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物

關燈
禮物

常紀淩的腿傷養了些日子,最近總算能多走動幾步。他本是受不了清閑的活躍性情,總禁遏不住地想四處亂竄,今日偏巧來上一份不大不小的差事,當即急吼吼去操辦。

戚晟雖僅皮肉掛彩,但墜石災禍中受的驚嚇著實巨大,加上外感風熱,在盤羊坡就接連高燒三四日。後來他病愈回到大營,沈雁賓擔心少年病根未斷,再托信使捎來性涼解熱的盤羊角。除此之外,另有一樣更加私己的物件,需借常紀淩親手轉交狄一兮。

拿到私人包裹的狄一兮雖然有點抗拒常紀淩過於探究的目光,但這點事還能忍受,尚且沒至於使他痛苦不堪。

“雁賓說一定得由你親手打開”,常紀淩樂顛顛地繼續瞧著人,深以為自己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好事:“瞅瞅,上頭麻線我一根都沒亂拆,咱辦事就是比小年輕靠得住!”

狄一兮不自覺地皺著眉,僅僅是嘗試整理常紀淩話中的前後邏輯,就讓他感覺到難以忍受的眩暈了。畢竟不該偷拆私人傳遞的包裹,這規矩只要是個成年的都應當嚴格遵守,實在沒幾人會像常紀淩似的特地拿出來吹噓。

但有鑒於常紀淩自封為沈雁賓的“娘家人”,這般還不算太出格的言語並不在狄一兮的預料之外。他重新堆起滿面的笑容再度道謝,然後試探性問:“要不……常校尉你先去忙別的?”

興許是他把布包往懷裏藏的明顯舉動,終於引起了常紀淩的註意。黑臉漢子雖嘀咕著怎麽拿到東西了還不高興,一邊訕笑兩聲又摩了摩腦門:“欸,也對……我正好肚子餓了。”

常紀淩的腳步聲消失之後,狄一兮在附近的帳篷陰影裏挑了塊幹凈地方坐下,花了一些功夫才解開布包上一個個覆雜的繩結。

紙張稀罕難求,沈雁賓的“信”是刻在一小塊薄木板上的,字跡並不利落,或許他下刀時總在反覆斟酌。與木板信包在一起的還有一小塊未經琢磨的戈壁玉,狄一兮暫無暇打量,先去讀那信。

“我最近很好,你也要好。這塊石頭像我,跟送你的那個很配。”

這說的什麽?狄一兮心裏犯著嘀咕,一面翻看起那枚玉石。鮮亮明快的金黃底子上綴著深紅沁色,泛出近似油脂的光澤,把玩一陣後他終於發現那一抹深紅的紋理竟似一道仰飛雁紋。

“你小子又來這套……”

狄一兮微笑一下,沒有繼續下去,然心裏這一瞬,盡是沈雁賓的影子。

數月前沈雁賓送過自己一枚戈壁上撿來的淺黃瑪瑙,形似狼牙,內裏還蘊了一點殷紅。與手裏托著的這塊雁紋戈壁玉,從色澤與紋理來看,大概……也能算般配的一對兒的。

於是他恍恍惚惚間回憶起一些不算太遠的過往。

利益的取舍有極大可能令人迷失自我,蕭敬暄便是很好的例子。狄一兮雖然明白沈雁賓不可能是同一類人,卻在經歷這一番波折後未免擔心起來。然而緊接盤羊坡一役的是繁雜辛苦的善後,自己停留的時間還極短,期間還因袁華等人之死心緒怏怏,是以無法將全部神思耗費在與沈雁賓的交流上。甚至除開那一夜的火畔長談,之後他們幾乎再沒一次機會獨處說話。

狄一兮一聲也不吭地伸手捧住玉石,看著看著,分別那天遙遙望見的沈雁賓的模樣就不期然地便浮現眼前。

忐忑,憂慮,猶豫,不舍,青年表露的心緒如此覆雜,卻又能夠讓人一眼望穿。思索到這裏,連狄一兮自己也覺著之前的反應裏實在有些不盡情理也不夠寬容的地方,甚或是生出了一縷愧疚。

他再瞧沈雁賓之後刻下的字句,每一刀都拉的更長,大約是每留下一個字都必須思考良久。

“我不會變的,今生今世始終是你希望的樣子,也是我本來該有的樣子。”

出之自然、毫不做作的情感洋溢字句間,狄一兮凝視深邃而碧藍的穹空,一絲流雲也無,他忽一笑,自語道:“這天可真幹凈。”

好像信中呈現的那顆剔透純凈的心,而使得二人的命運交錯的奇跡,也正是因為這顆心。

是的,自己應該信任沈雁賓,始終不變地信任下去。更何況那場慘劇究其根本,絕非沈雁賓的錯,那份源自罪責的不安,也不應當由他來承受。

狄一兮心裏靜靜盤算下一步的安排,殊不知即將激起軒然大波的某人正悄沒聲地溜回自己的背後。

“我好……你也好……怎麽不說兩句親香的?嘶,還有這句變不變的,難不成誰變心了?”

狄一兮直怵得差點原地飛起,猝然一扭頭,常紀淩那張黑臉不知何時緊貼來背後,一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珠碌碌轉動,不時瞟一眼刻字的木板。

狄一兮老半天才能動一下舌頭:“常校尉,你幹嘛……偷看別人的信?”

常紀淩全無臉紅的痕跡,開口反而幾分正氣凜然,甚至略見咄咄逼人:“我不也擔心你們兩口子好不好,才稍微瞄一眼,怎麽能叫偷看?”

狄一兮無暇跟他掰扯不該用“兩口子”這種說法,趕緊把木板重新裹上,常紀淩反不見消停,直接伸手來奪:“咋就扯心不心的,你倆裏頭究竟哪一個變心了?我瞅瞅咋回事,替你們說和說和……”

“沒有!真沒有……撒手!”

狄一兮拼了老命將包裹往懷裏揣,常紀淩則一直同他較勁,嘴裏還嚷嚷不停:“別不好意思跟我說……我這人最熱心,有了麻煩找……哎呀,就瞧一眼嘛!”

二人的扭扯越激烈,最終常紀淩的足尖絆到了系支柱的繩子,唉喲一聲大叫,直沖狄一兮跌去。狄一兮忙著護住懷裏的私信,沒料對方失足,給一頭撞上胸口,也一聲驚呼四腳朝天地摔倒。

二人立馬在地上疊成亂糟糟的一團,不由無名火起的狄一兮陡地揪住常紀淩的領子,可還沒來得及開罵,又不知附近哪個噗地笑了起來:“喲,啥時間就敢這樣當著人親熱,一個兩個的不害臊嗎?”

他和常紀淩皆張口結舌,閃了腰似的定在當場,手提木桶的席銘把眼前的兩人逐一細細觀望,又打趣說:“常紀淩,你以前沒事總鬼令令地去找狄校尉。我那陣就想你們兩平時不搭邊,能瞎聊些什麽,原來……”

常紀淩仍楞著,狄一兮則隱約曉得不是好話,剛欲制止,席銘已慢悠悠接著說:“難不成你們好上了?”

狄一兮瞥向身旁那張已黑紅交織的大臉,登時頭皮發炸:“放屁,我跟他能好什麽!”

常紀淩一並回了神,高聲嚷嚷:“扯犢子呢你,哪只狗眼看見咱們有一腿的?!”

席銘本一句調侃,但以為二人吵架扭打,根本沒當真。然而面前兩人除了炸毛之外,眼睛裏遇見了鬼般的閃躲頗顯怪異,倒令他倍增好奇。

於是他又嘻嘻:“常紀淩,以往你愛動不動找明姑娘,如今愛動不動找狄校尉,不全是一副背著人偷偷摸摸的模樣?那狄校尉不也背地裏愛和你咬耳朵,這回還給我逮到大白天的摟摟抱抱呢!”

狄一兮早聽得火冒三丈,幾乎挽起袖子當場幹架。但若要反駁,一尋思自己確實與沈雁賓有那等事兒,說起話來底氣不足,這下真正是進退維谷,一時臉都發了紫。

常紀淩可沒狄一兮那些顧慮。他尋思自己不過替沈雁賓傳話,萬一被席銘這口上不留德的家夥扣牢龍陽之好的帽子,今後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他猛然蹦了起來,指著席銘的鼻尖便吼,沒管用詞是否恰當:“乃刀貨,少給老子胡嚼,揍死你個孫的!我那是幫沈雁賓傳話,他才跟狄校尉勾搭上了!”

一語既出,三人皆驚。狄一兮陷入楞怔,常紀淩吼完一臉茫然,席銘起初尚露詫色,但再過半晌終歸無法壓制心裏的好奇,容色竟生出頗有一窺究竟的激動。

他小聲問:“竟然是沈雁賓那傻小子……真的嗎?!”

常紀淩呆了一呆,居然又訥訥答:“當然啦,我替他們跑過好多回腿,底細全……”

他終於反應過來方才脫口何等的驚人之語,嚎叫一嗓子抱頭就逃。席銘提桶揮勺地飛快跟上,一路還嚷著“別跑、細說”,單留下狄一兮在原處直眉瞪眼。

終於緩過神的一刻,他第一個念頭是:謝天謝地,幸好這裏是堆放壞爛仗具的地方,平日連個鬼都沒有。

那……席銘又怎麽冒出來?

一念及此,狄一兮再坐不住,慌裏慌張地朝住處那頭跑,生怕再撞到一個知情了的旁觀者。倘使不幸還跟席銘一般不省事,自己不如趕緊找塊豆腐碰死算了。

雖然這是一個不小的麻煩,值得慶幸的是,即將有一個更大的麻煩足以取代前者。不過當狄一兮望著面前的蕭敬暄,忽然又感到席銘和常紀淩那兩張討打的臭臉,遠比師兄這副冷臉討人喜歡得多。

茶褐眸子轉了一晌,落在某個地方:“你的手怎麽了?”

蕭敬暄今天僅著便袍,右手纏繞白布、打上夾板,半掩袖裏。他動了動眼皮,卻壓根沒有答茬的意思,一聲不吭。狄一兮暗想,哪怕你叨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呢,嘴裏不放棄地追問:“難不成練功扭到的,身手現在這樣差了?”

二人上次相會便不愉快,如今再見,狄一兮開口偏咬著自己不願提起的尷尬事。蕭敬暄牽了牽嘴角,冷冷道:“夢游摔的,行嗎?”

狄一兮斜眼,又發現他的衣領邊露出了點纏布痕跡,臉上登時扯出一個嘲諷的笑:“那你這脖子也是夢游的時候給野貓啊、耗子啊啃的?”

蕭敬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狄校尉,若無它事,我便讓人將你請出帳去。”

狄一兮嘖一聲,亦未心存忌諱:“別裝了,你跟誰幹架,當我猜不中?”

蕭敬暄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狄一兮慢慢走上幾步,把臉湊近過去,聲音壓低:“你不會不知道我特地攬上送信的差事,究竟為什麽吧?”

蕭敬暄凝視他一陣,不經意地笑了:“那你說來。”

“少裝蒜”,狄一兮嘟囔著:“出那樣大的事,你膽大抗命不說,倒敢先忙著把何清曜撇幹凈了。”

對何清曜的新近調動,柳裕衡那方的人自是早已獲悉,蕭敬暄不動聲色:“證據尚未確鑿就忙著自斷手足,你竟也同那班蠢人一樣的論調。再說讓他去難起風浪的偏遠地所,不正好兩邊安心?”

狄一兮聽得直翻白眼,不屑一哼:“是證據不足,還是你分明裝瞎?誰蠢還不曉得呢,別害得我哪天給你上墳燒紙的白辛苦。”

話到這步,氣氛難免僵硬,二人兀自不著聲息地靜靜相對。再過一陣,蕭敬暄先發話:“我會給出一個周全的交待,不過得等一等。好了,先講你的正事。”

他既做承諾,狄一兮不好接著煞費心思於舊怨,取出懷裏的信封,啪一下拍在桌上。蕭敬暄清楚對方的無禮是因餘氣未消,但做不知地拿起信來。

偽燕軍奪回兩界山的通道已無望,突破封鎖運送攻城器械的計劃告吹,過半辛苦鑄造的武器都毀在盤羊坡埡口處。如今後續補給日益匱乏,不甘坐以待斃的安慶國當然需要另尋出路。近來叛軍蹤跡時常出沒在接西居延海的馬鬃山,令聯軍尤其警惕。

馬鬃山幹旱缺水,險遠尤勝黑戈壁別處。即便狼牙軍依恃駝隊穿越,也不免師勞力竭,難逃九死一生的結果。然馬鬃山南面同肅州諸縣齒錯相接,若被叛軍尋路僥幸突破,就可直薄州城之下。如今肅州兵力空虛,抗擊吐蕃侵邊已十分艱難,面對狼牙若再拒戰失利,狀況可想而知。柳裕衡因此來信提示蕭敬暄一並警戒馬鬃山一帶的敵軍,若見不利動向,即刻協同出擊。

蕭敬暄閱畢久久不言,狄一兮等候得不耐煩之際,他兀地問:“狼牙軍現跡馬鬃山,這事你怎樣看?”

狄一兮有點吃不準蕭敬暄的用意,但眼中依然閃過濃濃的好奇:“怎麽問我?”

盤羊坡一戰,官軍又奪得一次雖不夠醒目但頗具重大意義的勝利,按一般人的判斷或許應當乘勝追擊,狄一兮反而未如此尋思。

蕭敬暄當前也沒有那種無限鼓舞的神情,口吻淡淡:“考考你罷了。”

狄一兮橫一眼:“莫名其妙……”

不過他隨後的回話倒認真:“固然不可排除安慶國有潛兵南出的用意,但狼牙軍現今劣勢下疲兵遠擊,占據要害未必達成,一舉不慎反遭誅滅殆盡。我猜他們也許僅打算繞道遁歸,這樣一來尚能保存主力,將來局勢再變又麾軍返攻。”

“但安慶國最近無故連斬二將,再欲大舉調兵,即便是遁逃,選的時機也不當。”

盡管損失姬遷、袁華等人,聯軍並不乏其他的消息來源。同樣知曉情況的狄一兮蹙眉思慮一會兒,不太確定地開口:“黑戈壁的狼牙駐軍本存派系爭鬥,安慶國大概以當戰失機為借口清除異己,之前孫孝齡不就……”

“一軍統帥,不至此刻糊塗。”

蕭敬暄打斷狄一兮的發言,無視對方不滿地撇了撇嘴的小動作:“時候不早,回信我得斟酌一番,你天亮再動身吧,路上安全些。”

狄一兮竟不感意外,聳了聳眉:“沒問題,今晚把我招待好就行啦。”

蕭敬暄揚眸沖他笑笑:“要我怎麽招待你?醜話放前頭,不許又借錢。”

狄一兮咧嘴,露出又白又亮的牙齒:“摳門,誰要討你那點小錢!這地界估摸你住的帳篷最舒服,把那張床讓給我睡個好覺,你嘛,自個兒打地鋪去!”

蕭敬暄唇角又挽了挽,對提議渾然不覺冒犯:“千萬莫跟小時候一樣,睡不老實愛手腳亂踢,不留神滾下床……你可得把我壓扁了。”

狄一兮毫不示弱,佯怒一拍桌板:“亂扯,你才愛夢裏嘮叨,老是生生把我吵醒。”

一幀幀退了色的舊憶,伴隨仿佛漫無目的的交談逐漸地覆蘇,再度變得鮮活且靈動。期間的每一字都能捕捉出兒時的那點趣味,並由它們一點點修覆起這份殘缺的情誼。

狄一兮沒真把蕭敬暄趕下床去將就,反是自己規規矩矩打了個地鋪先躺倒,為避嫌還特地維持一段不算短的距離。畢竟聯想起何清曜曾經的種種表現,已經夠他受的了。

熄燈以後,帳篷裏很久都只聞兩道低微的呼吸聲,倏然間狄一兮坐起,扭臉朝著蕭敬暄的位置:“沒睡吧?”

“當然沒有。”

蕭敬暄的嗓音相當清醒,狄一兮在黑暗裏輕輕嘆口氣:“白天人多眼雜,有些話不好出口,我現在想問……你當真打算讓何清曜就這樣輕易逃過懲處,萬一他日後再挾恨報覆……”

“不會的,他往後自有去處,我也能安心留下了。”

沒想到答案如此簡單,狄一兮楞了一刻,再言語竟充滿喜悅:“何清曜要滾了,真的嗎?那太好了!”

蕭敬暄沒應聲,帳篷內安靜得過分,連外間火把偶爾爆出的細細畢剝聲亦聽得十分真切。狄一兮頓知他心情不豫,又怕誤解上自己幸災樂禍,訕訕半晌才問:“你們……吵得很兇嗎?”

蕭敬暄又沈默良久,最後輕笑不語,狄一兮長吸一口氣,小心問道:“那要不然……這裏的戰事了結,你索性跟著大軍回中原瞧一瞧?”

“即便回去,那裏早無我的容身之地”,蕭敬暄頓一頓,維持著看似不緊不慢的口吻:“你倒不用為這個反覆勸誡我。”

他的尾音裏摻著一絲難以排遣的悵惘,狄一兮緘默一回:“但這裏本不是你該久待的地方,還是早些歸隱為良吧。再或者戰亂平定,你成個正經的家,大約所有不高興的也能盡快忘掉。”

蕭敬暄似翻了個身,隱隱地一連嘆了好幾口氣:“那是你們以前期望我過的日子,但事到如今,實在沒必要回顧那些假象。”

狄一兮聽罷末了一句,滿心惆悵,兀自在費神思索,蕭敬暄又語:“你一貫厭煩何清曜,既然現在我與他徹底了斷,還有什麽值得憂惱?”

“我那陣生怕他連累你,偏偏還攔不住……”

狄一兮停下,尷尬地笑笑:“而且……總覺得你們不大般配。”

蕭敬暄不由為之一怔,狄一兮此刻口氣倒松快下來:“你當初那副賢惠端莊的模樣,我和小容、載熠真是生怕你娶妻遇人不淑。倘若倒黴聘回一個潑辣驕縱的,你忍氣吞聲過起日子,肯定頭疼得想死。但沒想到你真看上的這家夥,比咱們想象的還出格千百倍。”

雖被拿來打趣,蕭敬暄倒不氣,略笑了笑反將一軍:“你小子往常雖能與任何人相善而處,但在擇妻上頭,必定更喜愛小容那般一樣活潑好動的。如今居然挑中沈雁賓這種靦腆內向的年輕人,又是為何?”

狄一兮擠巴著一對眼珠子,對這一問題終於無法做到不以為然,過老半天訥訥回答:“雁賓其實……他其實……很熱情的,人也好玩。”

“依我看,恐怕他不是好玩,是好欺負吧?”

狄一兮不解皺眉,蕭敬暄慢悠悠說:“沈雁賓言語笨拙,論說嘴哪裏強得過你,而且看往常樣子也大多他順著你吧?小容是火爆脾氣,凡事不往心裏藏。但沈雁賓哪怕真委屈了,估計只會自己忍下,你可得對得住他。”

狄一兮剛欲駁斥,忽感覺出更大的不對,反問:“你這副腔調又扯什麽擇妻,難不成……拿他當新弟媳?”

蕭敬暄噗嗤一笑:“難道不是?我倒沒怪你對他不好,不過平日相處,你還是註意些。”

這真真把狄一兮噎得無言以對,還發作不出。想到席銘和常紀淩那邊誤會頗深,也是有苦難言,愈加頭痛無奈。

他最後幹巴巴地吐了句:“我當然疼他,還要你啰嗦?哼,我困了,快閉嘴睡覺!”

嘹亮的馬嘶一聲接一聲回蕩在眼前這片山谷中,震起地上一層浮沙。沈雁賓噓噓勒停坐騎,飛速跳下馬,稍稍舒展了下因四下奔波而疲倦的肢體,又立刻向目標走去。

看起來不是多要緊的東西,不過幾小堆新鮮的馬糞。沈雁賓卻托起下頜,凝神觀察許久,下屬婁徽提醒:“隊副,那邊還有沒給風吹散的蹄子印。”

沈雁賓起身過去查看,確實如婁徽所說,這條山谷往南延展過去的區域,留下幾枚蹄跡。但再往前追索,被沙土覆蓋的地面越來越少,大多給礫石取代,自然難再發現什麽。

“看來不能順著馬蹄印查”,沈雁賓一面說,一面走回先前看過的痕跡前:“但咱們肯定是沒派人來過這裏。”

婁徽沈吟:“這地段又荒又旱,離最近的綠洲也快百裏了,不太可能是來放牧的土民,難道是躲匪患的商隊?但這裏又不靠近陰山的白道,總不成……是上回掉隊困進這山窪子的狼牙兵?”

沈雁賓眼角朝上方瞟了一瞟,火紅的天空雲很低,因為無風,一團團烏沈沈地聚著壓在頭頂,透出一股肅殺的意味。

“不太說得通,這附近沒有一處水源,如果是逃走的叛軍,如今四方路途都給我們卡住,十來天下來早就渴死了。”

本已提起戒備的士兵更加警惕,搜索附近也更加仔細,沈雁賓拾起地上一小段被沙土半埋的枝條,細細察看一番後怪道:“怎麽是紅砂?”

灰綠幹枝上仍綴有三四點淡紅的細小花朵,婁徽盯著它,鎖緊眉頭:“這不是鹽堿灘的草場上才長的嗎?”

沈雁賓捏一捏小枝,感覺猶存一分韌性:“草原五畜春夏素來喜食紅砂,它應該是放牧時被掛在鬃毛或者尾巴上,並且沒隔太久被卷帶進來。你瞧,這樹枝還有些濕呢。”

婁徽楞了一陣子:“近日才入谷的馬隊……不會真是誤闖的商隊、牧民吧?”

沈雁賓剛預備回應,霎時想起什麽,立即轉身對婁徽說:“左邊有緩坡,我們上去瞧瞧。”

登高望遠,沙漠戈壁退往天邊,上方彌空而起的黃塵把原本的遼闊蒼茫暈染做一片混沌。近處四周俱是山谷溝壑,西方日頭漸漸垂落,陽光灑遍的地方或是橘黃或是赭紅,雲影覆蓋的區域則暗影重重。沈雁賓眺望那一道道的奇光異彩,心中暗想這幫人究竟從何如來,又依何而去?

婁徽嘆道:“這些溝壑太多太密,沒人引領鐵定迷路,困住了必死無疑。”

沈雁賓搖搖頭:“不過我現在看這邊地形雖說險峻,倒不是沒有安全的藏身處。拿那頭的山丘走勢來說,未必沒有隱蔽的埡口窄峽,所以哪怕咱們守住要道,也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活動。”

“是陰風峽的馬賊嗎?”

“可能吧……”

沈雁賓對此不太確定,並再度記起那支偽裝的商隊,它同樣是消失在附近。

他手指南面,也是神秘馬蹄印的走向:“等下上那裏瞧瞧。”

婁徽順著看過去:“隊副,你說那個看上去尖尖斜斜的山頂嗎?

“是啊。”

“唔,好像是松骨丘……可以啊,說不定那裏能找到新水源。”

“松骨丘?”

“唔……應該就叫這個。上次回紇部落運送輜重來盤羊坡,有個年輕到過這裏的大叔跟我上山頂吹風聊天,就那陣聽來的。”

畢竟相隔遙遠,沈雁賓對於婁徽如此篤定十分好奇:“你不會認錯吧?”

婁徽露齒一笑,相當得意:“不會,這山長相太怪,大叔還特地指給我瞧。那裏原本有泉水,山腳還長出幾顆油松,但近百年前水幹了,樹跟著枯死。如今像個骨架子似的支楞,才被當地人叫成這怪名字。”

沈雁賓暗忖到底查看一眼才安心,於是笑說:“時間趕得及,去瞧一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