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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妖風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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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妖風真貌

接近淩晨,村莊的家家戶戶都已熄了燈火,街道上萬籟俱寂,唯有肆虐的風雪呼嘯著自天幕席卷而來,朔風淩冽來勢兇猛,其聲卻宛若嗚咽,拍打在窗戶上哐哐作響。因為夜晚天氣的變故,村民們都早早關好門窗合衣睡去,三裏村像是一下子褪去了顏色,化作墨色的一點歸於茫茫雪原之中,等待黎明的到來。

某間客房裏,足夠寬敞的床鋪上只有一團雪白的小山腰拱起,旁邊則是被掀開一角的散亂棉被,可見睡於此處的人已經起身離了床。

推拉式的窗臺前,一道高瘦的身影隱匿於黑暗中,他推開一指寬的窗縫往外看,入眼只有雪茫茫一片。停了片刻,他重新掩上窗戶,轉身撈起沙發上的厚羽絨穿上,又重新走回窗邊把窗戶往兩邊推開,風雪一瞬間灌入室內,劈頭蓋臉地撲向他的臉龐,他的眼睛瞇起成一條縫,嘴唇更是抿成一條直線。似乎是擔心冷著床上睡著的人,他不再猶豫,爬上窗臺,回頭看了眼床上的棉被團子,看到對方仍一動不動地睡著,這才安心輕關上窗戶,轉頭跳下。

他站立於茫茫白雪之中,烏黑的發頂很快變得蒼白,眉毛和眼睫上也掛著粒粒雪花,睫毛一顫,就像夜空中翩翩起舞的雪白盈蝶。眼前便是小刀山,擡眼望去依稀能從黑暗中辨認出雪地和松木,但仍然需要照明工具。他把手伸入大衣口袋內摸索,身形卻是一頓——手電筒,忘帶出來了。

他回頭看了眼剛合上沒多久的窗戶,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再次翻窗進去。就在這時,從不遠處照射來一束白光,在一片黑暗中帶著略微刺目的光芒打在他的側臉上。他避著光源微微偏過臉,擡起手擋在眉眼下,隔著指縫隙瞇眼看向白光之後。

從白光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哼笑,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為清晰。光線的折射下,一個高大的身影以及半張臉顯露出來,來人嘴角掛著一抹很淺的弧度,他似乎心情不錯,帶著幾分玩味,拿著手電筒朝對方晃了兩晃後才慢悠悠說:“需要借你手電筒麽?”

“……”白光照耀下,陸洵的側臉顯得幾分蒼白,他皺著眉煩躁開口:“把燈移開。”

來人笑著移開燈光:“遵命,大人。”

陸洵看起來心情不太明朗,他惡狠狠瞪了一眼對方,冷冷問道:“你在這幹什麽?”

“看不出來麽?”姜淮笑了笑,他擡起手臂拍了拍身旁的樹幹,又揚起下巴指向陸洵,得意道:“守株、待兔。”

“……”大半夜的發什麽瘋?陸洵冷眼看他,似乎心情更差了。

姜淮頂著死亡凝視,又往前走近了一步,距離陸洵還有不到半米的距離,他停了下來微彎下腰,眼睛專註掃視著陸洵的面容,最後作死道:“嗯,守到的還是只兇兔子。”

忍不了了!陸洵果斷擡腳往姜淮膝蓋踹去,留下半邊鞋印以及捂著膝蓋齜牙咧嘴的姜淮,自己則奪走他手上的手電筒,繞過他往山上走了。

“哎,哎呀,嘶——真不留情啊……等等我啊。”

陸洵聞聲真的停下來了,他轉身看向姜淮:“你怎麽知道我今晚會單獨出來?”

姜淮忍著痛作死:“也許是心有靈犀,直覺今晚很適合來一場雪夜幽會。”

陸洵涼颼颼看著他,突然揚起下巴朝向遠方,“這麽多棵樹,選一顆。”

“選......為什麽?”

“我好在天亮前把你埋了。”

“......”姜淮青著一張臉,戰戰兢兢地後退兩步,他賣著笑,誠懇地說起了人話:“早在今天你說下山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所以就多留了個心眼。”

聽到姜淮能夠正常說話,陸洵的臉色才沒那麽駭人,他表情覆雜的看著姜淮,而對方的手擡起伸到他的頭頂,替他輕輕拂去落在上面的雪花,他說:“這不,你果然有事瞞著我。”

陸洵煩悶地甩了甩頭發,同時打掉姜淮的手,悶聲沒有理他。姜淮緊追他的目光,問:“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麽?”

陸洵瞪了他一眼,煩躁地嘆了口氣,把今早在山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聽完事情原委後,姜淮恍然大悟般的“噢”了一聲,隨即俯下身來壓低聲音道:“這麽重要的事情竟然不跟我說,你是不是太不把我這個男朋友放心上了?”

陸洵移開半張臉,目光落向別處,冷淡說:“忘了。”

“嗯?什麽?”

陸洵:“在山上的時候你還不是我男朋友,下山之後……忘說了。”

“……”姜淮簡直要被他的蹩腳謊話給氣笑了,他直起腰看向山的深處,“行,在山上的時候我不是你男朋友,下山之後才算數。那我現在知道了,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一個人去了。”

陸洵在心裏嘆氣,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說的啊。

看陸洵停在原地不動,姜淮回頭疑惑問:“怎麽不走了?”

“……”陸洵氣笑了:“都說了要我一個人上山,你這麽明目張膽的跟著合適麽?”

姜淮指了指自己腳下:“看。”

陸洵聞言低頭看去,手電筒的燈光照射範圍內,姜淮腳下相比於其他被光照到的物體要顯得空蕩一些,陸洵心裏驚疑,沒有影子?

“我把身體留在二樓房間裏了,現在的我是靈識出體的狀態,理論上可不算是個人,所以不用擔心被發現。”

“……你當那玩意眼瞎?”

“放心,它今天攻擊我們的時候我淺淺探了下它的底,等級挺高的妖怪,但沒我厲害,我化了形它未必能察覺出來。”

陸洵瞥向他:“你還挺自信?”

姜淮哼了一聲,露出一個有點欠的笑容:“那自然。”說完從大衣裏掏出個巴掌大的東西。

陸洵眉毛微挑:“姜小淮”

“嗯,”姜淮掐著姜小淮的脖子晃了晃:“這麽好的一個附身容器白用白不用,你說對麽?”

陸洵:“......”

姜淮把它塞進陸洵的手中,聲音溫柔而專註:“帶上它走吧,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姜淮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輕。陸洵驀然擡頭,果然看到姜淮的身形在逐漸變淡,最後化為透明,只留下幾抹雪白飄落過他身形曾所在的地方。

看著姜淮在眼前一點點消失,陸洵心裏竟沒由來地感到一絲慌亂,他開口輕聲喊道:“姜淮”

“在的,在的。”被捧在手裏的玩偶突然動了一下,熟悉的聲音從玩偶體內發出。

直到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

姜淮操縱著玩偶的身體在陸洵掌心上笨拙地扭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坐了起來。玩偶的臉蛋向上揚起細微的幅度,姜淮呢喃的聲音從體內傳出:“怎麽會......我在玩偶體內感受不到任何能量波動。”

陸洵:“怎麽了?”

姜淮:“這個玩偶,我感受不到任何動靜。”

陸洵:“什麽意思”

姜淮:“玩偶體內沒有小不點的意識,也沒有能量存在的跡象,就只是一個最普通的玩偶。”

陸洵眉頭微皺:“怎麽可能”

姜淮沈默了片刻:“小不點是由我倆的陰氣共同合成的法器,理論上算是從我們體內分出去的小部分魂魄了,如果魂魄歸體,我們沒理由察覺不出來......除非,它還在玩偶裏面,只是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

“......”

之前在其他類人間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即使是在能量體中心範圍內也沒有過。這類人間是由五個區域通過某種介質相連起來的,本身就是一個平衡場,不會有哪個區域的能量比較強的情況,基本可以排除是被能量體的力量壓制。那麽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陸洵心裏想著,倏地擡眼與玩偶對視:“看來想守株待兔的不止你一個人。”

姜淮:“......我發現你這思維跳得比兔子還快,不知道這位兔子願不願意停下來等等我這只可憐的烏龜”

“......”陸洵吸了口氣:“你沒發現麽?這一路來,養老院也好,游樂園也好,甚至我們現在走到這裏,表面上看是我們通過自己找線索發現了能量體所在,但這過程未免也太順了。你想想你找C區的過程,有那麽順利麽”

姜淮:“......沒有。”

陸洵“這就像是有人精心設計好了一個探險的劇本,我們去到哪裏,找到什麽都是被設計好的。”

姜淮:“你是說有人通過某種方式在一步步引導我們走向能量體,引導我們去破壞它目的,是守株待兔”

陸洵瞥了眼玩偶,呼出口白霧煩悶道:“扯遠了,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上。姜小淮被壓制,如果不是能量體那就只可能是藏在暗處的人了,只是這一路來我們遇到的麻煩中,有企圖殺害我們的,有想要帶我走的,還有引導我們發現線索的,我說不清這是幾撥人。”

“......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不管是殺害還是引導,他們最終的目標都是你,你才是他們要等的那只兔子。”

陸洵楞怔了一瞬,不大情願點頭:“......對。”

姜淮冷笑一聲,幽幽說道:“真沒禮貌,明明你才是我的兔誒誒誒,疼——”

玩偶的脖子此時正卡在陸洵緊握的手心裏,軟綿綿的身體呈現出頭尾寬,脖子窄的沙漏形狀,模樣十分滑稽。陸洵目視前方,唇瓣微掀冷冷道:“還想跟我上山就閉嘴。”

“好好好你先松開,我要喘不過氣來了。”

陸洵手心洩了力,玩偶也聽話地不再說話,只是偶爾小聲嘟噥幾句,在山風呼嘯的雪夜裏就顯得輕飄飄了。

兩人一邊談話一邊往山上走,大約過去半小時,山林裏終於有了其他動靜。

一陣與周遭寒冷氣息截然不同的風從山林深處吹來,帶著遠方融雪和泥土的氣息,久久不散地環繞在陸洵身邊。陸洵認得這個氣味,與今天下午在山中偶遇的那陣妖風氣息相同,於是停下腳步,安靜等著對方下一步動作。

這時山林間傳來一道幽靜深遠的女聲,似遠似近,輕淡縹緲,回蕩在雪山之中——

“你來了。”

陸洵淡淡回應道:“嗯。”

那道女聲又說:“一個人晚上上山,怕不怕?”

“......”這種莫名其妙的關心帶著些許打趣的口吻讓陸洵楞了一瞬,“你是誰?”

女子似乎很輕地噗笑一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悅耳,“你膽子還是這麽大。”

陸洵眉毛微挑,意外道:“你認識我”

空氣安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那道女聲才重新響起,帶著淡淡的失落:“你聽不出來我是誰?”

“我應該聽的出來”陸洵說。

女聲:“我還以為你是聽出了我的聲音才敢獨自上山的,你膽子可真大。”

陸洵:“......”

女聲:“算了,先跟我走吧。”

說完,散落在周圍的氣息再次聚攏,形成一段螺旋狀的霧,裹挾起陸洵全身往山林深處離去了。

陸洵只覺眼前一陣霧蒙蒙,腳下落空像是漂浮在空中,等到再次接觸到實地並能看清眼前事物時,周遭的一切都變了。

眼前不再是成片的松木林,而是一片空地,遠處的山脈、樹木、村莊,一切都被縮小。風不受約束地吹拂在身上,是空曠寂寥的味道。於是陸洵意識到,他現在已在雪山之巔。

腳下的白雪呈現一條光帶一直延伸至前方不遠處的山洞裏,空中飄零的細雪泛著細碎的銀光,飄揚灑落地面,照亮點綴了一方雪地,但腳下的那條光帶卻是最明亮的存在,仿佛是專門給人指路的。

那道女聲在耳邊響起:“跟著光,進去山洞看看吧。”

陸洵沒有猶豫,擡腳沿著光帶便往山洞方向走去。驟然從山腰到達山頂,高海拔的環境理應會讓人產生不適,但其實不然,陸洵從落地到現在,身體都沒有一絲變化。他不禁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老煉給的那條鏈子上。

開始反噬了麽......陸洵想。

姜淮的聲音在身體裏響起:“你沒有產生任何不適是因為那個妖怪在這裏布下了類似隔絕空間的法術。喏,那些一閃一閃的東西應該就是法術的具象了。”

“......你怎麽偷聽人講話”陸洵不悅地斥責。

姜淮拖長音調,意有所指道:“以防某些人又在心裏偷偷琢磨著如何拋下我,只能冒犯了。”

陸洵冷哼了一聲,不打算跟他計較。

山洞入口逼仄狹長,雪地銀光映照山壁,灰白嶙峋的石塊不規則地橫凸在外,占據本就狹窄的過道,陸洵行走在其中,不得不一時彎腰一時側身。好在這樣的路不長,他看到從前方透出來的燈光,明亮的暖黃色在墻壁上一晃一晃,像是火苗受到風吹時產生的幻影,伴隨著輕微的劈裏啪啦的聲音響起,應該是有人生火。

姜淮:“有活人......數量還不少。”

陸洵:“嗯。”

走近了光亮處,只見內裏是更為寬敞的洞穴,一群人圍著篝火席地而坐,陸洵的出現讓他們的目光全都匯聚到洞口,兩眼閃著迷茫的光。

姜淮:“......我們是不是應該打聲招呼,比如,‘嗨’”

陸洵:“我覺得你應該閉嘴。”

這時從角落裏傳來一道中年男子激動的聲音:“洵仔?”

熟悉的稱呼讓陸洵呼吸一滯,他聞聲看去,只見一個體型微胖,面容憔悴的中老年男人從地上站起來走向他。男人的面容略顯狼狽滄桑,但還是能認出來那是他的繼父——林震。

陸洵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位本不該出現在此的人,“林叔?”

“哎,真的是你啊,我聽你媽說你們也在,沒想到真的找到你們了。”林震激動地抓著陸洵的手臂把人從頭看到腳,像是在確認身體是否無礙,直到陸洵按住他的手說:“等等,你怎麽來的?還有,我媽?怎麽回事?”

“陸洵。”

溫柔的女聲在一旁響起,陸洵轉頭看去,接著便看到令他更為吃驚的人。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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