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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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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象

楔子

透明的水滴墜下後,一陣奇怪的吱吱聲傳了過來,與它同時出現的還有一蓬蓬刺鼻的白霧。

塔克族祭司姬鹿拿著浸濕的粗布遮掩口鼻,等到霧氣完全散開後才把眼睛湊近石板。只一眼,男人明顯倒吸一口氣,隨後一動不動地直盯住地面瞧。

同樣身為祭司的姬華看著夥伴的背影,等了一會兒終於不耐煩了:“說句話呀,到底成沒成?”

他說話間腳步也忍不住往那邊挪移,很快與姬鹿一樣瞧見了巖石上被毒液腐蝕出的漆黑凹坑。

姬鹿擡起手裏的神杖,只拿末端淺淺一戳,幾近蝕穿的石板沙沙響了響,掉落無數的碎渣。

他站起身,神情威嚴地回望姬華以及背後更多的族人:“神靈賜福我們了,神水再度現世。它是水龍滾的最好選擇,兩者合二為一,必將成為世間最強大的兵器。”

姬華若有所思:“我們……難道真要將神水送給地面上那些外族人?”

“族長確實答應過幫助他們,然而……”

姬鹿頓了頓,目光異樣的深沈:“外族人根本不配享有蛇神完整的賜福,但他們現在還算有用。”

他的語聲越發低沈:“可以再透露一點秘密給那些人,條件是……他們必須給與神靈更多的供奉。”

大概由於歸期已決,蕭敬暄如今面對所有事務都表現得心平氣和,甚至過於平和了,讓外人錯覺這副曾經冷冰冰的殼子裏是否換了一副柔軟心腸。但對他來說,因為遙遠的未來得以確定,現下的所有紛擾不妨皆視作職責與任務的一部分,處理起來更有耐心,當然相應地也毫無熱情。

鑒於蕭敬暄以往的表現,他的做法恰如刮掉一頭兇惡野狼的皮毛,努力描繪成一只溫順老實的家犬。不但顯得格外古怪,也極其可疑。

柳裕衡是對他始終保持警惕與猜疑的眾多人之一,大概還是疑心最重的那位。蕭敬暄於此不憤怒也不緊張,他現在甚至正坦蕩地迎向對方咄咄逼人的目光,輕言細語地解釋自己安排的動機。

“狼牙軍占領兩界山的時日不長,根基未穩。此時我軍若出其不意予以還擊,所獲不小,說不定還能徹底拔掉這顆棘手的釘子。”

柳裕衡的表情說明他仍不打算采納蕭敬暄的意見:“你的計劃看似巧妙,但除去剛收攏幾日的傷殘散軍,營內真正能迎戰的兵士不足千人。納憐道地勢狹長且高峻,我軍進攻損失不可能太小,而且這裏也必須留下人防範陰風峽裏的反叛馬賊。”

蕭敬暄不以為這是太麻煩的問題:“我手中大約有三百游騎可用。”

“那些人不是訓練有素的軍士。”

“但他們能用,這就夠了”,蕭敬暄思考著如何以一些爛俗的套話表達自己的想法,像一名執著的陌生訪客試圖拿一把磨損的鑰匙打開銹蝕沈鈍的大門:“柳兄,現下不是挑剔人選的時候,難道你還想繼續等著黑水城的支援?那裏同樣缺少人手,恐怕已經無暇他顧。”

“我不認為軍旅居然比不上民間散勇,更不會就因貪功圖進,拿弟兄們的性命做沒有把握的冒險。”

他的回答太過肯定也布滿利刺,蕭敬暄嘆了一口氣,難得真心實意說道:“可戰機更加延誤不起,拖得越久,勝算越少。那三百人常年輾轉黑戈壁一帶,比剛到此處的外軍,更為堪用……”

柳裕衡仿佛那位決心緊閉門窗的執拗主人,對於蕭敬暄的一切表達都感覺多餘:“你那幫手下不久之前還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匪徒,這也配稱為堪用?”

服從並不意味著忠誠,放在平日,柳裕衡可能是對的。然而長年待在關外的蕭敬暄十分清楚,過去兩年的戰亂消耗去大批的精銳老兵,這群匆匆召集的新丁在後方固守營寨還可,初上戰場往往慌亂不已,能力難以發揮,更談不上靈活運用戰術。

面對柳裕衡的態度,他開始覺得自己今天太過耐心了,決定用對方更熟悉的態度解決矛盾。

蕭敬暄的表情幾無變化,聲音仍不大:“用兵之法,要在應變,未嘗有一定之制。你到底算一名老將,竟然不懂因革之道,一味拘泥,無怪當初敗在我手下。”

柳裕衡沒應聲,冷冰冰的目光直接定在蕭敬暄的面龐上,盡管這種表現非常不友好也不夠禮貌,後者看起來卻還是坦然自在。

蕭敬暄的真實想法,無非是以略顯過激的語言提醒柳裕衡。作為一名戎馬多年的將軍,他在短暫惱怒之後能夠很快回歸正常的思路,畢竟當下環境裏意氣用事是足以致命的行為。

柳裕衡眼底的怒氣陡然散開,蕭敬暄先前的提點發揮了作用。但他仍不情願即刻同意曾經的敵人的建議,稍稍沈吟半刻,這時突然闖入軍帳的一個人打斷了蕭敬暄所預測的事態進展。

狄一兮簡直是匆匆忙忙跌進門的,他甚至沒來得及扶一下被碰歪的兜鍪,已急匆匆喊道:“柳將軍,屬下剛得了急報!”

蕭敬暄不動聲色地在旁瞧著,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柳裕衡等了一會兒,才示意狄一兮說話。

狄一兮大致講了幾件,多與刺探得到的狼牙軍兵力調動相關,雖然稱不上沒用,但價值仍不夠高。無論是柳裕衡還是蕭敬暄,表現出的熱情都不算高。

直至狄一兮提到最後一條消息,蕭敬暄忽而眼眸一亮,仿若在雜亂的言語叢林裏突然發現了一條秘密的便捷道路。

“蓋庭倫殘部確定在拓跋刻燭死後脫離其部下的控制,並且自陰風峽轉來兩界山西側,只是不知其最終目的。”

雖然河西兵馬使謀反起兵時麾下擁六萬勁甲,但經朝廷剿滅且蓋庭倫身死之後,或是重新收歸唐軍,或是小股游散河西。即便後者意圖再度生事,但缺少統率與後援,成不了氣候。

柳裕衡沒有過度在意,只是問:“哪裏得到的消息?”

“斥候在歌朵蘭沙漠的西南邊緣發現一名重傷的霸刀弟子,雖然當即施救,人還是沒撐過一刻就去了。這件事就是他告訴的,可惜沒能講太多……”

柳裕衡點頭:“就這些了?”

狄一兮想了想:“那個霸刀弟子生前最後一句話是……古城。”

柳裕衡心道附近的古城只有靠近黑水城的那座,只是荒廢了上百年,早無人煙,卻有什麽特別的?

他拾回思緒,重新考慮蕭敬暄最初的建議,先吩咐狄一兮退出帳篷。狄一兮應聲,正要離開時無意往蕭敬暄瞥了一眼。

男子的面孔依舊如往常一般,維持著冰雕雪砌似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唯有擱在案上那只手的小指,微微地一擡,又全無聲息地落回去。

狄一兮走出兩步,但又一頓,狐疑地再度掃向蕭敬暄一眼。然而發現對方也正望住自己時,他立刻加快步伐,迅速閃出帳子。

隨行蕭敬暄的護衛不多,大約十來個,可能他也在極力避免給人以耀武揚威的感覺。連居處都是選在了冷僻角落,平常出入的不過那些信任的手下。

狄一兮剛要進帳篷,裏面竄出一人,一打照面,原來是蕭敬暄的心腹耿龍錦。漢子面露詫異,不過亦未多問,但把打狗棒往肋下一夾,悶頭繼續往前走。

蕭敬暄斜躺在帳篷一角鋪開的厚氈上,一邊拆著手中一封信,一邊漫漫然吩咐:“哦?稀客,坐吧。”

狄一兮左右打量,就是不找地坐下,蕭敬暄這才略擡起眼:“有事?”

狄一兮緘默半晌,清清喉嚨後低聲說:“嗯,我是來找你商量的。”

前一回深談之後,二人冰凍多年的關系好像緩和了一點,可惜只是一點。除了不至於見面就立刻針鋒相對,曾經親密無比的師兄弟如今竟是一絲當年的影子也尋不到了。

蕭敬暄丟開信,閑閑散散地伸了個懶腰,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這個樣子……不至於是怕何清曜又找你的麻煩?”

狄一兮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神色也不由生動起來:“放屁,關他鳥事。”

“唔,不然我想不出你這為難的模樣到底為什麽?”

狄一兮猛然一屁股坐下,不過說真的,他對於蕭敬暄目前這種可以稱之為坐沒坐相的放松姿態依舊不大適應。思考半天,只能歸結於何清曜的影響。

他想起以往明教弟子留給自己散漫無賴的印象,再聯系蕭敬暄過往的正經表現,禁不住心底極不爽地嘁一聲。

“我這回不讓他跟來,也是擔心生事”,蕭敬暄又看向狄一兮:“不過到底是什麽話不好先前就說?”

狄一兮忍住飄忽的想法,很客氣地回答:“有人想私下見見你。”

對方冷靜地觀察他一陣:“誰?”

“是……五姐姐。”

蕭敬暄安靜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不見。”

狄一兮提到的是蕭家姊妹中與蕭敬暄關系最親密的蕭羽昭,他本來以為這一提議極容易被接受,以至於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可她就待在不惑居,來回一趟不遠的,而且五姐姐真的很想你……”

蕭敬暄以怪異的目光盯住狄一兮,好似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人。

“狄一兮。”

“啊?”

“別撒謊,你一向不擅長這種事。”

男子的口吻異常冷淡,狄一兮則又花了半晌光景方能明白這句話最真實的含義。

他差點當場跳起來和蕭敬暄大吵,不過稍微擡擡身子,終歸又坐了回去。

他努力做出一副不想深究的神色,蕭敬暄則嗤笑:“你還是一樣,從小到大都愛多管閑事。先前闖進我和柳裕衡之間,現在居然監督起我的家事來了。”

他看穿了狄一兮不久前未經通傳就突然沖入帳篷的用意,可顯然不打算領情。兩人沈默對視,過了一段人為制造的安靜後,狄一兮忍不住哼哼:“我帶話罷了,可沒摻和進去。倒是你這疑神疑鬼的樣子,對得起五姐的殷殷關切嗎?她怎麽都沒可能來設套害你吧。”

“我如今是越來越容易疑神疑鬼,但五姐也確實不大可能算計我,不過說起她的關心嘛……”

蕭敬暄微微一笑:“你恐怕言過其實了。”

這副諷刺的腔調相當令人不適,狄一兮不由橫他一眼,蕭敬暄若無所感,自顧自說著:“其實前些年我已經暗中見過她一回,許多真相,恐怕比起你這個外人更清楚。”

他的手在腰間的金柄短劍上輕輕撫摸,這是他思考對策時的習慣動作之一。狄一兮瞧了片刻,心想對於如今的蕭敬暄來說,曾經的親人更像是一個急需解決、但不再需要投註情感的棘手問題。

蕭敬暄原本並非多愁善感之人,他認真地檢視著內心,對於它的穩定感到十分滿意。

他終於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覆:“若有緣,我與五姐自會相見。好了,還有別的想說嗎?”

這已是明顯的逐客令了,狄一兮搖搖頭,隨即起身:“我先走了,你想通了告訴我啊。”

狄一兮出去後沒有很快遠離蕭敬暄的帳篷,他反剪雙手,在附近慢慢地兜著圈子,不時停下瞧瞧看看,過了好一歇方走開。

他一口一口地吸入漠北早春的寒氣,又慢慢地一口一口吐出,仿若以這種方式排除腦子裏的一片混沌,並在這種狀況下不知不覺走到了營寨的入口。

紛沓的馬蹄聲從遠到近,狄一兮擡起頭,他看見剛剛進入軍營的那支騎隊。當中的沈雁賓穩穩坐在馬鞍上,絲毫未受道路顛簸的影響。蒼雲青年也瞧見他,微笑著擡起胳膊揮動兩下,狄一兮回以同樣的歡迎動作。

東拼西湊的聯軍除了實際歸屬蕭敬暄的那部分,目前都擠在這片面積不算大的營地裏,狄一兮想抽空和沈雁賓在靜地裏私下聊聊也不容易。不過到底是給他在對方從小路送戰馬回馬廄的時候,逮住了一點機會。

“蕭敬暄心裏藏著鬼”,狄一兮壓低聲音:“他瞞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

沈雁賓承認年輕的前天策將軍是一名捉摸不透的神秘人物,但他對於狄一兮的推測目前還不那麽肯定:“只是一個動作……”

“越是這類不自覺的小動作,越是難改。”

狄一兮停一停,補充道:“蕭敬暄雖喜怒不形於色,可凡是傾聽特別在意的訊息時,總是習慣性敲一下小指。我過去當了好幾年他的親兵,至少看到成百上千次了。”

沈雁賓稍稍勒住韁繩,他雖然不了解蕭敬暄,卻信任狄一兮的觀察能力。所以他既未立即讚同,但也沒有反駁。

“守篤,你大約不止看到這些。”

狄一兮一時安靜,半晌後點頭:“我故意去了蕭敬暄的帳篷,撞到他的心腹耿龍錦匆匆出門了。”

“居然這麽巧……”

沈雁賓若有所思,他知道蕭敬暄雖然表面上為體現所謂的誠意與親和,竟有膽量待在曾經敵手的地盤。但這不意味此人毫無準備,比如他的部屬便沒有歸於柳裕衡統領,蕭敬暄對此解釋是這些新人歸附不久,還需一段時間訓整。

蕭敬暄始終是一個不太合格的盟友,他對於惡人谷究竟有多少忠誠,也是很難估摸的。

不過雖然需要時刻提防,但具備獨當一面能力的危險者,總比平庸的廢物有用得多,特別是面對共同的敵人狼牙軍時。

想到這層,狄一兮臉色幾變,他能感覺到蕭敬暄對於故土故人仍保留幾分舊情。但作為他的情人以及最有力的合作夥伴的何清曜,卻是唯利是圖、不擇手段的粟特商人的後代,這些人中的一部分甚至對安祿山的反叛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且從黑戈壁上幾番交手看來,何清曜對蕭敬暄性情的大幅改變分明存在極大的推動。

沈雁賓想到什麽,嗓音遲疑起來:“有過傳聞……去年龍門荒漠潛入一批狼牙軍,雖然他們奪城的陰謀流產。可究竟這些家夥如何潛伏進來至今沒人曉得,只是推測……和當地的胡商少不了關系。”

狄一兮目光一滯,沈雁賓的話正巧戳中他的心事。

不過他很快搖搖頭:“何清曜可以完全不在乎中原的死活,蕭敬暄還不至於到這地步。”

或許基於以上因素,狄一兮沒有第一時間把觀察到的疑點呈報柳裕衡。

沈雁賓頃刻間明白了狄一兮話裏隱藏的意思:“你是……想讓我在外巡邏時打探下黑水古城的動靜?”

狄一兮的目光落在青年臉上一會兒,他不準備對蕭敬暄給予虛幻的希望。因為希望容易破滅,並且把他們再度變成一對難纏的敵人。

還是事實最有用,然而真相往往刺耳。

他笑一笑,頓首:“辛苦你了。”

沈雁賓的嘴角揚了起來,露出令人信賴的熱烈笑容:“別瞎操心,有什麽麻煩都可以來跟我商量著辦。”

黑水古城距離現今的黑水城百十餘裏,雖然算不上特別遠,但由於河流改道、綠洲幹涸等等緣故,商隊絕不會把這水源枯竭的荒涼地方選為歇腳處,周邊散居的牧民和獵戶也基本不可能進入。

但沈寂數百年的古城今夜卻熱鬧起來。

白日的太陽光餘熱仍留在沙礫中,同時上面留下了更多印記,斥候正是沿著那些斷斷續續的零碎足跡,在廣闊遺址中尋到了異動的確切位置。

沈雁賓趴在沙丘頂端,清楚看到了底下搖曳的火把連成一線,雖然早有準備卻還是吃驚。

他低聲問先來的常紀淩:“那些人背出來的……是什麽東西?”

“這群家夥警覺得要命,還生得跟個鬼似的,我們人少哪裏敢直接上去?”

沈雁賓仔細觀察片刻,只看到那些在廢墟裏來來回回的白色影子背後大筐中裝滿了黏糊糊、亮晶晶的事物。不過,他更多的註意力給到了更邊上上手持火把警戒的守衛。不知為什麽,他們盡量把照明物撤到遠處,背筐的白衣人們同樣謹慎地繞行明光照耀的範圍之外。缺少光亮似乎不會妨礙其行動,他們在斷壁殘垣間的跳躍奔跑毫無障礙。

沈雁賓突然想到在這片沙漠地下生活的兩支異族,他們畏懼光亮,卻鐘愛黑夜,由於這種習慣被其他地面上的種族傳為魔鬼。

確認對方身份,沈雁賓的緊張消散不少,可聯想到塔克族被狼牙軍收買的傳聞,他又不免警惕起來。不過從守衛的裝束與外貌來看,這些人不大可能從屬於狼牙軍。

常紀淩的想法相當一致:“這群家夥看來就是地底住的那些人,以前撞到一回,挺難纏的,我已經趕緊叫同僚去附近求援。欸,不過說起來這還得虧你今早提醒,讓我順道上這邊逛逛,你怎麽想起這樁?”

沈雁賓不好提起狄一兮的推測,搪塞道:“黑水古城偏僻,平時巡邏來得太少,我怕有疏漏。”

“哦。”

兩人不再攀扯下去,安靜趴在沙山繼續守候援軍。枯等一個時辰後,不想耽誤時間的沈雁賓試圖多觀察些信息,於是說:“這邊看不清,我靠過去些。”

常紀淩難免擔心:“不好吧,聽說塔克族擅長夜戰又耳朵賊靈,你瞧我都沒敢太過去。”

“我有分寸的。”

常紀淩還算信任沈雁賓的能力,想想便未再勸。沈雁賓留過吩咐後就朝左側慢慢爬行十餘丈。在這個角度與位置,他發現了一個新情況。

守衛中有一名半蒙臉面的騎手雖然同樣身穿鎧甲,但無論是體態身高都與其他人相差甚遠,實在過於矮胖,人群中瞧著十分打眼。並且自其頤指氣使的口吻來看,他好像是守衛們的頭兒。

沈雁賓又挪動了一段距離,簡直可以聽到附近的呼吸聲,隨風不時飄來幾句不完整的語句。

“老天……還沒完事……”

“見鬼!塔克族不是明明害怕太陽嗎?”

“拖拖拉拉……”

不過上述的話他沒敢沖忙碌不休的塔克族人吼叫,只是以抱怨的口氣同手下嘟囔著。

可能實在太疲倦,夜風也太寒冷,胖子跳下馬,縮到一小段殘存的石頭墻下搓手哆嗦著。有手下靠攏來,問是否生火取暖,胖子冷哼:“不,你瞧他們看個火把都鬼叫,燒一堆火不得發起瘋來?”

沈雁賓暗道等援軍來到,一定要活捉這個胖子。

胖子的位置雖然可以屏蔽寒風,但也導致他被完全遮蔽於黑暗間,語聲也因為石墻的阻隔被消減。沈雁賓難以探聽到更多的狀況,他又匍匐過去一小段。

突然一蓬沙土在他身邊炸開,月光晃在刀刃上向蒼雲青年頭頂劈來!

事出突然,好在沈雁賓始終警覺,玄盾往上一格,錚錚聲中溜出一串火花!

胖子同時被驚動,他跳起來大叫:“什麽人……啊!”

後半截話化做一聲慘叫,但沈雁賓已無暇關註他,成功擋住偷襲後他立刻往來處飛奔。已有所準備的同伴早上了馬,見他回來立刻拉起,一隊人立即沖向遠處。

確定甩開追兵之後,他們才停了下來,常紀淩跳下來就沖著沈雁賓一通臭罵:“逼崽子你沒事找事是吧?讓你別去,就是非去!”

自知理虧的沈雁賓一聲不吭,常紀淩絮絮叨叨罵了一晌,終於頓了頓,又問:“受傷沒?”

“沒有……”

常紀淩嘆了口氣:“罷了,路上跟援軍會合了,再回去瞧瞧動靜。”

他擡頭看看天邊一抹魚肚白:“日頭都快出來了,這群鬼東西大概不在那裏了。”

他招呼士兵趕緊上馬,轉頭卻見沈雁賓反倒蹲下身子,直盯著地面。

“餵,瞧什麽呢?”

沈雁賓看著沙礫與碎石間的幾枚蹄印,兀地說:“這不是我們軍馬的蹄印。”

常紀淩怔了怔,不過他很快明白過來。

夜間的寒冷使得水氣降落,沙石表面因而濕潤柔軟,於是留下了這串馬蹄踩踏的痕跡。如果不是恰巧停留在此,並且天也快亮了,白日的狂風和升溫會迅速銷毀它們。

蹄印是背向黑水古城的,也就是說還有一隊人先於巡邏隊離開了那裏,並且時間不久。

沈雁賓聯想到矮胖男子驟然發出的慘叫,頓時明白了什麽。他當即告訴了常紀淩這個意外的情況。

常紀淩自然也產生了疑慮,短暫考慮之後,他立刻決定一部分人留下接應援軍,他則與沈雁賓共同追趕那群亂入局面的神秘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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