尚存反擊的餘力,所以他點一點頭,坦然道:“我跟你們走。”

“師兄……”

狄一兮不知不覺地垂下手,神情明顯很沮喪,蕭敬暄一時間竟亦不知該怎麽回應他,好半日才低聲:“我……只去瞧瞧。”

這話如何可信?狄一兮明白這下徹底失掉了阻止的力量,再圖勸誡也徒勞無益。除開留心旁觀,他做不了其他的什麽事了。

他知曉蕭敬暄的天性中潛伏著絕不服輸的鋒芒,哪怕面臨生死選擇,哪怕千般曉以利害,均難以改變。可由始至終令他堅持的原因,正是蕭敬暄逐漸變得從容平和的態度。雖說此刻根基已然崩潰,但狄一兮仍無意責怪對方的抉擇,畢竟很早的以前,二人便走向了註定不再交集的道路。

他楞楞好一陣子,口吻同冰冷的詞鋒毫不沾邊:“那你……路上千萬當心。”

狄一兮本身拿定主意,不再幹涉蕭敬暄的想法,但後來他仍是沒忍住,在那方跨上鞍橋後又問:“師兄,往後你準備上哪裏安身?”

蕭敬暄垂頭凝思一晌,輕緩道:“我原本答應何清曜,隨他同去康國,至於今後……先看看情勢吧。”

狄一兮又不曉得該怎麽接話,過一會兒低低說:“你盡快找個安穩地方隱居,別再介入江湖紛爭了。”

“希望如此。”

蕭敬暄無言,過去的他註定已是空抱雄心,那麽現在的他究竟怎樣才能尋覓新的道路?自己這一生失敗得十分徹底,更悲哀的是打敗他的其實根本不是敵手,而是被自身無窮蹉跎而盡的歲月。

狄一兮也低頭不語,他有滿腔關切卻無從表達,內心無不惆悵。思考良久,他解下佩刀,轉眼系上蕭敬暄的腰間。

在對面詫異目光的註視下,狄一兮收回手,臉上綻開了笑:“唐勤送我的珊瑚鐵刀,我曾經拿它一口氣削斷了狼牙兵的十桿長矛呢!”

蕭敬暄稍稍從龍皮鞘抽出一截刀刃,光紋亂顫如絲,他不覺驚嘆:“好刀!”

但他旋即長嘆:“寶刀難得,還是留給你防身吧。”

狄一兮趕緊按住師兄欲動的手,眼裏含蓄萬分喜悅:“這可不成,我欠你一大筆錢,就當先還清利息!”

蕭敬暄未再推辭,他望向遠處,揚起的灰黃如漫天而起的大霧,莫測的前途正隱藏其中,但願是一個不算太糟的結果。

“守篤,保重。”

他的心中如負千鈞,說出的話又如此短略,狄一兮埋頭拍拍對方手背,停一歇才啟口。

“哥……我的親哥,千萬答應我,這輩子別再惹上什麽大禍了!”

蕭敬暄仰首穹空,思索一會兒笑了出來:“這種話怎麽更像我以前教訓你愛講的。”

石能牙在前頭揮舞馬鞭,呼喊了幾句,大概是催促。蕭敬暄的傷臂現在勉強可動,聞聲雙手握住韁繩,狄一兮在溫馴的青驄馬臀上輕輕拍一下,馬兒慢騰騰地跑動起來。

他仍站在半山坡上,目送師兄隨那些人遠去。盡管依舊對這一結局隱隱悵恨,但人不能永遠在孤獨中生存下去的,或許那邊的歸宿更適合蕭敬暄。

浮現的淚光在眼眶裏轉動,可狄一兮還是擡手抿去它們,高聲送出最想說的一句話。

“師兄,向前走!別回頭!”

蕭敬暄陡地勒馬,轉首眺望,這個距離,他仍能依稀看到狄一兮嘴角的笑影。

“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沒法算上其他人的,但……但是真心的。”

蕭敬暄還是安靜地望著,心裏則清楚狄一兮無法替代其他死難者的立場,只能以這個方式致以屬於自己的諒解以及祝福。

他神情俱爽,不由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也一樣。”

狄一兮半笑半嘆:“我就算了吧,肯定當不成大將軍了。”

“但你依然能成為英雄,保持住你的本心。”

亂世生涯,痛苦與動蕩交替著鞭笞萬千生靈,但某些時刻依然令人感覺到,生命仍可愛且值得留戀。

推開滋生出的一切思慮,蕭敬暄再揮一揮手做別,便逐著前方騎隊掀騰起的沙塵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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