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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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友軍
“大人......大人。”
陸洵睜開眼，他的意識還未回籠，耳邊的一聲聲大人與夢中的聲音重疊，心臟被無數根細線拉扯著的感覺仍未從夢境脫離出來。
姜小淮擔憂地湊近他，陸洵的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卻沒在看他，漆黑渙散的瞳孔仿佛停留在了未知的地方。
過了好久，陸洵才回應姜小淮。
“大人，聽得到我說話嗎？”
“......嗯。”
一般來說，夢醒後夢中的內容會隨著大腦逐漸清醒而被遺忘或者只被記住零星片段，可自從來到這裏以後所做的所有關於姜淮的夢，他全都記在腦子裏不曾忘去，就好像這些原本就是他腦子裏的東西。
陸洵問:“姜淮呢？”
姜小淮小下巴一擡，朝向陸洵的左邊:“喏，在你旁邊呢。”
他扭過頭，入眼的是姜淮沈睡的臉龐。姜淮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眉頭緊鎖，唇瓣抿成一條縫，唇角微動，陸洵的目光落了下來，眼中情緒覆雜難懂。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聽頭頂傳來一聲很輕，卻暗啞的聲音:“幹嘛盯著我的嘴巴看”
眼中的唇瓣突然上下開合，陸洵被驚了一下，猛然擡眼，對上姜淮毫無波瀾的眼睛，不由得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唾沫，他竟然有點緊張。
輕吸一口氣，陸洵隨口胡說道:“你嘴巴有臟東西。”
姜淮聽後，下意識伸出舌頭舔過唇角。
陸洵挑高眉毛:“用嘴舔臟東西”
姜淮一楞，竟才發現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不合理，不由得悶笑出聲，握拳抵著唇說:“沒睡醒，理解一下。”
“盡量。”陸洵滿眼凝重地看著他。
姜淮微低下頭直視陸洵的雙眼，換了副認真的口吻:“那你能告訴我臟東西在哪麽？”
面對姜淮猝不及防的靠近，陸洵下意識仰起脖子。他似乎對此感到很不自在，默不作聲移開目光道：“被你舔了。”
姜淮笑意更濃，只是眼中有著始終揮散不開的探究。
陸洵的夢很奇怪。奇怪在何處在於它的呈現形式。姜淮進入陸洵的夢裏，用的是夢境共享的法術，也就是他將會以旁觀者的角度觀看陸洵夢中的內容。而奇怪的是，他在夢中是參與者的身份，夢中姜淮的身份。
夢境共享的法術，其實就是把意識與對方的大腦神經相連通，這樣就能看到對方夢中的內容了。只是觀看跟參與是不同的，就拿陸洵的夢為例，陸洵是夢的主人，他以己身參與其中很合理，不合理的是姜淮，他不是夢的主人卻能參與夢境。出現這種情況，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不是夢。那是一段真實發生過的歷史，所以當當事人進入後會自然而然的代入其中。
以上種種解釋簡單來說就是陸洵做的所謂的夢，其實是記憶。
只是，陸洵怎麽會有這樣的記憶他為什麽會丟了這段記憶他究竟是誰？夢裏他喊陸洵叫坤靈，說到坤靈這個名字，姜淮覺得很耳熟......
依稀記得在五百多年前，他大病初愈，有天他漫步到忘川，孟婆見到他，好像有提到過這個名字。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坤靈呢？那晚上你說好的走怎麽又沒走啦？哎喲你們這幫年輕人真是，以為輪回很好玩啊，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你剛剛……說的誰？”姜淮茫然的問她。
“說你啊，聽說你前段時間病啦？這是病傻了？”
“不是，你剛剛說……坤靈，他是誰？現在在哪？”
孟婆的表情卻一下子變得比他還茫然，“我剛剛有說過什麽坤靈嗎？哎呀大抵是年級大了記不清咯。”
“……”
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又來了，姜淮無端感到心裏很煩躁，但這股情緒又找不到來源，找不到源頭便無處發洩，自我苦想了許久，再一回神孟婆已經走遠。
“等等……”
自那天後他又問過幾回，但每次孟婆都堅定的表示自己不認識什麽坤靈，至於姜淮說的那天有沒有提起過這個人，孟婆的意思是她一天中八卦的人多的去了但大多是前腳剛說完後腳就連人帶事給全忘了，可能說過也可能是姜淮聽錯。
姜淮還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突然聽到陸洵的聲音:“這是哪？其他人呢”
陸洵已經坐了起來，一手搭在太陽穴處，似乎頭痛未消。
姜小淮回答:“這裏是客棧，其他人出去找吃的了。”
“哦。”
“大人，你是不是還有不舒服？”姜小淮趴在他的腿上，仰頭問道。
陸洵放下手，嘴角微微勾了下:“沒事。”
姜淮也坐了起來，他看著陸洵的側臉，眉宇間有點擔憂:“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指哪方面？”
“頭痛，犯暈，發冷，你體內的法力波動，還有......夢。”
陸洵聽後垂眸沈默了幾秒，決定如實回答:“一個多月前。”
“還在B區的時候”
陸洵點頭:“準確點來說，是在養老院撿到玉佩的時候。”
姜淮:“......”
安靜了好一會，陸洵突然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有做夢”
聽聞，姜淮搭在膝蓋的手指微不可察的一動，只是語氣依舊平靜:“你天天說夢話，你說我怎麽知道”
不知為何，姜淮暫時不想讓陸洵知道他偷看了他記憶這件事，本來記憶中他倆的關系就很微妙了，要是坦白說開，恐怕會很尷尬，搞不好可能還會影響到他倆現在的關系。
陸洵狐疑地看著他：“天天？”
“......偶爾。”姜淮心虛道:“只是好巧不巧每次都被我聽到了。夢裏......你有喊我的名字。”
陸洵垂在身旁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問:“除了你的名字，我還有說什麽嗎？”
“......沒了。”
“噢。”
陸洵在心裏悄悄松下一口氣，在這件事上，他與姜淮達成了共識，不知如何開口，那就先不要聲張。
哢嚓——
開門聲響起，陸洵擡頭望去，首先看到的是林遇。
“哥，你醒啦？餓不餓我們打包了宵夜。”
“唔，有點。”陸洵說完，目光越過堵在門口的眾人看向最後的莫冰，他的神情頓了頓，卻也沒說什麽。
倒是姜淮看出了他內心的疑惑，湊到他耳邊解釋道：“莫冰是來調查類人間消失一事的，游樂園這一遭算是徹底暴露了，換言之，咱們現在可是待捕的嫌犯。”
陸洵：“......”
留意到陸洵的視線，莫冰看過去，幹凈利落的朝他微微點頭：“正式介紹一下，我是陰律司的判官長，莫冰。”
陸洵沒有動，他沈默的看著莫冰的眼睛，仿佛要從中看穿此人的內心想法。突然，他說：“是敵是友？”
莫冰眉頭緩慢上揚，倏地很輕哼笑出聲，盡管在臉上看來依舊沒什麽表情。“你比姜淮那小子有意思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感覺心情還不錯。
“小子是誰，我麽？依稀記得我比你年長幾百歲。”
莫冰不理會姜淮的抗議，認真的看著陸洵說：“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不是嗎？就在那顆珠子被我弄碎前，我們確實是敵人啊。”
“所以你現在？”
“我覺得我們可以暫時做友方。”莫冰說。
姜淮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就建立了良好的同盟關系，表情有點垮：“莫小姐，你想搞什麽鬼啊？”
把一旁這麽大一個姜淮當背景板看的莫冰繼續假裝沒聽見，說：“那麽作為友方，我覺得我們可以交換彼此的疑問，你們有什麽想問的嗎？”
陸洵：“這件事在冥界的影響，去到哪種程度？”
莫冰：“我姑且推斷你們的目的是要銷毀所有類人間。那麽你們最多還有一周的時間，一周後，不管剩下的兩個類人間會怎麽樣，冥界那邊都會采取行動，發現你們是遲早的事。”
“我說了我會自行回冥界啦，這件事我會處理的。”姜淮又說。
“還有什麽想問的麽？”
“......別把我當不存在啊。”
一周的時間......陸洵心裏想，一周後，或者用不了幾天，冥界那邊的人就會采取行動。他們會做什麽？首先有影響的就是姜淮吧。而之前要帶他走的那些人跟冥界又是什麽關系。
現在的他們仿佛行走在海與沙漠的交界，一邊黃沙滾滾，一邊潮水高漲，他們不屬於這裏，所以哪邊都不深入，只能像個迷途的流浪者，提心吊膽地游走在世界邊緣。
陸洵直覺這件事不會輕易結束，這早就不是銷毀類人間就能回去的簡單問題了，關於他的身份，有太多謎題，未來勢必會發生很多他不願看到的變故。
“莫大人。”仇丘在這時開口：“恕我直言，當初不是由您提議調查這件事麽？調查的主負責人也是您，那麽由您來壓制事態的發酵也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我可以這麽做，但是沒有意義。”莫冰的表情回歸刻板冷淡：“你以為我為什麽要主動申請調查？類人間的事情早已經引起冥界註意了，就算我不提出來，也會有其他人提。但現如今地宮的風氣早就不如早期了，一個個陰得很。與其把任務交給其他立場不明的人，還不如自己搶先一步攬下。不然，你們現在恐怕沒那麽好過。”
莫冰最後一句是看著姜淮說的。
“......”姜淮毫無誠意的假笑：“哈哈，原來莫大人一直都是我們的友軍啊。真是失禮，我為我之前的態度感到抱歉。”
陸洵瞥了眼姜淮，直覺此人又要開始作妖。
下一秒，姜淮堆著滿臉愧疚說:“以前一直覺得你這人死板不懂變通，腦子裏只有冥界那套律法，像這種帶有破壞性的事情你肯定很謹慎的對待，畢竟一個類人間的消失會影響到冥界，這與我所認識的你的價值觀不符。可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莫冰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少陰陽我。就算我死板不懂變通，腦子裏只有冥界那套律法，但我還不至於是非不分。類人間於冥界可有可無，它的消失也不會給冥界帶去多大的損傷。但類人間於人界不是，活人進來了就出不去了，留在這裏只有等死的份，這對他們來說太不公平了。而就在剛剛，你也說了，在這裏死去的活人，他們的靈魂是找不回來的。”
在場沒人說話，也許是為莫冰的話所動容。在冥界除了妖怪，誰不是曾經生而為人，只是冥界的壽命太長，即便有輪回，但冥界並沒有強制規定時間，這點選擇的權利還是能給到每位死者的，也許正因為這樣，壽命這種在人間極其珍貴的東西，到了冥界反而變得輕如鴻毛了。以至於大家都忘了生為人時對壽命的敬畏。
所以，此時還有人站出來為活人打抱不平，說上一句“這對他們不公平”，是很難得的。
莫冰：“你們問了我這麽多，該到我問你們了吧。”
眾人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們將類人間銷毀，到底是為了什麽？”
陸洵說：“為了離開這裏。空間被破壞，裏面的人會被吸回上一個空間，我們就是利用這點。”
“等等，C區是在兩年前消失的，B區D區是在近期，中間這兩年你們都在幹什麽？”
陸洵指向姜淮：“C區是他一個人幹的。”
“哦。”莫冰嘴角一扯，有點夾槍帶棒的火藥味:“怪不得幾年不見一次人，原來是去幹這種大事啊。”
姜淮覺得，莫冰的這句話多少帶點私人恩怨。
不過這也怪不得莫冰有怨恨，她作為陰律司的判官長，其中一個職責就是負責監察所有判官部門，監督他們的工作以及了解人員動向。可無奈姜淮此人常年搞失蹤，出個門不知道報備，問他手下又一問三不知，作為一個部門的領頭人不好好帶頭還總是撂擔子。任誰工作中出現了bug都會不愉快，況且這個bug來來回回都是同一個，那就相當惱火了。
但惱火歸惱火，眼下又有新的疑惑，她犀利的目光看向姜淮：“可是很奇怪啊，你一早就有銷毀類人間的想法了。他們是為了離開，那你呢？”
“誤會啊。”姜淮表情誇張的為自己辯解：“我哪有什麽一早就有銷毀類人間的想法，C區的能量體是我無意間發現的，然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帶走了它，後面C區消失了我才知道原來那顆珠子是能量體。”
莫冰看著他，半信半疑。“算了，你的事我不感興趣。我不知道你們對類人間的了解有多少，但我想說的是，這個類人間的出現沒那麽簡單。”
“哦？那看來莫小姐知道點什麽了？”
“按照對外一致的說法，冥界幾百年前的異動導致空間磁場與人間發生碰撞，最後誕生出類人間這個獨立的空間。可如果是這樣的話，類人間與人界應該是有出入口的，就跟類人間與冥界之間一樣，可事實是沒有。每一批進來的活人都是先到達一個隧道口，再由隧道來到類人間內部，而他們來時的地方會在他們進入隧道後消失不見。”
林遇點頭說:“我們就是這樣進來的。”
“因為這層矛盾早年間我調查過活人進入類人間的規律，發現每次磁場波動都是隔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並且是五個地方同時進行。也就是說，你們進來類人間的同一時候，其他類人間也有活人進來。就像是有五個隱藏的入口，只在特定的時間點打開。”
姜淮：“你的意思是類人間其實有通往人間的入口，只不過被藏了起來？”
“可以這麽理解。”
“等等，”陸洵說:“先前在D區屍坑裏，張歡跟我說過，他們從湘嶺鎮返回隧道後去到的地方不是風城，而是一處雪原。按照你的說法，那片山谷會在我們進入湘嶺鎮之後消失，那麽張歡他們去的應該是風城才對。”
莫冰：“這個情況我還沒遇到過，不太清楚。”
“這件事呢，要麽是他撒謊，”姜淮打了個響指指向莫冰，微笑道:“要麽是你撒謊。”
莫冰:“......”
“不過，到底是誰的問題，找到另一個人一問就清楚了吧。”
莫冰擡起手腕看了眼腕表，最後說：“先說到這裏，我要回去了。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可以聯系我。”
姜淮問:“這麽晚了莫先生不留下過夜麽”
莫冰不加掩飾嫌棄地掃了眼這小小的單人間和五個大男人，說:“祝你們今晚愉快。”
莫冰走後，姜淮吩咐道：“球球，你現在去E區，找屍坑裏的那五個人。”
仇丘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哪五個，當初D區銷毀之際，姜淮只問了一撥人的位置，可在屍坑裏的不止那一撥。“另外那些呢？”他問。
“我們管不了這麽多人，先做好眼下的事情。”
“好，我現在就去。”轉頭走到門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大人，你的通訊工具被你扔了？”
姜淮眨了下眼睛，不解道：“為什麽這麽說？”
“你讓我查人間哪裏有火車事故，我查完後通過傳音鈴告知你了，因為不放心我回冥界後用手機又發過一遍短信，但你好像都沒接收到。”
不然那天怎麽還要再問我一遍？仇丘在心裏腹誹。
“手機、傳音鈴都還在。”姜淮拿了手機出來：“我看看啊。唔......啊，原來是我屏蔽地宮群聊的時候不小心把你也屏蔽進去了。”
仇丘的表情像是已經死了。
“至於傳音鈴......”姜淮手在內側口袋翻找了許久，“好像真的不見了。”
“唉——”仇丘拿出自己的傳音鈴開始發動意念搖響，這是冥界的法器，鈴鐺會主動接收想法並與聯系之人的鈴鐺取得感應，感應到了，不管身處何處，被聯系之人的鈴鐺都會發出聲音。
但是等了許久，姜淮身上依舊沒有動靜。
陸洵看著仇丘手中的鈴鐺，只覺得格外眼熟，他想了許久：“這個鈴鐺，跟你之前給我的安神鈴鐺長的一樣。”
“......”姜淮似乎意識到什麽，“難道我那時候給錯了？”
仇丘：“那......鈴鐺呢？”
“被我拆了。”陸洵說。
“......”
仇丘深吸一口氣，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臥龍之處必有鳳雛，這兩人湊到一塊絕非偶然！
“算了，當我沒問。”仇丘轉身離開，他感覺多待一秒都想要罷工去投胎了。
姜淮看著仇丘離開的背影，笑瞇瞇地看向陸洵：“呀，我們好像被嫌棄了，怎麽辦好呢？”
陸洵：“......”
能怎麽辦？托姜淮的福，他也是第一次被人嫌棄，業務不熟，不知道。
“剛剛仇丘說的，是怎麽回事？”
“我上次回冥界處理的就是這件事，在游樂園找到你的時候就想說了，被你打斷了。”
“哦。”陸洵尾聲懶洋洋的，裝沒聽見姜淮的不滿：“所以是什麽事？”
“我們收到人間發生火車事故的消息，地點就在碧湧。”
“碧湧......”一旁的謝子安思考起來：“我們坐的那趟火車好像會經過這裏。”
“不用好像。”陸洵看向姜淮:“所以事故的原因是什麽？”
“火車脫軌，撞到山體，車廂斷成一塊一塊的了，還少了一節。”
少的哪節不用猜都知道，就是他們所在的那一節。只是如果車廂不在人間，那會去哪裏呢？
“進來時的那片山谷連同車廂一起消失......”陸洵若有所思道：“既不在人間也不在類人間，就算是憑空消失也得有個消失的緣由。剛剛莫冰說的猜想也有道理，如果真的有隱藏的出口，那麽會不會就是那片消失的山谷。”
姜淮接著他的思考往下說：“大膽猜測一下，也許真的有另一種離開的辦法呢。找到隱藏的出口，反向操作一下，說不定真能出去。”
現在的他們還不能理解姜淮所說的反向操作是什麽，等他們真正體會到的時候，已經被命運攪和得支零破碎，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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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
陸洵睜開眼，他的意識還未回籠，耳邊的一聲聲大人與夢中的聲音重疊，心臟被無數根細線拉扯著的感覺仍未從夢境脫離出來。
姜小淮擔憂地湊近他，陸洵的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卻沒在看他，漆黑渙散的瞳孔仿佛停留在了未知的地方。
過了好久，陸洵才回應姜小淮。
“大人，聽得到我說話嗎？”
“......嗯。”
一般來說，夢醒後夢中的內容會隨著大腦逐漸清醒而被遺忘或者只被記住零星片段，可自從來到這裏以後所做的所有關於姜淮的夢，他全都記在腦子裏不曾忘去，就好像這些原本就是他腦子裏的東西。
陸洵問:“姜淮呢？”
姜小淮小下巴一擡，朝向陸洵的左邊:“喏，在你旁邊呢。”
他扭過頭，入眼的是姜淮沈睡的臉龐。姜淮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眉頭緊鎖，唇瓣抿成一條縫，唇角微動，陸洵的目光落了下來，眼中情緒覆雜難懂。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聽頭頂傳來一聲很輕，卻暗啞的聲音:“幹嘛盯著我的嘴巴看”
眼中的唇瓣突然上下開合，陸洵被驚了一下，猛然擡眼，對上姜淮毫無波瀾的眼睛，不由得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唾沫，他竟然有點緊張。
輕吸一口氣，陸洵隨口胡說道:“你嘴巴有臟東西。”
姜淮聽後，下意識伸出舌頭舔過唇角。
陸洵挑高眉毛:“用嘴舔臟東西”
姜淮一楞，竟才發現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不合理，不由得悶笑出聲，握拳抵著唇說:“沒睡醒，理解一下。”
“盡量。”陸洵滿眼凝重地看著他。
姜淮微低下頭直視陸洵的雙眼，換了副認真的口吻:“那你能告訴我臟東西在哪麽？”
面對姜淮猝不及防的靠近，陸洵下意識仰起脖子。他似乎對此感到很不自在，默不作聲移開目光道：“被你舔了。”
姜淮笑意更濃，只是眼中有著始終揮散不開的探究。
陸洵的夢很奇怪。奇怪在何處在於它的呈現形式。姜淮進入陸洵的夢裏，用的是夢境共享的法術，也就是他將會以旁觀者的角度觀看陸洵夢中的內容。而奇怪的是，他在夢中是參與者的身份，夢中姜淮的身份。
夢境共享的法術，其實就是把意識與對方的大腦神經相連通，這樣就能看到對方夢中的內容了。只是觀看跟參與是不同的，就拿陸洵的夢為例，陸洵是夢的主人，他以己身參與其中很合理，不合理的是姜淮，他不是夢的主人卻能參與夢境。出現這種情況，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不是夢。那是一段真實發生過的歷史，所以當當事人進入後會自然而然的代入其中。
以上種種解釋簡單來說就是陸洵做的所謂的夢，其實是記憶。
只是，陸洵怎麽會有這樣的記憶他為什麽會丟了這段記憶他究竟是誰？夢裏他喊陸洵叫坤靈，說到坤靈這個名字，姜淮覺得很耳熟......
依稀記得在五百多年前，他大病初愈，有天他漫步到忘川，孟婆見到他，好像有提到過這個名字。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坤靈呢？那晚上你說好的走怎麽又沒走啦？哎喲你們這幫年輕人真是，以為輪回很好玩啊，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你剛剛……說的誰？”姜淮茫然的問她。
“說你啊，聽說你前段時間病啦？這是病傻了？”
“不是，你剛剛說……坤靈，他是誰？現在在哪？”
孟婆的表情卻一下子變得比他還茫然，“我剛剛有說過什麽坤靈嗎？哎呀大抵是年級大了記不清咯。”
“……”
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又來了，姜淮無端感到心裏很煩躁，但這股情緒又找不到來源，找不到源頭便無處發洩，自我苦想了許久，再一回神孟婆已經走遠。
“等等……”
自那天後他又問過幾回，但每次孟婆都堅定的表示自己不認識什麽坤靈，至於姜淮說的那天有沒有提起過這個人，孟婆的意思是她一天中八卦的人多的去了但大多是前腳剛說完後腳就連人帶事給全忘了，可能說過也可能是姜淮聽錯。
姜淮還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突然聽到陸洵的聲音:“這是哪？其他人呢”
陸洵已經坐了起來，一手搭在太陽穴處，似乎頭痛未消。
姜小淮回答:“這裏是客棧，其他人出去找吃的了。”
“哦。”
“大人，你是不是還有不舒服？”姜小淮趴在他的腿上，仰頭問道。
陸洵放下手，嘴角微微勾了下:“沒事。”
姜淮也坐了起來，他看著陸洵的側臉，眉宇間有點擔憂:“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指哪方面？”
“頭痛，犯暈，發冷，你體內的法力波動，還有......夢。”
陸洵聽後垂眸沈默了幾秒，決定如實回答:“一個多月前。”
“還在B區的時候”
陸洵點頭:“準確點來說，是在養老院撿到玉佩的時候。”
姜淮:“......”
安靜了好一會，陸洵突然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有做夢”
聽聞，姜淮搭在膝蓋的手指微不可察的一動，只是語氣依舊平靜:“你天天說夢話，你說我怎麽知道”
不知為何，姜淮暫時不想讓陸洵知道他偷看了他記憶這件事，本來記憶中他倆的關系就很微妙了，要是坦白說開，恐怕會很尷尬，搞不好可能還會影響到他倆現在的關系。
陸洵狐疑地看著他：“天天？”
“......偶爾。”姜淮心虛道:“只是好巧不巧每次都被我聽到了。夢裏......你有喊我的名字。”
陸洵垂在身旁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問:“除了你的名字，我還有說什麽嗎？”
“......沒了。”
“噢。”
陸洵在心裏悄悄松下一口氣，在這件事上，他與姜淮達成了共識，不知如何開口，那就先不要聲張。
哢嚓——
開門聲響起，陸洵擡頭望去，首先看到的是林遇。
“哥，你醒啦？餓不餓我們打包了宵夜。”
“唔，有點。”陸洵說完，目光越過堵在門口的眾人看向最後的莫冰，他的神情頓了頓，卻也沒說什麽。
倒是姜淮看出了他內心的疑惑，湊到他耳邊解釋道：“莫冰是來調查類人間消失一事的，游樂園這一遭算是徹底暴露了，換言之，咱們現在可是待捕的嫌犯。”
陸洵：“......”
留意到陸洵的視線，莫冰看過去，幹凈利落的朝他微微點頭：“正式介紹一下，我是陰律司的判官長，莫冰。”
陸洵沒有動，他沈默的看著莫冰的眼睛，仿佛要從中看穿此人的內心想法。突然，他說：“是敵是友？”
莫冰眉頭緩慢上揚，倏地很輕哼笑出聲，盡管在臉上看來依舊沒什麽表情。“你比姜淮那小子有意思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感覺心情還不錯。
“小子是誰，我麽？依稀記得我比你年長幾百歲。”
莫冰不理會姜淮的抗議，認真的看著陸洵說：“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不是嗎？就在那顆珠子被我弄碎前，我們確實是敵人啊。”
“所以你現在？”
“我覺得我們可以暫時做友方。”莫冰說。
姜淮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就建立了良好的同盟關系，表情有點垮：“莫小姐，你想搞什麽鬼啊？”
把一旁這麽大一個姜淮當背景板看的莫冰繼續假裝沒聽見，說：“那麽作為友方，我覺得我們可以交換彼此的疑問，你們有什麽想問的嗎？”
陸洵：“這件事在冥界的影響，去到哪種程度？”
莫冰：“我姑且推斷你們的目的是要銷毀所有類人間。那麽你們最多還有一周的時間，一周後，不管剩下的兩個類人間會怎麽樣，冥界那邊都會采取行動，發現你們是遲早的事。”
“我說了我會自行回冥界啦，這件事我會處理的。”姜淮又說。
“還有什麽想問的麽？”
“......別把我當不存在啊。”
一周的時間......陸洵心裏想，一周後，或者用不了幾天，冥界那邊的人就會采取行動。他們會做什麽？首先有影響的就是姜淮吧。而之前要帶他走的那些人跟冥界又是什麽關系。
現在的他們仿佛行走在海與沙漠的交界，一邊黃沙滾滾，一邊潮水高漲，他們不屬於這裏，所以哪邊都不深入，只能像個迷途的流浪者，提心吊膽地游走在世界邊緣。
陸洵直覺這件事不會輕易結束，這早就不是銷毀類人間就能回去的簡單問題了，關於他的身份，有太多謎題，未來勢必會發生很多他不願看到的變故。
“莫大人。”仇丘在這時開口：“恕我直言，當初不是由您提議調查這件事麽？調查的主負責人也是您，那麽由您來壓制事態的發酵也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我可以這麽做，但是沒有意義。”莫冰的表情回歸刻板冷淡：“你以為我為什麽要主動申請調查？類人間的事情早已經引起冥界註意了，就算我不提出來，也會有其他人提。但現如今地宮的風氣早就不如早期了，一個個陰得很。與其把任務交給其他立場不明的人，還不如自己搶先一步攬下。不然，你們現在恐怕沒那麽好過。”
莫冰最後一句是看著姜淮說的。
“......”姜淮毫無誠意的假笑：“哈哈，原來莫大人一直都是我們的友軍啊。真是失禮，我為我之前的態度感到抱歉。”
陸洵瞥了眼姜淮，直覺此人又要開始作妖。
下一秒，姜淮堆著滿臉愧疚說:“以前一直覺得你這人死板不懂變通，腦子裏只有冥界那套律法，像這種帶有破壞性的事情你肯定很謹慎的對待，畢竟一個類人間的消失會影響到冥界，這與我所認識的你的價值觀不符。可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莫冰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少陰陽我。就算我死板不懂變通，腦子裏只有冥界那套律法，但我還不至於是非不分。類人間於冥界可有可無，它的消失也不會給冥界帶去多大的損傷。但類人間於人界不是，活人進來了就出不去了，留在這裏只有等死的份，這對他們來說太不公平了。而就在剛剛，你也說了，在這裏死去的活人，他們的靈魂是找不回來的。”
在場沒人說話，也許是為莫冰的話所動容。在冥界除了妖怪，誰不是曾經生而為人，只是冥界的壽命太長，即便有輪回，但冥界並沒有強制規定時間，這點選擇的權利還是能給到每位死者的，也許正因為這樣，壽命這種在人間極其珍貴的東西，到了冥界反而變得輕如鴻毛了。以至於大家都忘了生為人時對壽命的敬畏。
所以，此時還有人站出來為活人打抱不平，說上一句“這對他們不公平”，是很難得的。
莫冰：“你們問了我這麽多，該到我問你們了吧。”
眾人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們將類人間銷毀，到底是為了什麽？”
陸洵說：“為了離開這裏。空間被破壞，裏面的人會被吸回上一個空間，我們就是利用這點。”
“等等，C區是在兩年前消失的，B區D區是在近期，中間這兩年你們都在幹什麽？”
陸洵指向姜淮：“C區是他一個人幹的。”
“哦。”莫冰嘴角一扯，有點夾槍帶棒的火藥味:“怪不得幾年不見一次人，原來是去幹這種大事啊。”
姜淮覺得，莫冰的這句話多少帶點私人恩怨。
不過這也怪不得莫冰有怨恨，她作為陰律司的判官長，其中一個職責就是負責監察所有判官部門，監督他們的工作以及了解人員動向。可無奈姜淮此人常年搞失蹤，出個門不知道報備，問他手下又一問三不知，作為一個部門的領頭人不好好帶頭還總是撂擔子。任誰工作中出現了bug都會不愉快，況且這個bug來來回回都是同一個，那就相當惱火了。
但惱火歸惱火，眼下又有新的疑惑，她犀利的目光看向姜淮：“可是很奇怪啊，你一早就有銷毀類人間的想法了。他們是為了離開，那你呢？”
“誤會啊。”姜淮表情誇張的為自己辯解：“我哪有什麽一早就有銷毀類人間的想法，C區的能量體是我無意間發現的，然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帶走了它，後面C區消失了我才知道原來那顆珠子是能量體。”
莫冰看著他，半信半疑。“算了，你的事我不感興趣。我不知道你們對類人間的了解有多少，但我想說的是，這個類人間的出現沒那麽簡單。”
“哦？那看來莫小姐知道點什麽了？”
“按照對外一致的說法，冥界幾百年前的異動導致空間磁場與人間發生碰撞，最後誕生出類人間這個獨立的空間。可如果是這樣的話，類人間與人界應該是有出入口的，就跟類人間與冥界之間一樣，可事實是沒有。每一批進來的活人都是先到達一個隧道口，再由隧道來到類人間內部，而他們來時的地方會在他們進入隧道後消失不見。”
林遇點頭說:“我們就是這樣進來的。”
“因為這層矛盾早年間我調查過活人進入類人間的規律，發現每次磁場波動都是隔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並且是五個地方同時進行。也就是說，你們進來類人間的同一時候，其他類人間也有活人進來。就像是有五個隱藏的入口，只在特定的時間點打開。”
姜淮：“你的意思是類人間其實有通往人間的入口，只不過被藏了起來？”
“可以這麽理解。”
“等等，”陸洵說:“先前在D區屍坑裏，張歡跟我說過，他們從湘嶺鎮返回隧道後去到的地方不是風城，而是一處雪原。按照你的說法，那片山谷會在我們進入湘嶺鎮之後消失，那麽張歡他們去的應該是風城才對。”
莫冰：“這個情況我還沒遇到過，不太清楚。”
“這件事呢，要麽是他撒謊，”姜淮打了個響指指向莫冰，微笑道:“要麽是你撒謊。”
莫冰:“......”
“不過，到底是誰的問題，找到另一個人一問就清楚了吧。”
莫冰擡起手腕看了眼腕表，最後說：“先說到這裏，我要回去了。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可以聯系我。”
姜淮問:“這麽晚了莫先生不留下過夜麽”
莫冰不加掩飾嫌棄地掃了眼這小小的單人間和五個大男人，說:“祝你們今晚愉快。”
莫冰走後，姜淮吩咐道：“球球，你現在去E區，找屍坑裏的那五個人。”
仇丘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哪五個，當初D區銷毀之際，姜淮只問了一撥人的位置，可在屍坑裏的不止那一撥。“另外那些呢？”他問。
“我們管不了這麽多人，先做好眼下的事情。”
“好，我現在就去。”轉頭走到門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大人，你的通訊工具被你扔了？”
姜淮眨了下眼睛，不解道：“為什麽這麽說？”
“你讓我查人間哪裏有火車事故，我查完後通過傳音鈴告知你了，因為不放心我回冥界後用手機又發過一遍短信，但你好像都沒接收到。”
不然那天怎麽還要再問我一遍？仇丘在心裏腹誹。
“手機、傳音鈴都還在。”姜淮拿了手機出來：“我看看啊。唔......啊，原來是我屏蔽地宮群聊的時候不小心把你也屏蔽進去了。”
仇丘的表情像是已經死了。
“至於傳音鈴......”姜淮手在內側口袋翻找了許久，“好像真的不見了。”
“唉——”仇丘拿出自己的傳音鈴開始發動意念搖響，這是冥界的法器，鈴鐺會主動接收想法並與聯系之人的鈴鐺取得感應，感應到了，不管身處何處，被聯系之人的鈴鐺都會發出聲音。
但是等了許久，姜淮身上依舊沒有動靜。
陸洵看著仇丘手中的鈴鐺，只覺得格外眼熟，他想了許久：“這個鈴鐺，跟你之前給我的安神鈴鐺長的一樣。”
“......”姜淮似乎意識到什麽，“難道我那時候給錯了？”
仇丘：“那......鈴鐺呢？”
“被我拆了。”陸洵說。
“......”
仇丘深吸一口氣，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臥龍之處必有鳳雛，這兩人湊到一塊絕非偶然！
“算了，當我沒問。”仇丘轉身離開，他感覺多待一秒都想要罷工去投胎了。
姜淮看著仇丘離開的背影，笑瞇瞇地看向陸洵：“呀，我們好像被嫌棄了，怎麽辦好呢？”
陸洵：“......”
能怎麽辦？托姜淮的福，他也是第一次被人嫌棄，業務不熟，不知道。
“剛剛仇丘說的，是怎麽回事？”
“我上次回冥界處理的就是這件事，在游樂園找到你的時候就想說了，被你打斷了。”
“哦。”陸洵尾聲懶洋洋的，裝沒聽見姜淮的不滿：“所以是什麽事？”
“我們收到人間發生火車事故的消息，地點就在碧湧。”
“碧湧......”一旁的謝子安思考起來：“我們坐的那趟火車好像會經過這裏。”
“不用好像。”陸洵看向姜淮:“所以事故的原因是什麽？”
“火車脫軌，撞到山體，車廂斷成一塊一塊的了，還少了一節。”
少的哪節不用猜都知道，就是他們所在的那一節。只是如果車廂不在人間，那會去哪裏呢？
“進來時的那片山谷連同車廂一起消失......”陸洵若有所思道：“既不在人間也不在類人間，就算是憑空消失也得有個消失的緣由。剛剛莫冰說的猜想也有道理，如果真的有隱藏的出口，那麽會不會就是那片消失的山谷。”
姜淮接著他的思考往下說：“大膽猜測一下，也許真的有另一種離開的辦法呢。找到隱藏的出口，反向操作一下，說不定真能出去。”
現在的他們還不能理解姜淮所說的反向操作是什麽，等他們真正體會到的時候，已經被命運攪和得支零破碎，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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