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歸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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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歸還記憶
眼前的場景趨近空白，唯有在場眾人的存在依舊鮮活。
即將返回人間的人們哭笑著，盡管這一路走來太多不容易，但此刻總歸是值得歡呼的。
陸洵擡頭看去，正好看到遠處的人們在揮手，淡淡白光降落到他們身上，為他們籠上一層縹緲的霧紗。
“我們走啦，再見！”
“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我恐怕早就死在那屍坑裏了，謝謝！”
“林遇，咱們有緣再聚啊！”
道別的聲音消失在虛空中，最後剩下的十幾人，也在小刀山徹底瓦解之際，被帶回了湘嶺鎮。
他們掉落到隧道裏，眼前是出口，身後是死路。
死路原先通往的是其他類人間，但現在卻被密不透風的濃霧覆蓋。它向外散發的危險氣息，讓人堅信一踏進去便會萬劫不覆。
姜淮往地下看了一圈，彎腰掰斷一截脫離軌跡的鐵軌桿子，將其一端伸到濃霧邊緣，瞬間，沾染了霧氣的那部分消失殆盡，連渣都不剩。
圍觀的眾人不禁沈默在原地。
姜淮將剩餘半根鐵桿隨手一扔，拍了拍手說：“就是這麽個情況。”
沈綏露出學者求知般的睿智眼神，“這霧到底是什麽物質，好神奇。”
此人一說話，周圍幾道目光朝他看過來。
他表情一呆，茫然地左右看看，問：“怎麽了？你們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林遇最先開口，“綏哥，你為什麽還在這裏？”
梅予華也說：“我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自己本來在去診所的路上，結果莫名其妙就到了霧林雪原。”
林遇：“剛才大家都離開了，為什麽你還在這裏？”
沈綏：“......”
姜淮嘆了口氣，出來解釋：“其實吧，這小子是我喊來的。”
“啊？”眾人發出疑惑的聲音。
“仇丘不方便出面，莫冰又在地牢，我還能找來幫忙的人裏只有他了。”姜淮說：“好在被抓之前就提前聯系了他。”
林遇：“所以綏哥你不是活人？”
“我是活人。”沈綏扶額，“先前跟你們自我介紹的內容都是真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診所醫生，而姜叔，是我的撫養人。不過那是以前的說法了，現在他是我的老板。”
姜淮點頭，“我在人間有些產業，絕大部分都是他在幫我打理。老板這個詞我記得在你成年後就要求你改口了，現在是合夥人。”
“哦，”沈綏漫不經心道：“叫習慣了。”
陸洵留意到坤靈的目光一直看著隧道口，於是也跟著看過去。
坤靈：“外面似乎很熱鬧。”
姜淮：“走吧，出去看看。”
外面是湘嶺鎮，但又不像湘嶺鎮。
熟悉的石拱門內人滿為患，街道上有人驚恐跑過，身體穿越來往的人群中，像不屬於同一時空的兩段影像重疊。
人們無序，恐慌、平淡、驚叫、笑談......背景與人物在互相拉扯，就像一場沒有劇本的鬧劇。
林遇：“這裏還是湘嶺鎮嗎？”
謝子安指著遠方兩棟不同方向的樓，“湘聚樓什麽時候多建了一棟？”
姜淮看了眼，眼角抽搐，“這鬧的哪兒出？”
不遠處的人堆裏，有虛影構成的茅屋占據街道一角，三四個不到膝蓋高的娃娃舉著風車從別處跑來，嘴裏高喊著：“姜淮哥哥，姜淮哥哥，我要舉高高——”
“好，一個一個來。”
他們跑去的方向，站著一位紅衣男子，寵溺笑著將他們逐個舉起放下，大人小孩玩鬧得正歡。
眾人看著遠處那位過於童趣的姜淮，默默將目光移向身邊這位。
“這就是歲月的殺傷力嗎？”林遇若有所思。
“沒辦法吧，幾百年什麽瓜都得黃。”謝子安說。
沈綏瞇起眼，指著那群小孩說：“我小時候怎麽沒有這種待遇？”
姜淮：“......”
突然聽到很輕的哼笑聲，姜淮轉頭，陸洵說：“你以前看起來正常多了。”
姜淮嘴角一抽，氣笑了。
“好了，把我的過去當電影看是吧？可惜現在沒有觀眾席也沒有爆米花，想八卦的心收一收。”姜淮站在他們面前，遮擋住他們的視線，“這裏的空間已經被打亂了，磁場也不穩定，你們走的時候要小心身邊有沒有出現磁場旋渦，大概就長天上那樣子。”
姜淮手指著懸掛在天邊的黑色圓洞，說：“這些也叫時空漏洞，一般出現在嚴重損壞或即將崩塌的特異時空。記住，千萬別碰到了，如果你不想身首各異的話。”
眾人擡頭看去，驚奇的發現這些薄如紙片的黑洞面朝的方向不同，人眼從它的側面看去，竟嚴絲合縫得看不出一絲存在的跡象。
他們的位置不斷移動，天空中就會出現不同方位的時空漏洞，凝望久了總有被無數雙眼睛審視的錯覺。
謝子安搓著雞皮疙瘩，“這裏都成這樣了，我們還怎麽找能量體啊？”
姜淮：“能量體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得先穩定這裏的磁場。能量體需要在穩定的空間下摧毀，不然很有可能會因為磁場錯亂被吸進時空亂流。”
“這好辦。”坤靈停了下來，目光在四周掃視一圈後停留在姜淮那道虛影上，他說：“我去修覆時空漏洞，你們去找能量體。這種程度的損壞，大概三天時間就能修覆完成。”
“這幾天不用來找我，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坤靈說完這番話，便頭也不回地往一個方向離開了。
陸洵看了眼他的背影，手腕上的紅線因為距離拉遠而逐漸隱去，他說：“他就這麽走了，沒關系嗎？”
這句話是對姜淮說的，姜淮的目光從坤靈身上收回，輕嘆口氣道：“他以前就這樣，由他去吧。”
“其實我醒來的時候就想問了。”謝子安指了指坤靈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陸洵，“洵哥，你倆什麽關系呀？”
“前世今生的關系。”陸洵說。
“所以他是你的前世？可是怎麽會有兩個身體？我們應該怎麽稱呼他？”
姜淮擡起手毫不留情地彈向他的腦門，“你怎麽變得這麽多話？跟林遇靈魂互換了？”
莫名躺槍的林遇：“......”
“我們只有三天的時間結束這裏，可浪費不起時間。”姜淮打了個響指。
“姜淮。”陸洵看向他，“關於A區的能量體你是不是有頭緒？”
“嗯，怎麽這麽說？”
“猜的。既然你能找到C區的能量體，沒理由找不到A區的，你可是這裏的負責人啊。”
姜淮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淺色的雙眸閃動著稀碎的光，“你猜對了。我確實知道A區的能量體在哪裏。”
他雙手插兜，悠閑地走在最前面，“走吧，咱們去湘聚樓坐坐。”
湘聚樓裏少去了以往的熱鬧，甚至可以說得上冷清。
茶桌上擺放著沒動幾口的飯菜，零星的客人圍坐著，滿臉憂愁。
他們看到進門來的姜淮，仿佛看到了救世主般兩眼放光，“姜大人！”
“嗯。”姜淮點了點頭，目光看向裏面。
幾個熟悉的身影聚在一起，背對著大門方向。
估計也是聽到喊聲，崔姨回頭，同樣驚喜道：“是姜大人。”
姜淮這時已經走到他們身邊，環顧了一圈後問：“鎮長呢？”
只見眾人面露難色，遲疑片刻後，老張仿佛下定某種決心，從身後搬出了一個巨大的......烏龜殼。
老張說：“鎮長不知道去哪了，只留下一只不肯冒頭的烏龜。”
崔姨又說：“我們剛才已經出去找過了，沒有。想著也許他的龜能知道他的下落，現在正在想辦法引它出來。”
姜淮看著眼前的龜殼，沈默片刻後倏忽笑了一聲，臉上掛著陽光柔和的微笑，幾近溫柔道：“哦，交給我吧，我慢、慢勸他出來。”
不知為什麽，這話從姜淮口中說出來這麽的滲人，鎮民們不明所以地打了個寒顫。
入夜，湘聚樓的後花園裏，一群人圍坐在一塊，目光放空地盯著眼前。
他們中間是用木棍搭起的簡易火架，熊熊烈火上，龜殼就被架在上面烤。
火堆旁的林遇和謝子安各自在臉上圍了塊布，他們手邊是姜淮給的一筐符紙，雖然不知道有什麽用，但往火裏扔時會產生不同的效果，顏色、溫度、氣味......還怪好玩的。
林遇再一次往火裏扔下一把符紙，不多時，一股氣味往外飄散，眾人在空氣中嗅了嗅，沈默片刻，老張先開了口，“這次的氣味......怎麽有點像烤熟的味道。”
眾人：“......”
沈綏勉強笑了笑，突然察覺到四周少了什麽，他環顧一圈，疑惑道：“嗯？你們姜大人呢？”
謝子安看了眼四周也說：“不知道，剛才還見著他的。洵哥也是，一整晚都沒見著人。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中途離開的姜淮走上湘聚樓客房區域，輕車熟路地來到某間客房前停下，遲疑片刻還是擡手敲了兩下門。
昏暗的室內，陸洵靠在窗臺，衣服袖子被他推到臂彎處，透著夜色能看見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布滿一道道白色裂痕，像是一件有破損的陶瓷品。他被門外的動靜拉回思緒，匆忙將袖子扯下遮擋好，被打亂的心跳這才找回自己的節奏。
得不到回應的姜淮選擇直接推門而入，果不其然在昏暗的室內找到失蹤一整晚的人。
“你可真是讓我好找。”姜淮將門關上，向站在窗前的人影走去，“怎麽不開燈？想著給鎮長省電費？”
陸洵附身撐在窗臺上，窗外的夜色不算好看，但能感受到吹來的晚風，倒也還不錯。
他看了眼姜淮，淡淡地說：“你不是烤烏龜麽？怎麽烤到我這來了？”
姜淮的目光落到陸洵搭在窗臺的手上，林震給的平安符正被他握在手中。
“這不是烤到一半沒看到你，所以來找人麽。”姜淮垂眸看向陸洵的側臉，伸出食指輕輕碰了下他的眼尾，“這雙眼睛明明這麽好看，它的主人卻要放任它失去光彩，會不會可惜了點。”
陸洵轉頭看他，漂亮的桃花眼中含著兩顆黑沈沈的眼珠，姜淮知道，那是眼皮耷拉著，隔絕了外界所有光。
姜淮：“從小刀山出來的時候看你就不對勁了，雖然你嘴上說著沒事，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的情緒。”
陸洵想了想，沒有否定他的話，而是說：“親人離世，傷心不是很正常麽？”
“林遇那種反應才叫正常。”姜淮將他的肩膀板正，讓他面向自己，“你呢？一聲不吭，把自己關到房間裏一整晚，也不怕憋出病？”
陸洵：“......”
姜淮見陸洵不說話，於是將他攬入自己懷中，溫柔道：“緬懷過去的時候，別忘了身邊還有個人在等著你，等著你一起面對未來。”
“虧我這麽期待和你見面，你倒好，從山裏出來後連正眼都不分給我。”姜淮放軟了語氣，從喉嚨裏擠出的話音讓他看上去像只撒嬌的貓，“你知不知道我在地牢是怎麽度過的？那裏昏天黑地的，我每天能幻想的，也只有你了。”
“那坤靈呢？”陸洵突然開口，“你應該看得出來，雖說共用一個靈魂，但過往的經歷註定造就不同的人格，註入記憶只能讓我了解另一個我，不能讓我成為他。”
“所以，你是怎麽看待我們兩個的？”
沈默在這狹小的空間裏蔓延，昏暗中，沒人能看清對方的神情，時間仿佛在此刻暫停。
在僵持下，陸洵最先做出選擇。他的身體往後退開兩步，轉身往門外走。
身影快要離開視線範圍，姜淮下意識拉住他的手臂，讓他停留在原地。
過了許久，姜淮才說：“你們給我的感覺是一樣的，我的愛意永遠只對一個靈魂。但我知道，總要做出選擇的，所以，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陸洵嘆了口氣，沈悶道：“眼下不適宜說這個話題，是我唐突了。我累了，想要一個人靜靜。”
說罷，掙開了姜淮的手。
“等等，你要去哪？”
姜淮一個箭步走上前去，搶在陸洵開門前從背後抱住了他。
稍重的呼吸打在陸洵的頸側，又熱又癢。
姜淮說：“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不要從我視線消失好不好？至少，讓我多看你一會兒。”
見陸洵不說話，姜淮慌了，手臂的力度加重幾分，就怕一有疏忽，人就丟了。
“姜淮，松手。”
“不。”
“先松手。”
幾秒後，姜淮妥協，他松開手並往後退開一步。
高挑的身形在夜色下顯得孤零零的，五官隱沒在陰影中，只看得清面部輪廓，但陸洵總能捕捉到姜淮的眼睛。
視線交碰的瞬間，陸洵主動邁出一步，抓起姜淮的衣領吻上那因驚訝而張開的唇。
他的力道很重，心中的躁郁與愛意瘋纏，不斷沖撞蠶食他的理智。
多日未見的思念在此刻化為流竄四肢百骸的電流，引導著他們不斷索求。
不知是誰的腿先磕到床板，下一秒天旋地轉，兩人的身體墜向柔軟的床榻。
黑暗中一抹金色浮現，陸洵擡起手，流沙般的金絲纏繞在他的食指，環成一圈服帖地捆在關節根部，像是一枚金色戒指。
他將食指輕輕抵在姜淮的額頭，金絲便順著手指緩緩匯入額頭下。姜淮楞了兩秒，倏一把抓住他的手。
流入腦海裏的是五百年前丟失的那部分記憶。
龐大的信息流在大腦裏翻湧，他的額頭暴起青筋，太陽穴一閃一閃地疼。
清醒著去接納這些記憶無疑是痛苦的，像一把電鋸不斷拉鋸大腦神經。陸洵察覺到他的痛苦，擡手抹開他額上的密汗，溫柔地輕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將他緊皺著的眉心撫平，與他收緊的拳頭十指相握。
“呃……”姜淮喉嚨裏溢出痛苦的低吟，記憶強行占據他的大腦，伴隨的暈眩讓眼前的一切都如夢似幻。
他開始出現幻覺，有時是五百年前的場景，有時是近在咫尺的陸洵。
堅持了幾秒，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煎熬，他猛地直起身，渴求一切能夠讓他清醒的東西，冷風也好，冰水也罷，讓他從這場惡夢中蘇醒過來。
可惜有人不如他所願。
陸洵將他按壓回去，手掌蓋住他的眼睛，俯身狠狠咬住他的唇，掙紮的這幾下，血味比疼痛先要到來。
“等一下！唔……”
身體的虛弱讓他難以推開陸洵的禁錮，只能任由陸洵在自己身上胡作非為，被迫承受這痛苦大於歡愉的廝混。
就在姜淮快要被他磨得沒脾氣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哥？你在裏面嗎？”
是林遇的聲音！
兩人於黑暗中擡頭相望，身體不禁有些僵硬。
“難不成睡著了？”
門外又安靜了幾秒，就在兩人以為林遇人已經離開的時候，他的聲音再次從外面傳來，“我進去咯？”
……
陸洵：“你進來的時候鎖門沒？”
“沒有。”姜淮啞著嗓音低喃：“誰想到你……”
誰想到你能這麽著急啊。
陸洵：“……”
門板被推開一條縫，光線傾瀉下來，落在兩人的臉上。
“不要打開。晃眼睛。”
陸洵及時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倒裝得有幾分被吵醒的不耐。
林遇停住了動作，透過門縫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他問：“哥，你在睡覺嗎？”
“嗯。”語氣加重了。
聽聞此語氣，林遇斷定他哥生氣了，立馬松開作惡的手，嬉皮笑臉道：“哥你繼續睡，我這就滾下去。”
門往回掩上時，林遇的目光留意到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團，頓了頓，還是不放心地問：“哥，大熱天的你怎麽還要蓋被子，是不是生病了？”
被當成被子的姜淮默默瞥了眼不知何時被踹下床的正主，雙腳不自然地往回縮。
陸洵沈默兩秒，冷聲道：“眼瞎找沈綏。”
林遇不敢多叨擾，只好真當自己眼瞎，乖乖把門合上後下樓看眼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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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場景趨近空白，唯有在場眾人的存在依舊鮮活。
即將返回人間的人們哭笑著，盡管這一路走來太多不容易，但此刻總歸是值得歡呼的。
陸洵擡頭看去，正好看到遠處的人們在揮手，淡淡白光降落到他們身上，為他們籠上一層縹緲的霧紗。
“我們走啦，再見！”
“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我恐怕早就死在那屍坑裏了，謝謝！”
“林遇，咱們有緣再聚啊！”
道別的聲音消失在虛空中，最後剩下的十幾人，也在小刀山徹底瓦解之際，被帶回了湘嶺鎮。
他們掉落到隧道裏，眼前是出口，身後是死路。
死路原先通往的是其他類人間，但現在卻被密不透風的濃霧覆蓋。它向外散發的危險氣息，讓人堅信一踏進去便會萬劫不覆。
姜淮往地下看了一圈，彎腰掰斷一截脫離軌跡的鐵軌桿子，將其一端伸到濃霧邊緣，瞬間，沾染了霧氣的那部分消失殆盡，連渣都不剩。
圍觀的眾人不禁沈默在原地。
姜淮將剩餘半根鐵桿隨手一扔，拍了拍手說：“就是這麽個情況。”
沈綏露出學者求知般的睿智眼神，“這霧到底是什麽物質，好神奇。”
此人一說話，周圍幾道目光朝他看過來。
他表情一呆，茫然地左右看看，問：“怎麽了？你們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林遇最先開口，“綏哥，你為什麽還在這裏？”
梅予華也說：“我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自己本來在去診所的路上，結果莫名其妙就到了霧林雪原。”
林遇：“剛才大家都離開了，為什麽你還在這裏？”
沈綏：“......”
姜淮嘆了口氣，出來解釋：“其實吧，這小子是我喊來的。”
“啊？”眾人發出疑惑的聲音。
“仇丘不方便出面，莫冰又在地牢，我還能找來幫忙的人裏只有他了。”姜淮說：“好在被抓之前就提前聯系了他。”
林遇：“所以綏哥你不是活人？”
“我是活人。”沈綏扶額，“先前跟你們自我介紹的內容都是真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診所醫生，而姜叔，是我的撫養人。不過那是以前的說法了，現在他是我的老板。”
姜淮點頭，“我在人間有些產業，絕大部分都是他在幫我打理。老板這個詞我記得在你成年後就要求你改口了，現在是合夥人。”
“哦，”沈綏漫不經心道：“叫習慣了。”
陸洵留意到坤靈的目光一直看著隧道口，於是也跟著看過去。
坤靈：“外面似乎很熱鬧。”
姜淮：“走吧，出去看看。”
外面是湘嶺鎮，但又不像湘嶺鎮。
熟悉的石拱門內人滿為患，街道上有人驚恐跑過，身體穿越來往的人群中，像不屬於同一時空的兩段影像重疊。
人們無序，恐慌、平淡、驚叫、笑談......背景與人物在互相拉扯，就像一場沒有劇本的鬧劇。
林遇：“這裏還是湘嶺鎮嗎？”
謝子安指著遠方兩棟不同方向的樓，“湘聚樓什麽時候多建了一棟？”
姜淮看了眼，眼角抽搐，“這鬧的哪兒出？”
不遠處的人堆裏，有虛影構成的茅屋占據街道一角，三四個不到膝蓋高的娃娃舉著風車從別處跑來，嘴裏高喊著：“姜淮哥哥，姜淮哥哥，我要舉高高——”
“好，一個一個來。”
他們跑去的方向，站著一位紅衣男子，寵溺笑著將他們逐個舉起放下，大人小孩玩鬧得正歡。
眾人看著遠處那位過於童趣的姜淮，默默將目光移向身邊這位。
“這就是歲月的殺傷力嗎？”林遇若有所思。
“沒辦法吧，幾百年什麽瓜都得黃。”謝子安說。
沈綏瞇起眼，指著那群小孩說：“我小時候怎麽沒有這種待遇？”
姜淮：“......”
突然聽到很輕的哼笑聲，姜淮轉頭，陸洵說：“你以前看起來正常多了。”
姜淮嘴角一抽，氣笑了。
“好了，把我的過去當電影看是吧？可惜現在沒有觀眾席也沒有爆米花，想八卦的心收一收。”姜淮站在他們面前，遮擋住他們的視線，“這裏的空間已經被打亂了，磁場也不穩定，你們走的時候要小心身邊有沒有出現磁場旋渦，大概就長天上那樣子。”
姜淮手指著懸掛在天邊的黑色圓洞，說：“這些也叫時空漏洞，一般出現在嚴重損壞或即將崩塌的特異時空。記住，千萬別碰到了，如果你不想身首各異的話。”
眾人擡頭看去，驚奇的發現這些薄如紙片的黑洞面朝的方向不同，人眼從它的側面看去，竟嚴絲合縫得看不出一絲存在的跡象。
他們的位置不斷移動，天空中就會出現不同方位的時空漏洞，凝望久了總有被無數雙眼睛審視的錯覺。
謝子安搓著雞皮疙瘩，“這裏都成這樣了，我們還怎麽找能量體啊？”
姜淮：“能量體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得先穩定這裏的磁場。能量體需要在穩定的空間下摧毀，不然很有可能會因為磁場錯亂被吸進時空亂流。”
“這好辦。”坤靈停了下來，目光在四周掃視一圈後停留在姜淮那道虛影上，他說：“我去修覆時空漏洞，你們去找能量體。這種程度的損壞，大概三天時間就能修覆完成。”
“這幾天不用來找我，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坤靈說完這番話，便頭也不回地往一個方向離開了。
陸洵看了眼他的背影，手腕上的紅線因為距離拉遠而逐漸隱去，他說：“他就這麽走了，沒關系嗎？”
這句話是對姜淮說的，姜淮的目光從坤靈身上收回，輕嘆口氣道：“他以前就這樣，由他去吧。”
“其實我醒來的時候就想問了。”謝子安指了指坤靈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陸洵，“洵哥，你倆什麽關系呀？”
“前世今生的關系。”陸洵說。
“所以他是你的前世？可是怎麽會有兩個身體？我們應該怎麽稱呼他？”
姜淮擡起手毫不留情地彈向他的腦門，“你怎麽變得這麽多話？跟林遇靈魂互換了？”
莫名躺槍的林遇：“......”
“我們只有三天的時間結束這裏，可浪費不起時間。”姜淮打了個響指。
“姜淮。”陸洵看向他，“關於A區的能量體你是不是有頭緒？”
“嗯，怎麽這麽說？”
“猜的。既然你能找到C區的能量體，沒理由找不到A區的，你可是這裏的負責人啊。”
姜淮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淺色的雙眸閃動著稀碎的光，“你猜對了。我確實知道A區的能量體在哪裏。”
他雙手插兜，悠閑地走在最前面，“走吧，咱們去湘聚樓坐坐。”
湘聚樓裏少去了以往的熱鬧，甚至可以說得上冷清。
茶桌上擺放著沒動幾口的飯菜，零星的客人圍坐著，滿臉憂愁。
他們看到進門來的姜淮，仿佛看到了救世主般兩眼放光，“姜大人！”
“嗯。”姜淮點了點頭，目光看向裏面。
幾個熟悉的身影聚在一起，背對著大門方向。
估計也是聽到喊聲，崔姨回頭，同樣驚喜道：“是姜大人。”
姜淮這時已經走到他們身邊，環顧了一圈後問：“鎮長呢？”
只見眾人面露難色，遲疑片刻後，老張仿佛下定某種決心，從身後搬出了一個巨大的......烏龜殼。
老張說：“鎮長不知道去哪了，只留下一只不肯冒頭的烏龜。”
崔姨又說：“我們剛才已經出去找過了，沒有。想著也許他的龜能知道他的下落，現在正在想辦法引它出來。”
姜淮看著眼前的龜殼，沈默片刻後倏忽笑了一聲，臉上掛著陽光柔和的微笑，幾近溫柔道：“哦，交給我吧，我慢、慢勸他出來。”
不知為什麽，這話從姜淮口中說出來這麽的滲人，鎮民們不明所以地打了個寒顫。
入夜，湘聚樓的後花園裏，一群人圍坐在一塊，目光放空地盯著眼前。
他們中間是用木棍搭起的簡易火架，熊熊烈火上，龜殼就被架在上面烤。
火堆旁的林遇和謝子安各自在臉上圍了塊布，他們手邊是姜淮給的一筐符紙，雖然不知道有什麽用，但往火裏扔時會產生不同的效果，顏色、溫度、氣味......還怪好玩的。
林遇再一次往火裏扔下一把符紙，不多時，一股氣味往外飄散，眾人在空氣中嗅了嗅，沈默片刻，老張先開了口，“這次的氣味......怎麽有點像烤熟的味道。”
眾人：“......”
沈綏勉強笑了笑，突然察覺到四周少了什麽，他環顧一圈，疑惑道：“嗯？你們姜大人呢？”
謝子安看了眼四周也說：“不知道，剛才還見著他的。洵哥也是，一整晚都沒見著人。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中途離開的姜淮走上湘聚樓客房區域，輕車熟路地來到某間客房前停下，遲疑片刻還是擡手敲了兩下門。
昏暗的室內，陸洵靠在窗臺，衣服袖子被他推到臂彎處，透著夜色能看見裸露出來的皮膚上布滿一道道白色裂痕，像是一件有破損的陶瓷品。他被門外的動靜拉回思緒，匆忙將袖子扯下遮擋好，被打亂的心跳這才找回自己的節奏。
得不到回應的姜淮選擇直接推門而入，果不其然在昏暗的室內找到失蹤一整晚的人。
“你可真是讓我好找。”姜淮將門關上，向站在窗前的人影走去，“怎麽不開燈？想著給鎮長省電費？”
陸洵附身撐在窗臺上，窗外的夜色不算好看，但能感受到吹來的晚風，倒也還不錯。
他看了眼姜淮，淡淡地說：“你不是烤烏龜麽？怎麽烤到我這來了？”
姜淮的目光落到陸洵搭在窗臺的手上，林震給的平安符正被他握在手中。
“這不是烤到一半沒看到你，所以來找人麽。”姜淮垂眸看向陸洵的側臉，伸出食指輕輕碰了下他的眼尾，“這雙眼睛明明這麽好看，它的主人卻要放任它失去光彩，會不會可惜了點。”
陸洵轉頭看他，漂亮的桃花眼中含著兩顆黑沈沈的眼珠，姜淮知道，那是眼皮耷拉著，隔絕了外界所有光。
姜淮：“從小刀山出來的時候看你就不對勁了，雖然你嘴上說著沒事，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的情緒。”
陸洵想了想，沒有否定他的話，而是說：“親人離世，傷心不是很正常麽？”
“林遇那種反應才叫正常。”姜淮將他的肩膀板正，讓他面向自己，“你呢？一聲不吭，把自己關到房間裏一整晚，也不怕憋出病？”
陸洵：“......”
姜淮見陸洵不說話，於是將他攬入自己懷中，溫柔道：“緬懷過去的時候，別忘了身邊還有個人在等著你，等著你一起面對未來。”
“虧我這麽期待和你見面，你倒好，從山裏出來後連正眼都不分給我。”姜淮放軟了語氣，從喉嚨裏擠出的話音讓他看上去像只撒嬌的貓，“你知不知道我在地牢是怎麽度過的？那裏昏天黑地的，我每天能幻想的，也只有你了。”
“那坤靈呢？”陸洵突然開口，“你應該看得出來，雖說共用一個靈魂，但過往的經歷註定造就不同的人格，註入記憶只能讓我了解另一個我，不能讓我成為他。”
“所以，你是怎麽看待我們兩個的？”
沈默在這狹小的空間裏蔓延，昏暗中，沒人能看清對方的神情，時間仿佛在此刻暫停。
在僵持下，陸洵最先做出選擇。他的身體往後退開兩步，轉身往門外走。
身影快要離開視線範圍，姜淮下意識拉住他的手臂，讓他停留在原地。
過了許久，姜淮才說：“你們給我的感覺是一樣的，我的愛意永遠只對一個靈魂。但我知道，總要做出選擇的，所以，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陸洵嘆了口氣，沈悶道：“眼下不適宜說這個話題，是我唐突了。我累了，想要一個人靜靜。”
說罷，掙開了姜淮的手。
“等等，你要去哪？”
姜淮一個箭步走上前去，搶在陸洵開門前從背後抱住了他。
稍重的呼吸打在陸洵的頸側，又熱又癢。
姜淮說：“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不要從我視線消失好不好？至少，讓我多看你一會兒。”
見陸洵不說話，姜淮慌了，手臂的力度加重幾分，就怕一有疏忽，人就丟了。
“姜淮，松手。”
“不。”
“先松手。”
幾秒後，姜淮妥協，他松開手並往後退開一步。
高挑的身形在夜色下顯得孤零零的，五官隱沒在陰影中，只看得清面部輪廓，但陸洵總能捕捉到姜淮的眼睛。
視線交碰的瞬間，陸洵主動邁出一步，抓起姜淮的衣領吻上那因驚訝而張開的唇。
他的力道很重，心中的躁郁與愛意瘋纏，不斷沖撞蠶食他的理智。
多日未見的思念在此刻化為流竄四肢百骸的電流，引導著他們不斷索求。
不知是誰的腿先磕到床板，下一秒天旋地轉，兩人的身體墜向柔軟的床榻。
黑暗中一抹金色浮現，陸洵擡起手，流沙般的金絲纏繞在他的食指，環成一圈服帖地捆在關節根部，像是一枚金色戒指。
他將食指輕輕抵在姜淮的額頭，金絲便順著手指緩緩匯入額頭下。姜淮楞了兩秒，倏一把抓住他的手。
流入腦海裏的是五百年前丟失的那部分記憶。
龐大的信息流在大腦裏翻湧，他的額頭暴起青筋，太陽穴一閃一閃地疼。
清醒著去接納這些記憶無疑是痛苦的，像一把電鋸不斷拉鋸大腦神經。陸洵察覺到他的痛苦，擡手抹開他額上的密汗，溫柔地輕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將他緊皺著的眉心撫平，與他收緊的拳頭十指相握。
“呃……”姜淮喉嚨裏溢出痛苦的低吟，記憶強行占據他的大腦，伴隨的暈眩讓眼前的一切都如夢似幻。
他開始出現幻覺，有時是五百年前的場景，有時是近在咫尺的陸洵。
堅持了幾秒，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煎熬，他猛地直起身，渴求一切能夠讓他清醒的東西，冷風也好，冰水也罷，讓他從這場惡夢中蘇醒過來。
可惜有人不如他所願。
陸洵將他按壓回去，手掌蓋住他的眼睛，俯身狠狠咬住他的唇，掙紮的這幾下，血味比疼痛先要到來。
“等一下！唔……”
身體的虛弱讓他難以推開陸洵的禁錮，只能任由陸洵在自己身上胡作非為，被迫承受這痛苦大於歡愉的廝混。
就在姜淮快要被他磨得沒脾氣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哥？你在裏面嗎？”
是林遇的聲音！
兩人於黑暗中擡頭相望，身體不禁有些僵硬。
“難不成睡著了？”
門外又安靜了幾秒，就在兩人以為林遇人已經離開的時候，他的聲音再次從外面傳來，“我進去咯？”
……
陸洵：“你進來的時候鎖門沒？”
“沒有。”姜淮啞著嗓音低喃：“誰想到你……”
誰想到你能這麽著急啊。
陸洵：“……”
門板被推開一條縫，光線傾瀉下來，落在兩人的臉上。
“不要打開。晃眼睛。”
陸洵及時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倒裝得有幾分被吵醒的不耐。
林遇停住了動作，透過門縫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他問：“哥，你在睡覺嗎？”
“嗯。”語氣加重了。
聽聞此語氣，林遇斷定他哥生氣了，立馬松開作惡的手，嬉皮笑臉道：“哥你繼續睡，我這就滾下去。”
門往回掩上時，林遇的目光留意到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團，頓了頓，還是不放心地問：“哥，大熱天的你怎麽還要蓋被子，是不是生病了？”
被當成被子的姜淮默默瞥了眼不知何時被踹下床的正主，雙腳不自然地往回縮。
陸洵沈默兩秒，冷聲道：“眼瞎找沈綏。”
林遇不敢多叨擾，只好真當自己眼瞎，乖乖把門合上後下樓看眼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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