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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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夢醒
身體好冷。
這是哪
我不是進輪回了麽？
“呀冥君!他好像要醒了。”
是誰在說話
“還以為到儀式結束前他都不會醒來了呢。”
......
陸洵醒來時，眼前的視線被兩張圓潤小巧的臉蛋填滿。
男孩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道：“啊，他睜開眼了。”
女孩眨著眼睛，似乎感到不解：“可是他為什麽不說話？”
面前兩個小孩的面容陸洵有點印象，好像是碧落宮裏的小童。名字叫......
“我叫小七，這是我的妹妹，小八。”小七看著陸洵說：“冥君說你醒來就會恢覆記憶，你還記得我們嗎？”
陸洵狠狠閉了下眼睛，待意識完全清醒過來時，他才感覺到周身冷得厲害。
“醒了？”另一人走了過來，在他眼前探下頭來。
陸洵知道，這是碧落。他穿著深棕色長款大衣，脖子處圍著灰色圍巾，記憶中的長發變成了短發，眉眼間熟悉的溫和被冰冷代替。
明明還是那張臉，可惜已經變得陌生。
“記憶應該恢覆了才對，難道是因為這身打扮不對”碧落皺著眉頭喃喃說著，手一揮就變換了身上的裝扮，一襲青色長袍，白玉發簪挽起一半長發，赫然是五百年前的模樣。
“怎麽樣記起我是誰了麽？”
陸洵:“......”
他沒有理會碧落的問題，試圖從冒著寒氣的冰床上坐起來，手腳一動，就發出金屬碰撞清脆的響聲。他低頭看去，才發現四肢被粗硬冰冷的鐐銬禁錮住，而他的右手正與同樣被禁錮的坤靈相握，交握的手被人用鏈條捆綁得死死的。
周遭很冷，唯有他們緊貼的掌心散發著微弱的熱量，陸洵能明顯感覺到，那股熱量是從他體內出來的，此時正源源不斷往坤靈體內輸送。
碧落:“別白費力氣了，你掙脫不開的。與其浪費這點力氣，不如乖乖躺著跟我聊會天。”
陸洵洩氣地躺了回去，冷冷看著他說:“這是在幹什麽？”
碧落:“專門為你準備的覆活儀式啊。”
“為我”陸洵譏諷道:“恐怕不是吧，你要覆活的是我旁邊那位，與我何幹？”
碧落淺淺扯了下嘴角:“你非要把自己跟他分得這麽清的話，我也無話可說。”
“姜淮呢？”
“在地牢。儀式完成之前，我是不會放他出來的。”
地牢......也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還在不在原來那個地方。當時聽到的消息是被判了死罪，不過現在看來，多數是用來困住姜淮的手段罷了。
“問你件事。”陸洵說:“霧林雪原三裏村，謝子安的家人，真的是巧合”
“......”無聲與他對視了兩秒，碧落面無表情反問:“你認為是我故意安排的”
陸洵不說話了，算是一種默認。
碧落哼笑:“你還真是敏感，該不會有被迫害妄想癥吧？”
“......”陸洵無視了他的戲謔，追問:“所以是不是巧合”
碧落冷淡說:“無可奉告。”
陸洵:“臨死都不能知道”
碧落聳肩:“我從不對對手放松警惕，哪怕他正被我五花大綁毫無還手之力。不過......”
“......”陸洵斜眼看著他。
“你母親是我有意安排的，怎樣？算驚喜嗎？”
“哦。”陸洵反應冷淡，似乎對此完全提不起勁。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這麽做？”
“不感興趣。”
這時劉寧從外走了進來，手裏拎著兩大袋東西，看到陸洵醒了，輕輕挑了挑眉毛打招呼:“呀，竟然醒了。正好，一起吃飯唄。”
陸洵擡起受限的手，冷嘲道:“請問，怎麽吃”
碧落聽了上前解開禁錮他左手的手銬，讓他得以坐起來:“就這麽吃。用左手，方便麽？”
陸洵艱難地坐起來，活動著有些痛的手腕:“我有得選？”
碧落眨了下眼睛，突然很輕地笑了，“你跟五百年前有些不同了。”
陸洵：“......”
“劉寧，今天吃什麽”小七小八湊到桌邊盯著劉寧將外賣盒一樣一樣擡上來，嘴巴跟著實時播報:“這是......魚比酸菜少的酸菜魚，賣相不太好的麻婆豆腐，烏漆嘛黑看不太懂的排骨，聞著還挺香，還有湯......這什麽湯”
“孟婆湯，喝不喝”劉寧調侃說。
小七小八兩張一摸一樣的小臉蛋朝劉寧默默註視了一會，小八說：“劉寧，仿制孟婆湯可是要吃牢飯的。”
“嘖，真沒意思。”劉寧空出一只手來捏住小八鼻子，左右甩了甩。
“你幹嘛呀，放手！”
陸洵看著滿滿一桌菜，滿桌不可忽視的青紅辣椒，沈默地看著碧落自然夾起一塊沾滿紅油的魚肉，終是開口說:“你以前......不是吃不了辣椒”
碧落咀嚼的動作一頓，似笑非笑道:“早改了，吃多幾次就會慢慢習慣。”
“為什麽要有這種習慣？”
“因為想吃辣。”
陸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表示不能理解這種邏輯。
陸洵的目光在一眾辣菜面前掃過，最後自然而然地落筷在唯一一道沒有辣椒的排骨上，並且光顧最多，反倒是其他菜在他這裏被冷落了。
碧落註意到這一點，詫異問:“你不吃辣”
“嗯。”陸洵很自然回答說:“不太能吃。”
碧落的眉毛肉眼可見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他指了指湯說:“那就喝湯吧。”
陸洵擡眸看到碧落一瞬而過的神色，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碧落的樣子像是有點失落。
說到吃辣，陸洵突然記起，坤靈生前好像還挺能吃辣......
陸洵沒什麽胃口，簡單吃了幾口後便靠在床頭的石壁上不動了。因為這個什麽覆活儀式，他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點褪去，人也處於一種疲累犯困的狀態。他獨自靠在墻角，看似安分地靜坐，眼神卻不動聲色地將四周打量個遍。
這個地下室很大，周遭擺放了很多類似於醫用器械的東西，以及一整面墻的瓶瓶罐罐，裏面存放著各種奇珍異物。
在這張冰床上，正懸掛著五個不規則形狀的晶石，其中兩個散發著微弱的白光。每個晶石上都捆綁著鎖鏈，這些鏈條最終都會鏈接到坤靈的身上。
陸洵的視線從捆綁著的手上移到坤靈的臉龐，不禁看得出了神，過去良久才收回視線，註意到另一側正在忙碌的碧落。
“幾百年來要維持一具本該消散的軀殼不容易，你用的什麽法子？”陸洵問。
碧落站在一臺機器前，手指正放到控制面板上搗鼓著什麽，此時聽聞陸洵的問題，懸著的手指一頓，改為雙手撐著控制面板微微側頭看向他，“其實有時候無知並不是一件壞事，你覺得呢？”
陸洵想也沒想便反駁:“我不覺得。”
“好吧。”碧落離開機器，來到陸洵身邊指了指面前的晶石:“如你所見，就是這五塊晶石。這五塊晶石分別連接著五個類人間的能量體，也就是你們一直在找並且想摧毀的東西。一旦維持類人間運行的能量體被摧毀，這裏的晶石也會斷絕能量供應，也就無法提供能量給軀殼了。”
“至於這股能量的來源，”碧落看了陸洵一眼:“你們之前應該有發現，每個類人間都會有活人的痕跡。類人間會不定期吸納一批活人進來，會有我的人將其引去能量體那裏，只要他們一踏進能量體感應範圍就會被抽取靈魂，靈魂被吸收最終傳送到這裏，晶石再對這些靈魂進行提煉，最終傳送到軀殼裏的是屬於靈魂的能量。跟靈力很像，但又有所不同，這是一股藏於靈魂深處的力量，是靈力的起始點，原始而純粹，我們管這叫原力。”
“......”沈默了一會，陸洵問:“為什麽一定是活人”
“因為我們發現，同是靈魂，活人的靈魂原力會更強盛，這有點類似於食材選購，生的總比死的新鮮，當然擇優選擇生的了。”
陸洵:“......”
吃過飯後，劉寧便帶著小七小八離開了，此時地下室裏只有陸洵和碧落兩人，陸洵沒有馬上回應碧落的話，冰床寒氣繚繞，就連室內的氣氛都有點冷。
碧落的聲音打破室內冷寂:“還有其他問題嗎？”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陸洵看著他，眼中的色彩十分覆雜。
“你沒體會過一個人背負著秘密活了百年又百年的滋味，”碧落落寞地站在他面前，垂下的眼眸中看不見任何光彩，“你是不會理解我為什麽要這麽做的。”
陸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坤靈呢？你把他覆活，他就理解你了？”
碧落擡眼看著他，“當初是他先破戒窺探了天命，在明知天命不可違的情況下背對著我交換命格，由自己去面對煙消雲散的結局，他有什麽資格說不理解我？”
陸洵心裏楞了一瞬，隨後便想了起來。像是無形中有一雙手，探向憶海深處不起眼的角落，抓取被遺忘的記憶浮現水面，於是暗藏許久的深海遺物突然見了光。
碧落說的這些都在記憶恢覆之後潛藏在他的腦海深處，不提出來都壓根想不起來的程度，因為實在是太久遠以前了，久遠到可能坤靈和碧落都年紀尚小。碧落又是怎麽知道的
碧落的神情依舊沒多大波動，但能從他緊繃的面部線條可以看出他的內心隱忍著某種情緒，他咬字很重，一字一句說:“他有沒有想過，我或許沒那麽渴望長壽，我或許更喜歡原屬於自己的那份命運。要是當年消失的是我，也許就沒有現在這麽多事了。”
這是一件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陸洵想，坤靈生前就把這事看得很淡，自然也不會怎麽放在心上，幾萬年時光過去，能想起來的都是些很淺的片段。雖然記憶很淺，但能篤定的是這事上天入地唯有他一人知道，非要有，那麽只可能是蒼天了。
陸洵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碧落也許，走了坤靈的老路。
“你看了天命，知道了自己的命格，這已經破戒了，你要受到懲罰的。”
在已有的記憶中，違反天道是要遭受懲罰的，不知道碧落的懲罰會是什麽。
“你這麽想覆活坤靈，是因為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是麽？跟我當年的懲罰一樣......”
碧落神情微頓，看向陸洵的眼裏多了幾絲探究與玩味:“你當年......我怎麽會知道你當年的懲罰是什麽”
陸洵不冷不淡道:“縮短命數，具體縮短多少未知。”
碧落:“......”
當懲罰的日期被冠以未知數，就像頭頂懸了口不可忽視的警鐘，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你懲罰隨時會降臨，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一秒。
如今的他，終於是這千萬年來距離坤靈最近的時候了。
見碧落久久不說話，陸洵便感到有點奇怪，“怎麽這幅表情？你受到什麽懲罰也不能說？”
碧落收回視線，似乎不打算繼續待下去。他在轉身後平淡地回答道：“跟你一樣。”
陸洵：“......”
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親耳聽到後還是會感到不舒服。陸洵看著碧落的背影，一時之間不知作何感想。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幾天，又或許只是幾個小時，陸洵靠坐在墻上，思緒在五百年前與五百年後來回拉扯，到最後，腦海中的畫面定格在蒼茫雪夜的山腳下，他與姜淮的那場對話——
“這就像是有人精心設計好了一個探險的劇本，我們去到哪裏，找到什麽都是被設計好的。”
“他們最終的目標都是你，你才是他們要等的那只兔子。”
冰床旁的電子設備上幽藍的面板發著光，上面顯示著兩個人體模型，以及一些白色密密麻麻的字體。陸洵心不在焉的四處打量，突然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身形碩長的青年標準利落地舉起弓箭射向遠山，恣意灑脫的笑聲回蕩山間，回眸時眼裏盛滿星光與笑意，澄澈無比，他說:“人間好美，終於理解人們為何渴望長壽了，換做是我，我也渴望。”
當初不經意的一句話一直被銘記，直到偶然間得以窺見命數的端倪，於是他毫不猶豫做出了某個決定。
原來兜兜轉轉，到頭來結局依然沒變，他自以為的換命，其實不過是老天開的一場玩笑，嘲笑你的付出，嘲笑你認為的天命可違。
但不管過去如何，這一切也該要結尾了，他們的事情已經牽扯到太多無辜的人，必須盡快結束。
這麽思考間，從門口方向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陸洵的神經瞬間繃緊，下意識地看向入口處。
乍眼一看門外沒人，可視線卻捕捉到一抹紅色，他連忙跟著看去，發現是恢覆了行動的姜小淮在向他跑來，巴掌大的小人甩動著胖墩可愛的身軀，目光鬼鬼祟祟，跑起來卻一點不含糊。
陸洵看到姜小淮的下意識反應就是摸向褲腰間，那裏空空如也，也不知道這小子是什麽時候溜出去的，他竟然現在才發覺，於是重新看向他，問:“你不是壞掉了麽？”
“啥？”姜小淮靈活地蹦上冰床，板著小臉道:“誰？誰在造謠”
陸洵絲毫不給面子:“姜淮。”
“!”姜小淮一秒變臉“他爹個把子我就猜到是他!他看我不爽很久了!”
“ ”陸洵猝不及防的聽了一句鳥語花香，表情屬實精彩，平淡中透著懵逼。
不是，孩子這樣到底是誰的責任
陸洵按下罵罵咧咧的姜小淮，問:“怎麽回事？在霧林雪原你好像沒了反應。”
姜小淮:“我也不知道，一進到那個凍死人的地方我就沒意識了，再次睜眼就到這裏來了。我看到大人你被綁著，這周圍又不像什麽好地方，就偷偷溜出去搬救兵了。”
陸洵疑惑:“你在冥界有救兵”
“嗯吶，”姜小淮說:“就是制造我出來的那個老師傅。我能定位到老師傅的巖漿位置，畢竟是我誕生的地方嘛，我就順著定位找去了，運氣還不錯，半路就遇上了他。”
陸洵:“老煉那他人呢？”
“嘿嘿別急，這就來。”姜小淮神秘一笑，掏出一個小球形狀的投影儀，摁下開關，一束自小孔擴散出去的光線在墻壁上打下光影，墻壁上投射出一扇半人高的門，隨之門竟被打開，一個弓著腰留著白發辮子的老人探頭探腦的從門後......或者說從墻面走了出來，鬼鬼祟祟的環顧起這四周。
“老煉。”陸洵喚了一聲，剛與他對視，就看對方瞪大了眼睛:“哎喲，一段時間不見，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陸洵:“”
老煉的目光越過陸洵看向他旁邊躺著的坤靈，神情了然，連忙坐到冰床邊開始檢查陸洵的身體，望聞問切了個遍後又跑去坤靈那邊，最後來到床邊的電子設備上觀摩了一會，嘀咕了句“老了老了，跟不上時代了。”
陸洵問:“看出點什麽了？”
老煉搖搖頭，語氣凝重:“直白點說吧，你現在的身體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了，醫院裏那些快死的人知道吧？你跟他們的區別就是你看起來還能走能動的。”
陸洵對於自己的情況接受良好，點頭問:“你有辦法幫我解開我身上的鐐銬嗎？”
“有是有，但......”老煉臉露憂色:“你得知道的是，就算你脫離了這個陣，你身體的情況也已成定數，恢覆不了的。整個類人間都是供養這幅軀殼的養料，除非你從現在開始留在這不回去，否則，你體內的魂體很快就會回到坤靈體內，換他覆活，而你消失。”
“不行!我不要大人消失，絕對不要!”姜小淮聽了老煉的話後便開始炸毛，陸洵按下他的腦袋，順勢揉了兩把。
“話說，你怎麽來的？姜淮人呢？”
“姜淮被帶回冥界了，現在在地牢。”
“怪不得。”老煉想了想，又說：“那你不會是來找他的吧？”
陸洵舉起手腕上的鏈條在老煉面前晃了晃，“你覺得像嗎？”
“像被抓來的。”
陸洵回頭看了眼躺著的坤靈，嘆了口氣：“本來是這個打算的。但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先回類人間。”
“什麽目的被抓來就達到啦？”
陸洵看了他一眼，“想傳達的話已經傳達了，姜淮會被救出來的。在此之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不怕嗎？”老煉的神情變得凝重，“你真的能接受這個結果？有可能坤靈醒來後，你這一世的記憶沒有跟著同步過去，那麽你這個靈魂存在的痕跡算是徹底消失了。”
陸洵的表情沒變，依舊平靜淡然:“我和他之間誰存在，好像也差不多。”
“......唉，這是你選的路，可別後悔。”
陸洵甩了甩手腕，示意老煉快點。
老煉抓起一根鏈條湊到眼下細看，指腹在其表面摩挲而過，“還好是我見過的材質，你小子運氣還不錯，你在這等一會，我去拿工具來。”
老煉從來時的那扇門返回，約莫一分鐘後又提著一罐密封完好的酒壺出現在陸洵眼前。
酒壺裏裝著黑色不明液體，老煉往鏈條上倒下些許，很快就看到鏈條被腐蝕，從中間斷開。
“趁他還沒回來，趕緊走吧。”老煉緊跟著說:“我不是陰官不會那些什麽傳送法術，所以你要去類人間的話我只能帶你走正規流程，你要去的是哪個區”
陸洵站起來，活動著多天未動且虛弱的身子，淡淡回了句:“E區。”
“......那不算太遠，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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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好冷。
這是哪
我不是進輪回了麽？
“呀冥君!他好像要醒了。”
是誰在說話
“還以為到儀式結束前他都不會醒來了呢。”
......
陸洵醒來時，眼前的視線被兩張圓潤小巧的臉蛋填滿。
男孩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道：“啊，他睜開眼了。”
女孩眨著眼睛，似乎感到不解：“可是他為什麽不說話？”
面前兩個小孩的面容陸洵有點印象，好像是碧落宮裏的小童。名字叫......
“我叫小七，這是我的妹妹，小八。”小七看著陸洵說：“冥君說你醒來就會恢覆記憶，你還記得我們嗎？”
陸洵狠狠閉了下眼睛，待意識完全清醒過來時，他才感覺到周身冷得厲害。
“醒了？”另一人走了過來，在他眼前探下頭來。
陸洵知道，這是碧落。他穿著深棕色長款大衣，脖子處圍著灰色圍巾，記憶中的長發變成了短發，眉眼間熟悉的溫和被冰冷代替。
明明還是那張臉，可惜已經變得陌生。
“記憶應該恢覆了才對，難道是因為這身打扮不對”碧落皺著眉頭喃喃說著，手一揮就變換了身上的裝扮，一襲青色長袍，白玉發簪挽起一半長發，赫然是五百年前的模樣。
“怎麽樣記起我是誰了麽？”
陸洵:“......”
他沒有理會碧落的問題，試圖從冒著寒氣的冰床上坐起來，手腳一動，就發出金屬碰撞清脆的響聲。他低頭看去，才發現四肢被粗硬冰冷的鐐銬禁錮住，而他的右手正與同樣被禁錮的坤靈相握，交握的手被人用鏈條捆綁得死死的。
周遭很冷，唯有他們緊貼的掌心散發著微弱的熱量，陸洵能明顯感覺到，那股熱量是從他體內出來的，此時正源源不斷往坤靈體內輸送。
碧落:“別白費力氣了，你掙脫不開的。與其浪費這點力氣，不如乖乖躺著跟我聊會天。”
陸洵洩氣地躺了回去，冷冷看著他說:“這是在幹什麽？”
碧落:“專門為你準備的覆活儀式啊。”
“為我”陸洵譏諷道:“恐怕不是吧，你要覆活的是我旁邊那位，與我何幹？”
碧落淺淺扯了下嘴角:“你非要把自己跟他分得這麽清的話，我也無話可說。”
“姜淮呢？”
“在地牢。儀式完成之前，我是不會放他出來的。”
地牢......也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還在不在原來那個地方。當時聽到的消息是被判了死罪，不過現在看來，多數是用來困住姜淮的手段罷了。
“問你件事。”陸洵說:“霧林雪原三裏村，謝子安的家人，真的是巧合”
“......”無聲與他對視了兩秒，碧落面無表情反問:“你認為是我故意安排的”
陸洵不說話了，算是一種默認。
碧落哼笑:“你還真是敏感，該不會有被迫害妄想癥吧？”
“......”陸洵無視了他的戲謔，追問:“所以是不是巧合”
碧落冷淡說:“無可奉告。”
陸洵:“臨死都不能知道”
碧落聳肩:“我從不對對手放松警惕，哪怕他正被我五花大綁毫無還手之力。不過......”
“......”陸洵斜眼看著他。
“你母親是我有意安排的，怎樣？算驚喜嗎？”
“哦。”陸洵反應冷淡，似乎對此完全提不起勁。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這麽做？”
“不感興趣。”
這時劉寧從外走了進來，手裏拎著兩大袋東西，看到陸洵醒了，輕輕挑了挑眉毛打招呼:“呀，竟然醒了。正好，一起吃飯唄。”
陸洵擡起受限的手，冷嘲道:“請問，怎麽吃”
碧落聽了上前解開禁錮他左手的手銬，讓他得以坐起來:“就這麽吃。用左手，方便麽？”
陸洵艱難地坐起來，活動著有些痛的手腕:“我有得選？”
碧落眨了下眼睛，突然很輕地笑了，“你跟五百年前有些不同了。”
陸洵：“......”
“劉寧，今天吃什麽”小七小八湊到桌邊盯著劉寧將外賣盒一樣一樣擡上來，嘴巴跟著實時播報:“這是......魚比酸菜少的酸菜魚，賣相不太好的麻婆豆腐，烏漆嘛黑看不太懂的排骨，聞著還挺香，還有湯......這什麽湯”
“孟婆湯，喝不喝”劉寧調侃說。
小七小八兩張一摸一樣的小臉蛋朝劉寧默默註視了一會，小八說：“劉寧，仿制孟婆湯可是要吃牢飯的。”
“嘖，真沒意思。”劉寧空出一只手來捏住小八鼻子，左右甩了甩。
“你幹嘛呀，放手！”
陸洵看著滿滿一桌菜，滿桌不可忽視的青紅辣椒，沈默地看著碧落自然夾起一塊沾滿紅油的魚肉，終是開口說:“你以前......不是吃不了辣椒”
碧落咀嚼的動作一頓，似笑非笑道:“早改了，吃多幾次就會慢慢習慣。”
“為什麽要有這種習慣？”
“因為想吃辣。”
陸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表示不能理解這種邏輯。
陸洵的目光在一眾辣菜面前掃過，最後自然而然地落筷在唯一一道沒有辣椒的排骨上，並且光顧最多，反倒是其他菜在他這裏被冷落了。
碧落註意到這一點，詫異問:“你不吃辣”
“嗯。”陸洵很自然回答說:“不太能吃。”
碧落的眉毛肉眼可見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他指了指湯說:“那就喝湯吧。”
陸洵擡眸看到碧落一瞬而過的神色，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碧落的樣子像是有點失落。
說到吃辣，陸洵突然記起，坤靈生前好像還挺能吃辣......
陸洵沒什麽胃口，簡單吃了幾口後便靠在床頭的石壁上不動了。因為這個什麽覆活儀式，他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點褪去，人也處於一種疲累犯困的狀態。他獨自靠在墻角，看似安分地靜坐，眼神卻不動聲色地將四周打量個遍。
這個地下室很大，周遭擺放了很多類似於醫用器械的東西，以及一整面墻的瓶瓶罐罐，裏面存放著各種奇珍異物。
在這張冰床上，正懸掛著五個不規則形狀的晶石，其中兩個散發著微弱的白光。每個晶石上都捆綁著鎖鏈，這些鏈條最終都會鏈接到坤靈的身上。
陸洵的視線從捆綁著的手上移到坤靈的臉龐，不禁看得出了神，過去良久才收回視線，註意到另一側正在忙碌的碧落。
“幾百年來要維持一具本該消散的軀殼不容易，你用的什麽法子？”陸洵問。
碧落站在一臺機器前，手指正放到控制面板上搗鼓著什麽，此時聽聞陸洵的問題，懸著的手指一頓，改為雙手撐著控制面板微微側頭看向他，“其實有時候無知並不是一件壞事，你覺得呢？”
陸洵想也沒想便反駁:“我不覺得。”
“好吧。”碧落離開機器，來到陸洵身邊指了指面前的晶石:“如你所見，就是這五塊晶石。這五塊晶石分別連接著五個類人間的能量體，也就是你們一直在找並且想摧毀的東西。一旦維持類人間運行的能量體被摧毀，這裏的晶石也會斷絕能量供應，也就無法提供能量給軀殼了。”
“至於這股能量的來源，”碧落看了陸洵一眼:“你們之前應該有發現，每個類人間都會有活人的痕跡。類人間會不定期吸納一批活人進來，會有我的人將其引去能量體那裏，只要他們一踏進能量體感應範圍就會被抽取靈魂，靈魂被吸收最終傳送到這裏，晶石再對這些靈魂進行提煉，最終傳送到軀殼裏的是屬於靈魂的能量。跟靈力很像，但又有所不同，這是一股藏於靈魂深處的力量，是靈力的起始點，原始而純粹，我們管這叫原力。”
“......”沈默了一會，陸洵問:“為什麽一定是活人”
“因為我們發現，同是靈魂，活人的靈魂原力會更強盛，這有點類似於食材選購，生的總比死的新鮮，當然擇優選擇生的了。”
陸洵:“......”
吃過飯後，劉寧便帶著小七小八離開了，此時地下室裏只有陸洵和碧落兩人，陸洵沒有馬上回應碧落的話，冰床寒氣繚繞，就連室內的氣氛都有點冷。
碧落的聲音打破室內冷寂:“還有其他問題嗎？”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陸洵看著他，眼中的色彩十分覆雜。
“你沒體會過一個人背負著秘密活了百年又百年的滋味，”碧落落寞地站在他面前，垂下的眼眸中看不見任何光彩，“你是不會理解我為什麽要這麽做的。”
陸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坤靈呢？你把他覆活，他就理解你了？”
碧落擡眼看著他，“當初是他先破戒窺探了天命，在明知天命不可違的情況下背對著我交換命格，由自己去面對煙消雲散的結局，他有什麽資格說不理解我？”
陸洵心裏楞了一瞬，隨後便想了起來。像是無形中有一雙手，探向憶海深處不起眼的角落，抓取被遺忘的記憶浮現水面，於是暗藏許久的深海遺物突然見了光。
碧落說的這些都在記憶恢覆之後潛藏在他的腦海深處，不提出來都壓根想不起來的程度，因為實在是太久遠以前了，久遠到可能坤靈和碧落都年紀尚小。碧落又是怎麽知道的
碧落的神情依舊沒多大波動，但能從他緊繃的面部線條可以看出他的內心隱忍著某種情緒，他咬字很重，一字一句說:“他有沒有想過，我或許沒那麽渴望長壽，我或許更喜歡原屬於自己的那份命運。要是當年消失的是我，也許就沒有現在這麽多事了。”
這是一件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陸洵想，坤靈生前就把這事看得很淡，自然也不會怎麽放在心上，幾萬年時光過去，能想起來的都是些很淺的片段。雖然記憶很淺，但能篤定的是這事上天入地唯有他一人知道，非要有，那麽只可能是蒼天了。
陸洵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碧落也許，走了坤靈的老路。
“你看了天命，知道了自己的命格，這已經破戒了，你要受到懲罰的。”
在已有的記憶中，違反天道是要遭受懲罰的，不知道碧落的懲罰會是什麽。
“你這麽想覆活坤靈，是因為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是麽？跟我當年的懲罰一樣......”
碧落神情微頓，看向陸洵的眼裏多了幾絲探究與玩味:“你當年......我怎麽會知道你當年的懲罰是什麽”
陸洵不冷不淡道:“縮短命數，具體縮短多少未知。”
碧落:“......”
當懲罰的日期被冠以未知數，就像頭頂懸了口不可忽視的警鐘，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你懲罰隨時會降臨，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一秒。
如今的他，終於是這千萬年來距離坤靈最近的時候了。
見碧落久久不說話，陸洵便感到有點奇怪，“怎麽這幅表情？你受到什麽懲罰也不能說？”
碧落收回視線，似乎不打算繼續待下去。他在轉身後平淡地回答道：“跟你一樣。”
陸洵：“......”
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親耳聽到後還是會感到不舒服。陸洵看著碧落的背影，一時之間不知作何感想。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幾天，又或許只是幾個小時，陸洵靠坐在墻上，思緒在五百年前與五百年後來回拉扯，到最後，腦海中的畫面定格在蒼茫雪夜的山腳下，他與姜淮的那場對話——
“這就像是有人精心設計好了一個探險的劇本，我們去到哪裏，找到什麽都是被設計好的。”
“他們最終的目標都是你，你才是他們要等的那只兔子。”
冰床旁的電子設備上幽藍的面板發著光，上面顯示著兩個人體模型，以及一些白色密密麻麻的字體。陸洵心不在焉的四處打量，突然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身形碩長的青年標準利落地舉起弓箭射向遠山，恣意灑脫的笑聲回蕩山間，回眸時眼裏盛滿星光與笑意，澄澈無比，他說:“人間好美，終於理解人們為何渴望長壽了，換做是我，我也渴望。”
當初不經意的一句話一直被銘記，直到偶然間得以窺見命數的端倪，於是他毫不猶豫做出了某個決定。
原來兜兜轉轉，到頭來結局依然沒變，他自以為的換命，其實不過是老天開的一場玩笑，嘲笑你的付出，嘲笑你認為的天命可違。
但不管過去如何，這一切也該要結尾了，他們的事情已經牽扯到太多無辜的人，必須盡快結束。
這麽思考間，從門口方向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陸洵的神經瞬間繃緊，下意識地看向入口處。
乍眼一看門外沒人，可視線卻捕捉到一抹紅色，他連忙跟著看去，發現是恢覆了行動的姜小淮在向他跑來，巴掌大的小人甩動著胖墩可愛的身軀，目光鬼鬼祟祟，跑起來卻一點不含糊。
陸洵看到姜小淮的下意識反應就是摸向褲腰間，那裏空空如也，也不知道這小子是什麽時候溜出去的，他竟然現在才發覺，於是重新看向他，問:“你不是壞掉了麽？”
“啥？”姜小淮靈活地蹦上冰床，板著小臉道:“誰？誰在造謠”
陸洵絲毫不給面子:“姜淮。”
“!”姜小淮一秒變臉“他爹個把子我就猜到是他!他看我不爽很久了!”
“ ”陸洵猝不及防的聽了一句鳥語花香，表情屬實精彩，平淡中透著懵逼。
不是，孩子這樣到底是誰的責任
陸洵按下罵罵咧咧的姜小淮，問:“怎麽回事？在霧林雪原你好像沒了反應。”
姜小淮:“我也不知道，一進到那個凍死人的地方我就沒意識了，再次睜眼就到這裏來了。我看到大人你被綁著，這周圍又不像什麽好地方，就偷偷溜出去搬救兵了。”
陸洵疑惑:“你在冥界有救兵”
“嗯吶，”姜小淮說:“就是制造我出來的那個老師傅。我能定位到老師傅的巖漿位置，畢竟是我誕生的地方嘛，我就順著定位找去了，運氣還不錯，半路就遇上了他。”
陸洵:“老煉那他人呢？”
“嘿嘿別急，這就來。”姜小淮神秘一笑，掏出一個小球形狀的投影儀，摁下開關，一束自小孔擴散出去的光線在墻壁上打下光影，墻壁上投射出一扇半人高的門，隨之門竟被打開，一個弓著腰留著白發辮子的老人探頭探腦的從門後......或者說從墻面走了出來，鬼鬼祟祟的環顧起這四周。
“老煉。”陸洵喚了一聲，剛與他對視，就看對方瞪大了眼睛:“哎喲，一段時間不見，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陸洵:“”
老煉的目光越過陸洵看向他旁邊躺著的坤靈，神情了然，連忙坐到冰床邊開始檢查陸洵的身體，望聞問切了個遍後又跑去坤靈那邊，最後來到床邊的電子設備上觀摩了一會，嘀咕了句“老了老了，跟不上時代了。”
陸洵問:“看出點什麽了？”
老煉搖搖頭，語氣凝重:“直白點說吧，你現在的身體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了，醫院裏那些快死的人知道吧？你跟他們的區別就是你看起來還能走能動的。”
陸洵對於自己的情況接受良好，點頭問:“你有辦法幫我解開我身上的鐐銬嗎？”
“有是有，但......”老煉臉露憂色:“你得知道的是，就算你脫離了這個陣，你身體的情況也已成定數，恢覆不了的。整個類人間都是供養這幅軀殼的養料，除非你從現在開始留在這不回去，否則，你體內的魂體很快就會回到坤靈體內，換他覆活，而你消失。”
“不行!我不要大人消失，絕對不要!”姜小淮聽了老煉的話後便開始炸毛，陸洵按下他的腦袋，順勢揉了兩把。
“話說，你怎麽來的？姜淮人呢？”
“姜淮被帶回冥界了，現在在地牢。”
“怪不得。”老煉想了想，又說：“那你不會是來找他的吧？”
陸洵舉起手腕上的鏈條在老煉面前晃了晃，“你覺得像嗎？”
“像被抓來的。”
陸洵回頭看了眼躺著的坤靈，嘆了口氣：“本來是這個打算的。但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先回類人間。”
“什麽目的被抓來就達到啦？”
陸洵看了他一眼，“想傳達的話已經傳達了，姜淮會被救出來的。在此之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不怕嗎？”老煉的神情變得凝重，“你真的能接受這個結果？有可能坤靈醒來後，你這一世的記憶沒有跟著同步過去，那麽你這個靈魂存在的痕跡算是徹底消失了。”
陸洵的表情沒變，依舊平靜淡然:“我和他之間誰存在，好像也差不多。”
“......唉，這是你選的路，可別後悔。”
陸洵甩了甩手腕，示意老煉快點。
老煉抓起一根鏈條湊到眼下細看，指腹在其表面摩挲而過，“還好是我見過的材質，你小子運氣還不錯，你在這等一會，我去拿工具來。”
老煉從來時的那扇門返回，約莫一分鐘後又提著一罐密封完好的酒壺出現在陸洵眼前。
酒壺裏裝著黑色不明液體，老煉往鏈條上倒下些許，很快就看到鏈條被腐蝕，從中間斷開。
“趁他還沒回來，趕緊走吧。”老煉緊跟著說:“我不是陰官不會那些什麽傳送法術，所以你要去類人間的話我只能帶你走正規流程，你要去的是哪個區”
陸洵站起來，活動著多天未動且虛弱的身子，淡淡回了句:“E區。”
“......那不算太遠，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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