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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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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沈雁賓的松骨丘之行確實有不小的發現,幹旱幾十年的地段竟重現水源。可惜發於山隙深處的巖穴水窪儲量極少,聚集的淺淺一汪僅夠三四人每日所需,甚至還斷續不定。因此駱照光聽他言至此處,臉上的喜容便慢慢淡下:“這麽說,那裏除開做暫時的歇腳地,駐留大批人手肯定是不成的。”

沈雁賓曉得他所說有理,但他最在乎的並非在此:“水源重要,但更要緊的是我懷疑有敵人借道這地段窺探官軍,或許……目的還不止窺探。”

“怎說?”

“駱參將,松骨丘南麓接盤羊坡西面的地段,這一帶的形勢我方難設壁壘,因此敵軍帶領輕騎未必不可突破。至於盤羊坡的其他三個方位,上回狼牙軍從北側潛入,現今地形大變,已不便行軍。倒是東面如被出人不意地攻進,便易同西側突入的敵人互成犄角。若然兩面的叛軍聯絡一氣而夾擊,勢必牽綴我方,之後任何攻撲概受節制。”

他話中的意圖已十分顯然,駱照光的表情看著也擔心不淺,可最後還是搖頭:“沈副尉,我知道你憂懼盤羊坡的西南二側有失,只不過眼下更讓人操心的還是馬鬃山和東居延海上星星海的戰事。”

沈雁賓剛返回營地,對新遞進的戰報當然一無所知,不由大驚:“什麽時候的事?!”

“昨日剛至的軍報。赤狼右營大約七日前突然夜間掩擊星星海,而馬鬃山北麓出現的則是之前跟隨狼牙軍攪擾過黑戈壁後敗躥的突厥遺民。他們現在圍困了豹文山守捉的燧堡,也頻繁在百帳守捉堡外騷擾。”

“是這樣……倒都算不意外,星星海近納憐道的東山口,綠洲上又有我方與回紇新設的駐防,合拒狼牙軍有些日子。至於馬鬃山一線,如果敵軍成功越過險要,便可侵入肅州、瓜州等地,即便他們並無據地之念,對當地軍鎮也是不小威脅。”

駱照光一一聽在耳中,甚是認可:“幸得柳將軍之前早有安排,現下戰局都尚可控制。百帳守捉及豹文山守捉兵數僅二百餘,情勢雖險,不過聯軍得報後當即遣悍旅支援,黑水城寧寇軍也派出精兵。現在柳將軍不放心的,反而是我們這裏。”

沈雁賓自亦把對方所說牢記在心,同時琢磨起來,須臾他輕吸一口氣:“莫非……柳將軍是指塔克族為狼牙軍鑄造的攻城武器?”

駱照光點頭,立即加以解釋:“那邪物雖然被毀大半,到底還剩小部分完好,因運輸不便,如今還扣留盤羊坡。狼牙軍豈能讓一番心血付之東流,一定會再行奪取。”

下一瞬,他的面色竟像是著寒冰般地冷:“其實除了松骨丘,昨日及前日其餘數處險要均似敵蹤浮現,可而今情勢之下都難分真偽。”

沈雁賓稍加思索,登時又明白:“駱參將莫非以為此事是狼牙軍聲東擊西、擾亂視聽?”

“我尚不能確信,畢竟……”

駱照光聲音再停,沈雁賓當即接話:“不排除叛軍確存多路進擊的念頭。我軍兩次交鋒雖贏,卻不能恃勝而驕,輕視對手。本營周邊的防務需加意謹慎,巡查次數絕不可輟,更得抓緊時日閉壘自固、養足銳氣,以待變化。”

這一席話都說在了駱照光心上,將領微微一笑:“沈副尉都講到點子上了,真是不錯。說來餘校尉曾與我提及你,言你雖入陣驍悍,銳不可當,但也怕因此失卻縝靜。畢竟兵法雲靜若處子、出若狡兔,二者不可缺一。但看你今日表現,餘校尉大可安心了。”

沈雁賓不意餘蕪曾私托駱照光照拂自己,也沒料到後者現在居然又於己加以認可。難抑的狂喜過後,他更覺百感交集,反而不曉如何回應,最後只得叉手向這名面色和藹的長者深深一禮。

駱照光點頭,笑容更明顯:“那麽今後周邊所有的巡察事務,我便交你統攝,相信絕不會出錯。”

誇讚固然值得喜悅,但令沈雁賓更高興的是通過前輩的認可,他再次確信了自身的成長,也向那個理想中的自己又前進了一大步。

沈雁賓微揚的眸子光亮無匹:“是!”

入夜之後,他等同帳的人都睡得熟了,抽了個守衛交替的空檔,悄悄摸了出去。營房的邊緣即使缺少火光映照,但此刻月上中天,流水般的清光遍灑大地,,也足夠看清帶出來的那封“信”。

狄一兮的回信同樣刻在一塊小小的薄木板上,為了避嫌,詞句裏自然不會提及情愛之事,而且也相當短。

博學不窮,篤行不倦。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前一句其意源於《禮記》,曰一心一意學無止息,所學必付諸於行且不厭倦。後一句則出自《道德經》,乃是指行事至終仍如起初一樣謹慎,不改初心,便永無頹敗之變。

沈雁賓將回信緊緊貼在心口,風聲回蕩裏他竟仿佛聽見了狄一兮溫柔的笑聲輕輕響起,似遠又似近。

我還在長大,沈雁賓無聲回應道,也許下一次見面你又將發現有所不同。

但我保證,這是讓你我都會感覺無比開心的變化。

自從戰端再啟後,狄一兮又開始忙得不可開交。無論兵力糧草的調度,抑或情報收集與分析,每一件都迫切需要得出結果。幸虧傷愈的洪成終於回到大營,他身上承擔的壓力才小了一些,再盤算了一會兒沈雁賓的回信大約快到了,今夜到底能睡個舒服的囫圇覺了。

不過狄一兮的運氣仍不算好,剛剛入夢,一陣猛搖又把他徹底吵醒。

馮友義瞅見狄一兮勉強睜眼,方松開了緊攥他胳膊的指頭:“頭,趕緊起來,柳將軍叫你!”

狄一兮迷迷糊糊地盯著對方,好半天才使盡力氣搖搖頭,試圖驅散盤桓不去的困意:“嘶……這幾天柳將軍都忙著跟洪校尉議事去了,忽然夜裏找我這是……”

馮友義也皺眉不解:“是太怪呢,不過先前來我聽到一點風聲,好像……”

“嗯?”

馮友義的眸子不安眨動,說話更加吞吞吐吐:“惡人駐軍那邊突然半夜派人上咱們這裏來,火急火燎的,不曉得為什麽?”

提到惡人兵馬,狄一兮驟然警覺起來。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午夜的風息出奇的清新,但又冷冽砭骨。

自何清曜被逐後,狄一兮不免多留意蕭敬暄那裏的消息,直至見他近來理事均還穩當,心底緊繃的弦才略略松一分。畢竟與何清曜的決裂,對蕭敬暄的打擊絕不小,但每個人生命中的重要東西,又永遠不止情愛這一樣存在。

無非是戰況相關,狄一兮一面自我安慰,一面拾掇好衣衫,很快趕去柳裕衡的帳篷。然而傳來的消息始料未及,甚至令人恐懼。

蕭敬暄失蹤已足足兩日。

前來報信的惡人士兵自稱為執令刑肅的下屬,狄一兮也確認曾在那名唐家堡門人的身邊同他照過面。這部下道是蕭敬暄兩天前去往乾三營督察軍事,哪料營地突發嘩變。幸而他早查知叛徒的計劃,所以事先安插人手,很快平息叛變。

不過混亂中仍走脫了二十來人,其中便有策劃陰謀的頭目,蕭敬暄親自帶些人手出營追擊,殊不料一去不返。刑肅與耿龍錦等心腹得報後,曾於乾三營附近反覆搜索其下落,雖在某段山峽深處發現數十具屍首,可其中未見蕭敬暄本人。然而他駕馭多載的戰馬驚帆橫死附近,恐怕主人一樣是兇多吉少。

柳裕衡很快抓出惡人使者話裏的疏漏:“蕭敬暄既已知情,為何敢輕身犯險?”

那惡人使者明白隱瞞不過,嘆口氣道:“自何掌令被遣幽幽海後,他過往親近的手下頭領大抵調去了乾三營。”

話已至此,柳裕衡霎時揣度到蕭敬暄的用意。

蕭敬暄固然因某些特殊理由,無法責罰何清曜,但於他的手下則無那麽多顧忌。只是他方處理過何清曜,短暫時間裏無故再有類似動作,決計不能服眾。也因此他故意將心存異志者安排進遠離要地的乾三營,之後又對這群人的陰謀故作不查,只為最終一擊的名正言順和徹底利落。

狄一兮竭盡全力用表面的平靜掩住了心底蔓延的恐慌,盡管在場眾人裏他是最擔心蕭敬暄生死的那個,但又無法輕易發問。

他開始在心底搜索最可能對蕭敬暄動手的敵人,狼牙軍、游走附近的馬賊、也或是某些流竄的突厥遺民……

不對,乾三營裏多是何清曜曾經的部下,既然兵變是這夥人所為,那背後策劃的主謀莫非……

“難道……真是何清曜做的?!”

狄一兮不自覺地驟然發話,聲調變得高而尖,很容易就吸引了帳篷內其旁人的註意。洪成趕緊拽一下他的胳膊,低聲道:“說話留神!”

惡人信使卻面色猛地一震,仿佛被切中要害。柳裕衡自然覺察,他清楚蕭敬暄同狄一兮恢覆了早年的親近,後者所測料非虛妄,當即追問:“你等可還有其他所獲?”

使者猶疑良久,末了狠命一咬牙,沈聲回答:“那數十具屍體裏……確實有何掌令離開時帶走的下屬,但其間不見何掌令本人。”

柳裕衡不能心存疏忽,再次發問:“這些人屢歷沙場,甚是驍桀。即便遭遇勁敵,襲擊者想必損失也不小,就沒找到那夥人死傷的痕跡嗎?”

使者怔一怔,喟嘆著擺頭:“谷底的死者身上皆是弩箭留下的傷痕,山峽兩側頂部也留下有疑似攻擊者的足跡、蹄印。然而尋常的臂張弩射程一百五十步,蹶張弩也不過三百步,可山頂至谷底遠超三百步,弩箭竟還能透體而過!”

聽到這裏,狄一兮心底的判斷已十分顯然,眼神裏盡是嫌惡。早先他懷疑過那支蹤跡詭秘的弩隊同何清曜搜羅的叛軍殘兵有關,之後再出此人與狼牙軍勾結的傳言,更加確信他可疑。現下蕭敬暄失蹤,偏巧乾三營內大多是何清曜的舊部,更偏巧他的手下去而覆返又還死在當場……

他忍不住又突兀出言:“柳將軍,真相昭然若揭,無非是那陰毒狡詐的胡人被奪權驅逐,因此挾恨報覆!”

但柳裕衡好像沒打算認同狄一兮的思路,沈默了一會卻說:“沒這樣簡單。”

他隨即轉回惡人使者:“我先依刑執令所請,即刻派遣洪校尉率三百兵前往你方主營,協助穩定局勢及搜尋蕭副督軍的下落。”

狄一兮面色依舊忿忿,更呈現出明顯的不安,柳裕衡略做思索:“派人趕去幽幽海,將何清曜招來問話。倘若他抗拒不從,即刻擒拿!”

狄一兮深吸一口氣,什麽話亦未再提,但向柳裕衡深深地躬身一禮。

之後兩日傳回的消息仍舊叫人沮喪,蕭敬暄依然生死不明,何清曜也似土遁般神秘消失了。

何清曜未能抵達幽幽海,十來日間他有意無意地行進拖拖拉拉,還未出兩界山的山道又遇赤狼右營襲擊星星海,即借口路途不夠安全而滯留山裏。約摸六天前的深夜,這支八十餘人的隊伍無故丟棄營地,全員失蹤。山道內的守軍揣度,他們大概化整為零,混入往來的商隊旅人中悄悄溜走。

狄一兮深信二者之間必有幹連,可鑒於兩頭目前都再無任何線索,他的一切揣測全部缺乏依據。

進攻馬鬃山北面的豹文山守捉的叛軍似是赤狼左營主力,因此聯軍統共投入兩千精銳人馬,以求解圍同時一舉殲敵。仍留在西居延海的主營則不免因此防衛稍疏,加之蕭敬暄驟然失蹤,惡人那邊更難免亂成一團。幸賴營寨尚固,倉儲有餘,洪成至後又給予協助,刑肅等只遵囑部下靜守,於是漸又恢覆常態。

洪成回傳的近況大抵平穩,但這段時間的狄一兮精神上卻已很難保持平穩。他白晝煩躁,夜不能寐,成天都有些恍惚。馮友義近日瞧狄一兮睡夢亦不安,自己偏偏入眠就打呼嚕,為免擾人就尋了由頭換成晚崗,每夜俱不在帳內停留。至於其他數人或是外調,或是知趣暫時挪了別處。

突然降臨的清凈沒能帶來多少內心的寧靜,第四日的子夜,狄一兮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忽是靈機一動,竟祈禱起師父的英靈庇佑師兄平安無事。奈何禱詞方默頌兩句,又驚惶地省起蕭之儀生前最憎鬼神妄說,若老人家當真在天有靈,恐怕要先把這違背訓導的逆徒痛打一通才能消氣。

無奈之中,他只好改了口,低低念叨:“師父莫惱,我不提陰邪,先把《神機制敵太白陰經》背順了……嗯,那個……天圓地方,本乎陰陽。陰陽既形,逆之則敗,順之則成。蓋敬授農時,非用兵也……”

不知怎得,背書了反倒催生倦意,加之狄一兮數日未正常休憩,身體本就疲乏不堪,沒多久竟迷糊過去。

不曉得又度過多長的時間,狄一兮驀地大大睜開眼睛。因為夢中一陣淩人的風卷著朔氣猛烈地襲上他的身體,並且由於數年戰場上的經歷,他可以清晰地斷定那是源於一股來自現實世界的敵意,雖肉眼不見卻真真切切籠罩上來。

張眼的同時,他聞到了帳篷裏彌漫的腥氣,床鋪前也倏地拔起一條人影。狄一兮無暇多想,拔出腰上佩刀,疾若箭矢地朝向意圖不良的闖入者當胸刺去。

狄一兮的身手顯然當得上一個快字,不幸的是,對方的身手竟較他快了數倍。他的刀眼看著已將擊向那人胸前,闖入者卻帶起另一股寒氣反逼,來勢疾勁,大是不凡。幾乎同一時刻,狄一兮忽然發現刀刃似深深插進石縫給固定住,再難移動絲毫。

狄一兮大驚欲躲,那人冷笑一聲,掌中利器快若流星,直插他的咽喉!

冰寒一點,但觸要害,卻未再進。狄一兮一楞,方要喝問其用意,猛可地又記著那道冷笑頗為耳熟。等想起那是誰,他不禁氣得渾身打顫。

“何清曜!”

何清曜以極為冷靜的口吻慢慢說:“小雜毛,嗓門放低些,吵得大爺耳朵疼。”

雖然此刻性命明擺著捏在何清曜的手頭,狄一兮卻沒存多少顧忌,恨恨低咆:“師兄呢?你把師兄怎樣了?!”

無形的暗中,何清曜莫名地沈默著,狄一兮猶在氣頭,並沒覺出他這反應的異樣:“他在哪裏?!”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狄一兮由不住咬緊一下牙齒,面上更現出了不加遮掩的忿怒:“你是不是已經害了師兄的性命,如今……還打算再拿下我的腦袋洩憤?!”

何清曜兀地苦笑一聲,居然仿佛從不慣於與人爭口一般訥訥道:“是……阿暄是被我害了……”

狄一兮渾身戰栗,須臾回過神來正要拼死一搏,何清曜忽地氣息又變,剛才的唏噓沈郁一掃而空:“小子,少跟老子要死要活的,蕭敬暄人還活著呢。若想救他,我等下的每句話都記牢嘍,一個字也別差!”

他那雙夜能視物的眼睛這才重又回到了狄一兮身上,並無視於對方的難堪與憤怒以及震驚與猜疑,清晰且迅速地說著:“順乾三營南面一條弱水去年幹涸的支流往西北方向走,到鞮汗山腳下後,找到一片當地人叫做黃羅崗的地段。黃羅崗東北有一段峽谷,入口隱蔽且只容一人通過,但行兩百餘步後逐次寬闊。盡頭是一片圍在山崖間的凹地,裏頭建立了一座黑沙堡曾經的前哨,藏著百十來號馬賊。不過現在它跟黑沙堡沒關系了,而是掌握在岑朗健手中。”

岑朗健這名字喚醒了狄一兮一部分遙遠的記憶,然而模糊且不確切,何清曜端詳他神色的細微變化,冷哼道:“你那好師父、阿暄的好親爹惹上的舊仇,誰沒事楞是給後人丟這麽大一爛攤子?換成我爹這樣幹,我非坐在墳頭罵到他棺材裏連連翻身不可!”

等狄一兮終於想起來全部與那名字相關的事實後,不由低呼:“岑朗健……他不是好幾年前就死在了疏勒的沙漠裏?”

何清曜立刻冷笑起來:“這廝不僅沒死,還在惡人谷跟我們共事過一段日子呢!而且大約正是他買通的吉蘭娜,還說不定拿著這婆娘打探的軍情去討好了狼牙軍!可惜我現在沒有掌握確切的人證、物證……”

狄一兮聽得呆了一會兒,霍地他發現何清曜之前的口吻對先師大為不敬,登時怒斥:“你剛才咒我師父作甚?!”

何清曜對蕭之儀一向缺乏好感,不連名帶姓稱呼已是極大的尊重,他不屑地笑笑:“要不是還念著他算我岳丈,我能罵得更難聽,你小子還想再來兩句?”

狄一兮好一晌沒法作聲,卻非顧忌咒罵攻擊的威脅,而是因何清曜給師父冠上的奇怪稱謂。

他只能慶幸黑暗掩蓋了自己漲紅的面頰:“你……閉嘴吧!倒是說說師兄的失蹤和岑朗健有哪門子關聯?”

“關聯可大著呢,阿暄如今落在他手裏了。”

何清曜忽然停頓,緘默中彌漫起無窮的費解,隨後他不覺喟嘆:“眼下除開我,這裏最在意阿暄生死的人恐怕只剩你了。跟我返回的手下已經全數折在那山谷,其餘可用的距離太遠,召集過來更費時間。思來想去,我……我……”

他竟難得地遲疑起來,話語斷斷續續:“救人的事,我先托付給你。我曉得你同柳裕衡的交情匪淺,如果是你……告知這消息並勸說他發兵黃羅崗,事情準有七八分能成。那片凹地除了地峽可以通行,趁夜從北邊一個缺口能下到緩坡上。只是你們務必小心,岑朗健的人馬配了那種射程相當遠的勁弩,阿暄也是被它所傷……”

狄一兮在接連的震撼裏發楞良久,頭腦恢覆常態後,心思未能清明,反倒產生出更多的納悶。他原有不少疑惑想刺問何清曜,計較之後,終於提出了最重要的那個。

“師兄的一班下屬分明還在主持大局,你不出面向他們求援,為何舍近求遠找上我?即使你倆私下有交必然暴露出來,可人命比起丟了臉面、乃至隨後的猜疑……孰輕孰重?況且你不大像在乎這般事的性情。”

何清曜聆聽之下,仿佛凝了一下神,未曾作答,狄一兮心間的疑雲因此愈漲愈大:“你對我說了一些實話,卻根本沒講出尤其關鍵的部分。”

何清曜顯然不太喜歡他的態度,將匕首又向前一逼,略切入肌膚,溢出一絲血氣。嗓音更相當直接地顯示出他頗待發作,然又強忍回去:“跟老子廢什麽話,你快說答不答應救人?”

雖無法看清人,茶褐眸子依舊直直地盯著他,象是兩把銳利的劍鋒:“你本有私通狼牙的嫌疑,現在偽裝窘困向我求救,底下難道不是藏著調虎離山的詭計,借此分散官軍的兵力?”

何清曜無言半晌,重新發出的聲音充滿暴戾:“姓狄的,我今晚是來求你沒錯,所以絕不會殺你。但再敢跟我磨磨唧唧,先削你一片耳朵還是半邊鼻子,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有拒絕的理由!”

狄一兮面色沈著,心內此刻反倒處之泰然:“你言行之中一直多做遮掩,叫我怎能生信?屆時莫說搭救師兄,恐怕我方軍士的性命也一並葬送黃羅崗!”

緊追著他神情的碧眼不時閃爍著暴烈兇光,大有一言不合即時出手的用意,可匕首暫無任何遞進。

何清曜思索著,究竟是厲手相加,或是交托全情?

卷入煩雜的人事糾紛,便註定再無誰能得以全身而退。

牛油燭燃燒的氣味腥膻難聞,岑朗健連打幾個噴嚏,揉揉鼻尖才覷向淩子皙:“淩大哥,怎麽夜半想起要收拾這堆零碎?”

淩子皙整理著面前三只筐篋,將其中的木盒及瓷瓶等取出,一一細察內容之物:“此行匆忙,帶來的藥品原不多,近來又耗費了些。趁今夜得空,我該檢數下存量了。”

岑朗健一時不語,只瞧著淩子皙手上動作,紫衣男子反覆察看後喃喃自語:“金瘡藥、生肌散、接骨丹、還陽補血丹……最要緊的幾劑藥怎就這點了?”

他皺起眉,若惦念著什麽煩心事,岑朗健兀地問:“淩大哥白日間又去瞧那家夥了?”

“是呀,怎麽?”

青年嘻嘻笑了:“何必浪費好藥在他身上,反正那種傷情暫時是要不了命的。”

淩子皙側目看來,一言不發,岑朗健摸摸臉頰,不大好意思的模樣:“嗐,淩大哥醫者仁心,我懂的。”

“人是你特意帶回來,活著必定有大用,我也是替你著想。雖然都不算致命傷,但天氣炎熱,損傷處如果潰瘍化膿,同會危及性命。”

“嗯,也對。”

岑朗健稍加思忖:“反正我早落了手段,如今已不擔心他生出事來。可沒想到這家夥真跟個悶嘴葫蘆一般,不肯鬧騰不說,接連幾天居然難吐一字,哪裏還見往昔的威風?實在無趣得緊啊。”

淩子皙未予置評,接著整理藥箱,岑朗健一手搭膝慢拍,瞧了燭火邊亂舞的飛蛾:“不過說實話,弟弟哪怕現在還是沒法安心,這人攥在手裏太久,等他緩過這陣,難免不又變成禍害。再說何清曜哪來通天的本領,還能猜到他這相好現在究竟是活人,又或者……早變了一具死屍?大概真這樣了,我反倒好辦。”

嗤一聲,青煙竄起,倒黴的蛾子撞進火焰,燒成焦炭。淩子皙同時間驟然停手,眼風微微掃過,神光淩厲。岑朗健如若未見,但已改口:“算啦,做人偶爾還是得講些信用。”

淩子皙合上箱子,撫了撫衣袖:“阿健,既然傷藥不足了,我得去外面尋些草藥彌補匱乏。”

岑朗健稍感吃驚:“這時出去?”

“春夏之交,有些草植藥效最佳。我聽聞西北有生苦豆子、黑沙蒿、旁瑪等物,或可用在清熱燥濕、拔毒消痛、止血祛風之上。”

岑朗健眉頭緊鎖,片刻後猶疑道:“但外頭正兵荒馬亂的,況且咱們不敢洩露行蹤。”

淩子皙淡淡一笑:“不妨事,我不會離太遠,約摸三四日便回。”

岑朗健容色稍微緩和,但還是加了句:“既然如此,我再撥幾人跟著你,辦事能利索些。”

淩子皙目光閃了閃,不過最後仍是笑著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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