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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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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斷弦

三小時前,眾人從山洞出發。多虧了梅予華的協助,他們在山中很快就掌握了謝子安的動向,仗著隊伍裏有人對地形的了解,他們抄了幾條好走又近的山路,終於,在這場雪徹底下大之前,發現了謝子安的身影。

畢竟相識一場,林遇打算先自己出面與他交涉,實在不行才來硬的。人間有謝子安的歸屬,他的樂隊,他的比賽,這些刻進靈魂的東西,他不信謝子安能甘願放下,他只是一時被過往絆住了腳,林遇如此堅信。

他讓其他人躲藏在松木下、雪坡後,自己則走了出去。他墜在謝子安身後百米處,看著他踏出這片茂密的樹林,心裏一橫,沖上去喊道:“謝子安——”

雪花模糊了他的身影,可林遇還是看出來他的肩膀瑟縮了一下。只是片刻如同幻覺的停頓,謝子安頭也沒回地繼續往前走。

“別去了,回來——”

林遇一個勁兒地往前奔跑,眼看著與謝子安的距離越來越近,視野中卻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愛麗絲從對面的樹林裏走出來,她依舊穿著不適合她的雪白衣裙,不緊不慢地朝謝子安走近。她神情漠然地往謝子安背後看去,看著林遇,又仿佛穿透他的身體落到更遠些的地方。

於是乎,林遇的身後地動山搖,與此同時一群足有兩米長的雪怪從樹底下吼叫而出,帶起的雪花泥點更是足以將人覆蓋。

躲在樹底下的人們運氣沒那麽好,最糟糕的就是被雪怪頂飛出去,有幾個反應迅速的,沒等雪怪張口咬掉他半邊身體就已經用手中的獵槍結束了好幾條雪怪的生命。好在雪怪通點靈性,槍聲響起,它們受到威懾,進攻速度減弱,這才給足了人們逃脫的時間,不然就它們沖出來那一下,估計很多人歸西了。於是很多準備不足或心生膽怯的人趁機逃跑,留下來的都是有點底子或者手拿獵槍的。

“我靠,為什麽還會有雪怪?!”

人們驚叫著從遮蔽物後跑出,槍聲在叢林中接連不絕。

“分散開跑,別被圍攻了!”

“啊——救命!我的腿——”

林遇回頭看著一片混亂,著急地四下尋找他爸和他媽的身影,很快,就在右側方看到一個迅速一晃而過的白衣身影以及被拖著飛的人影。

林遇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些許,他回過頭來望向謝子安,顯然他也在看著山林裏的混戰,只是風雪太大,他瞇著眼,不能看清謝子安的神情。

林遇有一瞬間的憤怒,他很想沖上去一把揪住謝子安的衣領大聲質問他,眼前這一切就是你想看的嗎?為什麽不和大家一起商量,我們不是同伴嗎?這三個月的同生共死難道都餵狗了嗎?

三裏村的存亡真的比人命還重要嗎?

背叛、仇恨的怒火以及翻湧不止的憋屈強壓在他心頭,他張了張嘴,眼睛變得很酸。

這時,謝子安身後遞來了一只手,手裏捧著一顆白色珠子橫在他胸口。愛麗絲伏在他背後,臉貼近他的耳旁輕輕低語著什麽,臉上的表情隱匿在飛雪中,唯有那抹淺淡的笑是那麽的刺眼,仿佛人間惡意的化身,又或者是地獄裏的惡魔。

謝子安低頭看向那顆珠子,手緩緩擡起。

林遇心中一動,身體下意識地沖出去,“謝子安,不要接!”

只見愛麗絲那邊不知做了什麽動作,那顆珠子竟然牢牢砸在謝子安心口位置,任憑謝子安怎麽拔都紋絲不動。謝子安洩氣般放下了手,擡頭看了林遇最後一眼,往後退了幾步,轉頭跑了起來。

他聽見愛麗絲沖謝子安說:“既然決定了就不要猶豫,快跑,別讓他們找到你。”

這次他看清了謝子安的神情,竟然是痛苦的。可是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難道珠子砸在心口很痛嗎?還是有別的其他原因?

面前豎起一座高高的雪墻,林遇再也看不到謝子安的背影,頭頂的日光驟然暗去,他擡頭一望,那雪墻竟開始自行崩塌,從頂端開始散落,成塊成塊的雪兜頭砸下。

雪墻離他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雪掉下來,林遇來不及閃躲,慌亂間他只是閉上眼,可頭頂預想中的撞擊感遲遲沒有到來,他睜開眼一看,原來是梅予華從遠處趕來抵擋住了掉落的厚雪。

“媽......”

梅予華將林遇帶出來,目光中摻雜著擔憂和沈重,林遇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露出這種眼神,但他從她清亮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他第一次從自己身上看到了孤獨。

梅予華用手將他的腦袋帶進自己的肩膀,輕聲說了句:“沒事,有爸媽在。”

“嗯。”林遇低聲應答,雪地上印出兩個小小的淚痕。

林震和一些同伴從遠處跑來,他們望著謝子安消失的方向,氣憤地踹向雪地。

“不能讓他們就這麽跑了,他們弄傷我們這麽多人,拼死也要將那顆珠子搶過來,不然拖著傷在這裏耗,遲早都要死。”

“沒錯,梅姐,還要繼續拜托你了。你給我們指個方向,我們追上去。”

“他們往那邊的樹林去了,”梅予華指著愛麗絲來時的方向,說:“我的速度比較快,先過去。”

“媽,你帶上我。”林遇說。

梅予華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嗯。”

他們追到了一處平坦的雪地,謝子安和愛麗絲就站在前方不遠處,察覺到他們的到來,愛麗絲只是輕飄飄地瞥了他們一眼,並沒有其他表示。

謝子安因為心口那顆珠子又進去了幾分而微微彎下腰,似乎在極力忍受著疼痛,愛麗絲的手掌朝下懸在空中,身體側對著他們。

很快,愛麗絲掌心下的那片土地出現松動,就像是雪怪沖破出土前的情形,隨著她的掌心往上一擡,一個人從雪地下被提了出來——穿著與愛麗絲一模一樣的衣服,長著一模一樣的五官。

謝子安不顧疼痛,扶住了昏迷中的人,喊了聲:“媽。”

張蘇媛緩緩睜開眼,看向謝子安的眼睛逐漸恢覆清明,她擡手撫上他的臉頰,低聲道:“小安......”

看著這一幕,愛麗絲的目光逐漸冰冷,眼睛都沒眨地開口:“我們的交易完成了。”

正巧走到近處的林遇聽到這句,眼睛從謝子安的胸口轉移到他的臉上,皺眉問:“什麽交易?”

謝子安重重閉了下眼,對愛麗絲說:“最後一個要求,讓我媽下山,離開這裏。”

張蘇媛的目光終於留意到謝子安的胸前,有些發直的目光在看到珠子的瞬間僵住,她睜著布滿血絲的大眼睛,如臨噩夢一般看著眼前那只露出一半在外的珠子,顫抖著調轉瞳孔看著愛麗絲的方向,啞聲問:“你對他做了什麽?”

愛麗絲只是靜靜看著她,素白的臉上掛著風輕雲淡的笑容,“好久不見。”

“我說,你都對他做了什麽?!”張蘇媛從地面爬起,一把抓過愛麗絲的衣領聲嘶力竭地質問。

“你不高興麽?”愛麗絲輕輕哼笑一聲,“多好啊,這樣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你說什麽?”張蘇媛絕望地看著她,眉毛微沈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能量體安進他的身體裏面,他就是類人間的一部分了,不可能再回到人間的。”

“你這個瘋子。”張蘇媛崩潰地哭喊:“你這個瘋子!他才二十歲!你讓他的未來困在了三裏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憑什麽這麽做!”

愛麗絲冷漠地垂眸看著胸前的女人,冷冷地吐出一句,“就憑你的人生是從我身上偷走的。”

張蘇媛楞楞看著她,眼睛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她看著愛麗絲的臉,聲音近乎囈語,“那你沖著我來啊,你殺我啊,你對孩子下手算什麽?你不在乎他嗎?你不在乎為什麽要送他吉他,為什麽還要教他啊?”

“你以為我不想殺你嗎?”愛麗絲一把將她推開,“自我分離出來開始,每一天我都想殺了你。”

“那你動手啊!”

“......”

謝子安因為珠子疼得倒地不起,林遇來到他身邊,慌亂地用盡一切辦法將珠子取出,可是不見一絲傷口,也沒有胸腔被擠壓的痕跡,珠子就這麽沈進身體裏,外力無法撼動分毫。

謝子安低頭看著即將沒入皮膚下的珠子,啞聲笑了,他說:“林遇,別白費功夫了。”

林遇:“你閉嘴,我現在不想聽到你說話。”

“......其實,上次分別時跟你說的那些話,不全是真心的。”謝子安自顧自開口。

“我知道。那些話,我知道的。”林遇哽咽道。

“真的挺可惜的。”謝子安望著蒼茫的雪天,輕輕笑了聲:“不過算了。”

沒等林遇再多說什麽,謝子安突然一把將他推開,從背後掏出一把水果刀直直插進珠子埋沒的地方,鮮血飛濺打濕了林遇的臉龐。

謝子安雙眼無神著躺在雪地上,地面像是開了一朵以他為花蕊的幽冥花。

刀插進胸口的聲音很大,張蘇媛和愛麗絲紛紛轉過頭來,一眼就看到躺在血泊中的謝子安,張蘇媛仿佛一瞬之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白著臉暈了過去。

愛麗絲一動不動,眼底卻不自覺爬上了潮紅。

“謝、謝子安......”林遇手腳發軟地爬過去,就連碰到他的血都變得小心翼翼,“不要,餵,快醒醒......醒醒。”

可是再也沒有任何回音,曾經那麽鮮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屍體,那個曾經陪他玩鬧陪他闖禍的朋友真的離他遠去了,就死在他的眼前。

眼眶兜不住淚水,林遇潮濕的眼睛輕眨了下,突然想到了什麽,低頭四處找尋,終於在雪地裏找到一張紙,那是謝子安推開他前順勢給他的。

他展開,裏面是字數不多,但字跡工整的信。謝子安說——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會用上這種經典的開場白。

再見啦,我的朋友。當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吧。

做出這個決定我只花了半天時間,不告訴你們、故意跟你們對著幹也是擔心被洵哥看出端倪,縱使是我也沒有信心在他面前藏住秘密。未來發生的事情我把握不準,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多餘的時間去跟你們好好道個別,所以提前寫下這封信。

愛麗絲跟我做交易,只要我在狩獵日取勝,成為能量體,她就會放過我母親。但我知道,這與你們的目的相悖,所以對立是必然的。你們與三裏村為敵,我追隨哪一方都不對,那麽幹脆成為第三方,用自己的方式幫助你們。這是我能想到的辦法,也是我最後能為你們做的事情。

懷戀三裏村是真的,想念家人也是真的,但我終究不是十三歲的小男孩,二十歲的我有自己的考量。我想讓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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