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再見，周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七章再見，周一
火光蠶食大地，黑煙四起，幸存下來的人們驚叫著往大門湧去，火蛇張著深淵巨口燎過街道，不幸的人被吞咽入腹，烈焰焚身。
他們逆著人流往劇院的方向跑去，夏克被仇丘抱在懷裏，恢覆了正常的神情。他像是對自己剛才的怪異毫無所覺，呆楞的看著前方的慘烈。
“好可怕......”他將頭埋進仇丘肩膀。
仇丘：“......”
劇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爆炸的沖擊使得龐大的建築幾乎夷為平地，在面前這一片燃燒著的斷壁墻垣中，有一塊地方升起了與周遭不同的顏色。
那是位於火光中的一抹藍色，與火焰的張揚相媲美，獨立於火場中央。青白色的外焰包裹藍色的內芯，只在那一片地燃燒，既不肆意外侵也不容許侵犯，仿佛是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仇丘和莫冰都心照不宣，那是冥界的火。
“他們肯定在那裏。”仇丘說。
“可是，要怎麽進去？！”林遇喊。
“你們在這裏待著，我跟莫大人進去帶他們出來。”
“可是前面在起火啊！”
“人間的火對我們沒用，能燒著我們的，只有那一團冥火了。”仇丘的眼中映起一片紅光，但他註視的是中央的那一片藍，“但問題不大，這點火我們還是能應付過來的。”
謝子安：“那你們小心啊。”
就這樣，莫冰和仇丘只身跑進了火場，很快，他們的身影就被濃濃黑煙掩蓋。
熱浪一波接著一波，林遇的眼眶被熏的通紅。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好像在等待著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謝子安。”他突然很輕地開口：“我哥他們不會有事吧？”
“我相信不會有事。”
“......”
過了許久，林遇才再次開口，聲音低得輕而易舉就能融進喧囂的熱浪中：“可是爆炸時他們就在劇院裏，我哥是人啊，怎麽可能沒事。”
謝子安張了張口，喉嚨竟然幹澀得難以發聲。現在，說什麽也沒用吧。
等到煙霧中再次顯現人形，仇丘和莫冰各自背著個人跑出來。
他們身上的衣物都有被火燎過的痕跡，臉上蹭了點灰，看起來都沒什麽大礙，除了仇丘白色衣領上那大片血紅。
“仇大人，你流了好多血。”謝子安說。
“這血不是我的，是大人的。”
眾人這才往他後背看去。只見姜淮閉著眼唇色蒼白，鮮血爬滿了他半張臉，也浸濕了仇丘的衣領。粘稠的血液染濕後背，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到地面上，不用掀開他的黑色大衣也知道，裏面恐怕已經紅透了。
仇丘將他放到地面，後背立即染紅地板。
謝子安聲音都虛了：“姜大人怎麽流這麽多血......”
“他們被墻體壓在下面，挖出來可廢了不少力氣，這點傷已經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一旁的陸洵掙紮著醒來，灰頭土臉地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姜淮。慢慢站起身，又摔倒在地面。
“別動，你的腿估計骨折了。”莫冰說。
陸洵仿佛沒聽到，繼續從地上站起來。
林遇看不下去了，一把上前扶住要摔第二遍的陸洵，“你腿骨折了，不要強行站起來啊。”
“啊？”陸洵像是才聽到有人在說話，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林遇，又低頭看了眼腿，“哦......”
林遇憂心忡忡地問：“哥，你沒事吧？”
陸洵又不說話了。
不怪林遇這麽問，實在是陸洵的狀態太怪了，好像魂丟了似的，他從來沒見過這副模樣的陸洵。
與姜淮的情況相反，陸洵的身上幾乎不見多少外傷，最嚴重的只有腿上的骨折。
當時鋪天蓋地的碎石帶著爆炸的沖勁砸下來，姜淮的後背承受了所有壓力，正如仇丘所說，如今還能看出個完整人樣已經算萬幸了。
陸洵挪到姜淮身邊，一語不發地扒開他的外衣，果然，裏面已經被血浸透了，白色的內襯血紅一片，一路延伸到脖子上，那裏似乎被碎石劃破，鮮血汩汩往外冒。
奪目的暗紅像是有某種魔力，每湧出來一點就在陸洵心裏埋下一顆炸彈，心臟又沈又驚。他伸出手，按在了冒血的脖頸上。
血液燙得驚人，陸洵楞了一下，才發現是自己的手太冷。
他用冰涼的手探向姜淮的脈搏，那裏一片平靜。
“放心，死不了。”莫冰看著他的動作，說：“頂多睡一會就醒了。”
“這樣麽......”陸洵聽到自己還算冷靜的聲音響起。
仇丘說：“是啊，這種程度不算什麽的，哪怕爛成肉泥也能活過來。”
“......”
“仇大人你快別說了。”謝子安臉色鐵青。
再說就要吐了。
十五分鐘後——
陸洵看著早已止血的傷口，被風吹幹的血衣，以及仍在躺屍的姜淮，將目光投向仇丘。
“他怎麽還不醒？”
“呃......”仇丘似乎也很費解，姜淮以前不是沒受過這種程度的傷，按照以往，這種時候他早就能活蹦亂跳了，這次怎麽死這麽長時間。他撓撓頭，認真思考了一番，脫口而出：“要不你親他一口？”
陸洵：“......”
莫冰：“......”
林遇：“......”
謝子安：“......”
周一：“......”
夏克：“......”
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仇丘在心裏猛抽自己幾巴掌，連忙找補道：“咳，童話看多了。那要不......你揍他一拳？”
莫冰：“......”
林遇：“......”
謝子安：“......”
周一：“......”
夏克：“......”
陸洵想了想，竟然認同般點了點頭：“我覺得可以試試。”
“誒等等——”
仇丘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姜淮就仿佛詐屍般睜開了眼睛，連帶著胸腔都有了起伏。他眼珠一轉，看向了陸洵擡起又放下的手。
“大人，你醒了？”
“......”姜淮反應了兩秒，才慢悠悠地坐起來，轉動酸痛的四肢說：“嗯。再不醒就要被打了。”
陸洵：“......”
“你這次死這麽長時間，我還以為你真困了呢。”仇丘說。
“你見過哪個人睡覺連心跳都沒有的。”姜淮白了他一眼。
察覺到身旁的視線，姜淮自然地看過去，首先看到的一張滿是塵土的臉，反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雖然臉的主人總是跟明亮這個詞搭不上邊。
看到陸洵身上沒受什麽傷，他在心裏松下一口氣，這個人短短幾個月裏面受過太多次傷，也不知道這麽折騰下去以後會不會留下病根。
陸洵看著他，眼裏閃過很多覆雜的神情，說不清是責怪還是擔心，亦或是別的什麽。
“能站的起來麽？”陸洵問。
姜淮：“小意思。”
“那就行。待會可能得跑。”
陸洵說話的聲音很低，落到其他人耳中都要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照相機呢？”
陸洵轉頭，看到照相機在夏克手裏，被他緊緊抱著。
“我們正要說這件事。”仇丘說：“剛剛林遇看了這臺照相機，說是三年前的型號。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它出現在這就變得不合理了，因為這裏是三十年前。”
“根據在外面的那幾個小孩所說，他們是通過給人拍照這一手段，將拍攝對象傳送到游樂園裏面，那反觀眼下，這一行為或許能通用，本來我們是這麽猜測的......”
“但是，又發現了一件事情。”
仇丘不顧夏克阻撓將相機拿了起來，找出過往的保存照片，那張周一說是他妹妹的照片。“這個女孩被拍了照，但是不知所蹤。”
周一這時開口：“妹妹她只能是在這裏了，因為，在外面那幾年我都沒找到過她。夏克說她在這，那她一定在這，夏克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不愛說謊。”
“這麽看起來，倒是有種拍了照會被永遠困在這裏的意思。”仇丘說。
周一聽了，手心不由自主的握緊。
“不是這個。”陸洵說。
“什麽？”
“是有照相機，但應該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還能是哪個？”仇丘說：“這個還是夏克自己找出來的。”
姜淮從地上站起來，“離開確實用到相機，但顯然不是這個，我們......”
突然一串寡淡的電子音響起，打斷了姜淮的話：“爆炸倒計時十分鐘，開始啟動。”
“還有爆炸？不是都炸過了嗎？”林遇詫異地看向夏克。
莫冰：“你們快看摩天輪！”
眾人擡頭看去，摩天輪在天邊緩慢轉動著，夕陽的餘暉穿透每個車廂，也照射到唯一一位乘客的身上。
先前爆炸的緣故，乘客們落荒而逃，自然也不會在摩天輪待著，可此刻卻有一個看起來年齡很小的女孩孤零零靠在車窗邊，雙目失神地看著窗外。
小女孩穿著黑白色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五官跟周一很像，尤其是現在面目表情的樣子。
“妹妹......”
周一喃喃了兩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莫冰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冷聲道：“我不建議你過去，很顯然那是個陷阱。”
謝子安看不下去了，“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姜大人，洵哥，你們知道怎麽出去了對不對？既然不是這個照相機，那另一個照相機要怎麽找啊？”
姜淮輕吐一口氣：“問題就難在這裏。我們需要的是一臺符合這個年代的相機，而不是這臺。”
“恭喜你，答對啦～”
夏克的聲音再次發出，不過這次不是冰冷的電子音，也不是奶聲奶氣的聲音，而是獨屬於外面那個性格頑劣驕傲的夏克的聲音。
聲音從夏克體內發出，但他並沒有張口。就像在體內有一個播放器。
“我說過的，你們離不開這裏，因為那臺相機被我藏在了你們絕對找不到的地方。爆炸還有十分鐘不到，放棄掙紮吧。”
“哦，對了。”夏克高昂的聲音帶著笑意道：“炸彈無處不在哦。當然，也包括摩天輪。”
周一雙眼通紅地看著夏克：“你說什麽？”
“就是這樣，那麽周一，你要怎麽辦呢？”
周一：“......”
沈默了幾秒，周一突然向前沖去，像是一支離弦的箭，不顧一切地跑向摩天輪，離得最近的莫冰楞是沒抓住他。
林遇：“回來周一！”
林遇最先沖了出去，他沒想到周一年紀小小這麽能跑，他一路追到摩天輪下眼睜睜看著周一跑了進去。
他一口氣跑上電動扶梯，仗著腿比周一長迅速縮短距離，最後在周一跑進車廂前把他拉了回來。
“你放開我！”
“你瘋了，你跑進去幹什麽？！”
周一紅著眼睛瞪著林遇，那雙眼中充滿了絕望的顏色，他緩緩開口：“放開我吧林遇，我要去找妹妹。”
“爆炸還有幾分鐘，你進去有什麽用，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相機！”
“沒用的。”周一哽咽著說：“我知道夏克想要什麽，我知道。”
“你說什麽？”
還不等林遇問出答案，周一已經一把將他推開，自己則轉身踏進車廂裏。
車廂像是有人在暗中操作一般，在他踏進去的下一秒就自動關上了，連同其他車廂一起。
令周一感到幸運的是，妹妹在隔壁車廂，他們挨得很近。
“回去吧林遇，認識你我很開心。”
“不是，等等——”
有人從身後拉住他，他回頭一看是仇丘，仇丘的手力氣很大，拽著他就往樓下撤離。
“仇大人，為什麽？”
“先離開再說。”
冷靜，強硬的一句話。
摩天輪之下，夏克擡頭望著緩緩升出站臺的一對兄妹，明明還是那副天真懵懂的神態，可身體裏發出的聲音卻極其惡劣。
“我就知道他會這麽做。”
姜淮冷冷瞥了他一眼：“兜兜轉轉，你就是想要這小子留下來？”
“對啊，我要他成為這裏的守門人，接替他妹妹。”夏克話音一轉，說：“好啦，那你們打算怎麽辦呢？”
夏克的聲音裏有著某種歡快的旋律，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慶祝。
“你這個人真的挺狂妄的。”陸洵開口：“從沒有人從這走出去過吧？這裏面的人，有多少是真正的游客？”
夏克沒在意陸洵的挖苦，無所謂道：“是啊，那又怎樣？”
“最後打個賭吧。”
“什麽？”
“就賭我能出去，而且你會死。”
“......”過了幾秒，夏克才嗤笑道：“那我拭目以待好了。可是，你連相機的下落都沒有吧，別怪我沒提醒，距離爆炸還有最後六分鐘哦。”
“說實話，多虧了你開口。”陸洵說：“你的狂妄自大讓你在人前處處都是破綻，你這種人真的很好懂。”
陸洵將夏克手中的照相機奪了過來，在他的註視下，高高舉起又重重摔下，一記清脆的聲響，相機被摔了出去。
“你......”夏克顯然沒料到陸洵會這麽做，從聲音可以聽出來他楞住了。
“絕對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麽......”姜淮若有所思。
相機外殼沒有碎裂，在接觸地面的一瞬間，空氣中有一道與撞擊聲截然不同的聲音，很輕，像用金屬敲擊玻璃發出的悅鳴，像是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悄然破碎。
相機在地面上反彈的好幾下，最後停在了兩米開外的地方。
不再是剛才的模樣，而是變成了款式老舊的膠卷相機。
距離爆炸還剩下最後五分鐘。
仇丘連拖帶抱的將林遇扯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臺相機。
那是一臺款式老舊的膠卷相機，邊角的地方能看到明顯的磨損痕跡，好在裏面還有膠卷，能夠正常使用。
仇丘：“找到了？怎麽找到的？”
姜淮：“新型號的相機是假象，真正屬於這個年代的舊相機被隱藏在假象之下。之前沒人能逃出去是因為大家都下意識把新相機當成救命稻草，殊不知那上面沾染著劇毒。”
“只有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才有可能做出這一系列行動，這是一場生與死的陷阱。”
“相機拿到了，我們只要在爆炸前離開這裏，拍下爆炸後的照片就可以離開了。”
林遇：“那周一呢？！”
姜淮看了他一眼，隨後擡頭看向摩天輪上的少年。少年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另一個車廂，在那裏的女孩像個沒有靈魂的陶瓷品，雙手扒著車窗，目光無神地望著前方某一個點，任由少年怎麽呼喊都沒有回應。
“周一。”姜淮看向摩天輪，此時屬於兄妹倆的車廂剛好降到低處，姜淮不算大的呼喚很輕易就傳進周一耳中，是理性又冷靜的聲音：“你也看到了，她無法恢覆神智，她的靈魂受損很嚴重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魂飛魄散，你在上面待著除了送命改變不了什麽。”
周一：“......”
姜淮：“還有最後四分鐘，我可以將你帶下來，離開這裏，回人間過正常的生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明明從這裏跑出大門要花上不少時間，可沒有一人慌張，他們都在等周一做出回應。
很快，周一動了，他轉頭看向下面，嘴唇一張一合，聽不太清，但他們都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說：“不了，你們快走吧。”
“......”
姜淮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多勸，他來到陸洵身邊蹲下，將人背了起來。莫冰和仇丘則負責帶林遇和謝子安出去，以他們的腳程，這段距離用不到一分鐘。
“周一！”
林遇突然推開仇丘伸來的手，朝著上空大喊，聲音近乎懇求：“跟我走好不好？”
“......”
他看到周一對他輕輕搖頭。
“可是為什麽？你還這麽小，為什麽要經歷這些，為什麽就不能好好長大......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少年的臉出現在窗口，他的面容憔悴，一雙泛紅的眼睛哀愴地望著林遇。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小大人仿佛還近在眼前，窗邊的這張臉，怎麽這麽陌生？仿佛一下子增長了好幾歲。
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聲音穿透玻璃傳達進林遇心裏：“因為我是哥哥啊，我不能丟下妹妹一個人在這裏。”
“而且，我有點累了。”
“謝謝你，林遇。”
血絲爬上林遇的眼眶，他無法相信，這場殘忍的別離，“為什麽會這樣......”
沒有人能回答他。
為什麽不幸會降臨，這是個很痛苦的問題，思來想去你會發現，這沒有思考的意義，但人們總會不經意掉進這口陷阱裏。
說到底，這就是人性。
林遇是被仇丘強行抱走的。
他們趕在爆炸前來到大門，大門外的景色不知何時發生變換，白霧消散，露出城市原本的樣貌。
遙遠的街道傳來消防車的聲音，聲音一直停滯不前，恐怕是被晚高峰恐怖的車流給堵住了。
姜淮背著陸洵在門外四處張望了一番，最後鎖定一個位置並喊道：“這邊！”
爆炸聲如約而至。
林遇回頭看去，眼中只有一片紅黑交加的盛大煙霧。
他們來到馬路對面，離大門有兩百米遠的距離，姜淮舉起相機，照著記憶中的模樣按下快門鍵，一幅驚世駭俗的爆炸實圖被定格在小小的攝影框裏。
摩天輪已經倒塌，整個游樂園變成可怕的地獄，業火卷過大地，將所有汙穢罪孽焚燒殆盡。
林遇呆呆望著前方的慘狀，已經好久沒眨過眼。
姜淮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他身邊，目光看著前方的熊熊烈火，輕聲道：“每個人對生的定義不同，這是他的選擇。旁人除了尊重，什麽也做不了。”
“這是什麽道理，我不懂。”
“不懂也沒關系。說實話，有時候我也不懂。”
“啊......？”
林遇茫然地看向姜淮。
周遭的聲音開始弱化，他感覺眼前有點發白，但姜淮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道理是人造的，可矛盾的是，人是會犯錯的生物，那麽你能保證人為創造出來的東西全部正確嗎？不能的。所以你不懂別人口中的道理，說明不了什麽。”姜淮這麽說。
“珍惜眼前，舍得放下。”姜淮對他輕輕一笑：“這是最後一句道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火光蠶食大地，黑煙四起，幸存下來的人們驚叫著往大門湧去，火蛇張著深淵巨口燎過街道，不幸的人被吞咽入腹，烈焰焚身。
他們逆著人流往劇院的方向跑去，夏克被仇丘抱在懷裏，恢覆了正常的神情。他像是對自己剛才的怪異毫無所覺，呆楞的看著前方的慘烈。
“好可怕......”他將頭埋進仇丘肩膀。
仇丘：“......”
劇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爆炸的沖擊使得龐大的建築幾乎夷為平地，在面前這一片燃燒著的斷壁墻垣中，有一塊地方升起了與周遭不同的顏色。
那是位於火光中的一抹藍色，與火焰的張揚相媲美，獨立於火場中央。青白色的外焰包裹藍色的內芯，只在那一片地燃燒，既不肆意外侵也不容許侵犯，仿佛是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仇丘和莫冰都心照不宣，那是冥界的火。
“他們肯定在那裏。”仇丘說。
“可是，要怎麽進去？！”林遇喊。
“你們在這裏待著，我跟莫大人進去帶他們出來。”
“可是前面在起火啊！”
“人間的火對我們沒用，能燒著我們的，只有那一團冥火了。”仇丘的眼中映起一片紅光，但他註視的是中央的那一片藍，“但問題不大，這點火我們還是能應付過來的。”
謝子安：“那你們小心啊。”
就這樣，莫冰和仇丘只身跑進了火場，很快，他們的身影就被濃濃黑煙掩蓋。
熱浪一波接著一波，林遇的眼眶被熏的通紅。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好像在等待著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謝子安。”他突然很輕地開口：“我哥他們不會有事吧？”
“我相信不會有事。”
“......”
過了許久，林遇才再次開口，聲音低得輕而易舉就能融進喧囂的熱浪中：“可是爆炸時他們就在劇院裏，我哥是人啊，怎麽可能沒事。”
謝子安張了張口，喉嚨竟然幹澀得難以發聲。現在，說什麽也沒用吧。
等到煙霧中再次顯現人形，仇丘和莫冰各自背著個人跑出來。
他們身上的衣物都有被火燎過的痕跡，臉上蹭了點灰，看起來都沒什麽大礙，除了仇丘白色衣領上那大片血紅。
“仇大人，你流了好多血。”謝子安說。
“這血不是我的，是大人的。”
眾人這才往他後背看去。只見姜淮閉著眼唇色蒼白，鮮血爬滿了他半張臉，也浸濕了仇丘的衣領。粘稠的血液染濕後背，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到地面上，不用掀開他的黑色大衣也知道，裏面恐怕已經紅透了。
仇丘將他放到地面，後背立即染紅地板。
謝子安聲音都虛了：“姜大人怎麽流這麽多血......”
“他們被墻體壓在下面，挖出來可廢了不少力氣，這點傷已經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一旁的陸洵掙紮著醒來，灰頭土臉地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姜淮。慢慢站起身，又摔倒在地面。
“別動，你的腿估計骨折了。”莫冰說。
陸洵仿佛沒聽到，繼續從地上站起來。
林遇看不下去了，一把上前扶住要摔第二遍的陸洵，“你腿骨折了，不要強行站起來啊。”
“啊？”陸洵像是才聽到有人在說話，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林遇，又低頭看了眼腿，“哦......”
林遇憂心忡忡地問：“哥，你沒事吧？”
陸洵又不說話了。
不怪林遇這麽問，實在是陸洵的狀態太怪了，好像魂丟了似的，他從來沒見過這副模樣的陸洵。
與姜淮的情況相反，陸洵的身上幾乎不見多少外傷，最嚴重的只有腿上的骨折。
當時鋪天蓋地的碎石帶著爆炸的沖勁砸下來，姜淮的後背承受了所有壓力，正如仇丘所說，如今還能看出個完整人樣已經算萬幸了。
陸洵挪到姜淮身邊，一語不發地扒開他的外衣，果然，裏面已經被血浸透了，白色的內襯血紅一片，一路延伸到脖子上，那裏似乎被碎石劃破，鮮血汩汩往外冒。
奪目的暗紅像是有某種魔力，每湧出來一點就在陸洵心裏埋下一顆炸彈，心臟又沈又驚。他伸出手，按在了冒血的脖頸上。
血液燙得驚人，陸洵楞了一下，才發現是自己的手太冷。
他用冰涼的手探向姜淮的脈搏，那裏一片平靜。
“放心，死不了。”莫冰看著他的動作，說：“頂多睡一會就醒了。”
“這樣麽......”陸洵聽到自己還算冷靜的聲音響起。
仇丘說：“是啊，這種程度不算什麽的，哪怕爛成肉泥也能活過來。”
“......”
“仇大人你快別說了。”謝子安臉色鐵青。
再說就要吐了。
十五分鐘後——
陸洵看著早已止血的傷口，被風吹幹的血衣，以及仍在躺屍的姜淮，將目光投向仇丘。
“他怎麽還不醒？”
“呃......”仇丘似乎也很費解，姜淮以前不是沒受過這種程度的傷，按照以往，這種時候他早就能活蹦亂跳了，這次怎麽死這麽長時間。他撓撓頭，認真思考了一番，脫口而出：“要不你親他一口？”
陸洵：“......”
莫冰：“......”
林遇：“......”
謝子安：“......”
周一：“......”
夏克：“......”
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仇丘在心裏猛抽自己幾巴掌，連忙找補道：“咳，童話看多了。那要不......你揍他一拳？”
莫冰：“......”
林遇：“......”
謝子安：“......”
周一：“......”
夏克：“......”
陸洵想了想，竟然認同般點了點頭：“我覺得可以試試。”
“誒等等——”
仇丘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姜淮就仿佛詐屍般睜開了眼睛，連帶著胸腔都有了起伏。他眼珠一轉，看向了陸洵擡起又放下的手。
“大人，你醒了？”
“......”姜淮反應了兩秒，才慢悠悠地坐起來，轉動酸痛的四肢說：“嗯。再不醒就要被打了。”
陸洵：“......”
“你這次死這麽長時間，我還以為你真困了呢。”仇丘說。
“你見過哪個人睡覺連心跳都沒有的。”姜淮白了他一眼。
察覺到身旁的視線，姜淮自然地看過去，首先看到的一張滿是塵土的臉，反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雖然臉的主人總是跟明亮這個詞搭不上邊。
看到陸洵身上沒受什麽傷，他在心裏松下一口氣，這個人短短幾個月裏面受過太多次傷，也不知道這麽折騰下去以後會不會留下病根。
陸洵看著他，眼裏閃過很多覆雜的神情，說不清是責怪還是擔心，亦或是別的什麽。
“能站的起來麽？”陸洵問。
姜淮：“小意思。”
“那就行。待會可能得跑。”
陸洵說話的聲音很低，落到其他人耳中都要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照相機呢？”
陸洵轉頭，看到照相機在夏克手裏，被他緊緊抱著。
“我們正要說這件事。”仇丘說：“剛剛林遇看了這臺照相機，說是三年前的型號。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它出現在這就變得不合理了，因為這裏是三十年前。”
“根據在外面的那幾個小孩所說，他們是通過給人拍照這一手段，將拍攝對象傳送到游樂園裏面，那反觀眼下，這一行為或許能通用，本來我們是這麽猜測的......”
“但是，又發現了一件事情。”
仇丘不顧夏克阻撓將相機拿了起來，找出過往的保存照片，那張周一說是他妹妹的照片。“這個女孩被拍了照，但是不知所蹤。”
周一這時開口：“妹妹她只能是在這裏了，因為，在外面那幾年我都沒找到過她。夏克說她在這，那她一定在這，夏克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不愛說謊。”
“這麽看起來，倒是有種拍了照會被永遠困在這裏的意思。”仇丘說。
周一聽了，手心不由自主的握緊。
“不是這個。”陸洵說。
“什麽？”
“是有照相機，但應該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還能是哪個？”仇丘說：“這個還是夏克自己找出來的。”
姜淮從地上站起來，“離開確實用到相機，但顯然不是這個，我們......”
突然一串寡淡的電子音響起，打斷了姜淮的話：“爆炸倒計時十分鐘，開始啟動。”
“還有爆炸？不是都炸過了嗎？”林遇詫異地看向夏克。
莫冰：“你們快看摩天輪！”
眾人擡頭看去，摩天輪在天邊緩慢轉動著，夕陽的餘暉穿透每個車廂，也照射到唯一一位乘客的身上。
先前爆炸的緣故，乘客們落荒而逃，自然也不會在摩天輪待著，可此刻卻有一個看起來年齡很小的女孩孤零零靠在車窗邊，雙目失神地看著窗外。
小女孩穿著黑白色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五官跟周一很像，尤其是現在面目表情的樣子。
“妹妹......”
周一喃喃了兩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莫冰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冷聲道：“我不建議你過去，很顯然那是個陷阱。”
謝子安看不下去了，“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姜大人，洵哥，你們知道怎麽出去了對不對？既然不是這個照相機，那另一個照相機要怎麽找啊？”
姜淮輕吐一口氣：“問題就難在這裏。我們需要的是一臺符合這個年代的相機，而不是這臺。”
“恭喜你，答對啦～”
夏克的聲音再次發出，不過這次不是冰冷的電子音，也不是奶聲奶氣的聲音，而是獨屬於外面那個性格頑劣驕傲的夏克的聲音。
聲音從夏克體內發出，但他並沒有張口。就像在體內有一個播放器。
“我說過的，你們離不開這裏，因為那臺相機被我藏在了你們絕對找不到的地方。爆炸還有十分鐘不到，放棄掙紮吧。”
“哦，對了。”夏克高昂的聲音帶著笑意道：“炸彈無處不在哦。當然，也包括摩天輪。”
周一雙眼通紅地看著夏克：“你說什麽？”
“就是這樣，那麽周一，你要怎麽辦呢？”
周一：“......”
沈默了幾秒，周一突然向前沖去，像是一支離弦的箭，不顧一切地跑向摩天輪，離得最近的莫冰楞是沒抓住他。
林遇：“回來周一！”
林遇最先沖了出去，他沒想到周一年紀小小這麽能跑，他一路追到摩天輪下眼睜睜看著周一跑了進去。
他一口氣跑上電動扶梯，仗著腿比周一長迅速縮短距離，最後在周一跑進車廂前把他拉了回來。
“你放開我！”
“你瘋了，你跑進去幹什麽？！”
周一紅著眼睛瞪著林遇，那雙眼中充滿了絕望的顏色，他緩緩開口：“放開我吧林遇，我要去找妹妹。”
“爆炸還有幾分鐘，你進去有什麽用，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相機！”
“沒用的。”周一哽咽著說：“我知道夏克想要什麽，我知道。”
“你說什麽？”
還不等林遇問出答案，周一已經一把將他推開，自己則轉身踏進車廂裏。
車廂像是有人在暗中操作一般，在他踏進去的下一秒就自動關上了，連同其他車廂一起。
令周一感到幸運的是，妹妹在隔壁車廂，他們挨得很近。
“回去吧林遇，認識你我很開心。”
“不是，等等——”
有人從身後拉住他，他回頭一看是仇丘，仇丘的手力氣很大，拽著他就往樓下撤離。
“仇大人，為什麽？”
“先離開再說。”
冷靜，強硬的一句話。
摩天輪之下，夏克擡頭望著緩緩升出站臺的一對兄妹，明明還是那副天真懵懂的神態，可身體裏發出的聲音卻極其惡劣。
“我就知道他會這麽做。”
姜淮冷冷瞥了他一眼：“兜兜轉轉，你就是想要這小子留下來？”
“對啊，我要他成為這裏的守門人，接替他妹妹。”夏克話音一轉，說：“好啦，那你們打算怎麽辦呢？”
夏克的聲音裏有著某種歡快的旋律，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慶祝。
“你這個人真的挺狂妄的。”陸洵開口：“從沒有人從這走出去過吧？這裏面的人，有多少是真正的游客？”
夏克沒在意陸洵的挖苦，無所謂道：“是啊，那又怎樣？”
“最後打個賭吧。”
“什麽？”
“就賭我能出去，而且你會死。”
“......”過了幾秒，夏克才嗤笑道：“那我拭目以待好了。可是，你連相機的下落都沒有吧，別怪我沒提醒，距離爆炸還有最後六分鐘哦。”
“說實話，多虧了你開口。”陸洵說：“你的狂妄自大讓你在人前處處都是破綻，你這種人真的很好懂。”
陸洵將夏克手中的照相機奪了過來，在他的註視下，高高舉起又重重摔下，一記清脆的聲響，相機被摔了出去。
“你......”夏克顯然沒料到陸洵會這麽做，從聲音可以聽出來他楞住了。
“絕對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麽......”姜淮若有所思。
相機外殼沒有碎裂，在接觸地面的一瞬間，空氣中有一道與撞擊聲截然不同的聲音，很輕，像用金屬敲擊玻璃發出的悅鳴，像是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悄然破碎。
相機在地面上反彈的好幾下，最後停在了兩米開外的地方。
不再是剛才的模樣，而是變成了款式老舊的膠卷相機。
距離爆炸還剩下最後五分鐘。
仇丘連拖帶抱的將林遇扯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臺相機。
那是一臺款式老舊的膠卷相機，邊角的地方能看到明顯的磨損痕跡，好在裏面還有膠卷，能夠正常使用。
仇丘：“找到了？怎麽找到的？”
姜淮：“新型號的相機是假象，真正屬於這個年代的舊相機被隱藏在假象之下。之前沒人能逃出去是因為大家都下意識把新相機當成救命稻草，殊不知那上面沾染著劇毒。”
“只有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才有可能做出這一系列行動，這是一場生與死的陷阱。”
“相機拿到了，我們只要在爆炸前離開這裏，拍下爆炸後的照片就可以離開了。”
林遇：“那周一呢？！”
姜淮看了他一眼，隨後擡頭看向摩天輪上的少年。少年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另一個車廂，在那裏的女孩像個沒有靈魂的陶瓷品，雙手扒著車窗，目光無神地望著前方某一個點，任由少年怎麽呼喊都沒有回應。
“周一。”姜淮看向摩天輪，此時屬於兄妹倆的車廂剛好降到低處，姜淮不算大的呼喚很輕易就傳進周一耳中，是理性又冷靜的聲音：“你也看到了，她無法恢覆神智，她的靈魂受損很嚴重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魂飛魄散，你在上面待著除了送命改變不了什麽。”
周一：“......”
姜淮：“還有最後四分鐘，我可以將你帶下來，離開這裏，回人間過正常的生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明明從這裏跑出大門要花上不少時間，可沒有一人慌張，他們都在等周一做出回應。
很快，周一動了，他轉頭看向下面，嘴唇一張一合，聽不太清，但他們都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說：“不了，你們快走吧。”
“......”
姜淮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多勸，他來到陸洵身邊蹲下，將人背了起來。莫冰和仇丘則負責帶林遇和謝子安出去，以他們的腳程，這段距離用不到一分鐘。
“周一！”
林遇突然推開仇丘伸來的手，朝著上空大喊，聲音近乎懇求：“跟我走好不好？”
“......”
他看到周一對他輕輕搖頭。
“可是為什麽？你還這麽小，為什麽要經歷這些，為什麽就不能好好長大......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少年的臉出現在窗口，他的面容憔悴，一雙泛紅的眼睛哀愴地望著林遇。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小大人仿佛還近在眼前，窗邊的這張臉，怎麽這麽陌生？仿佛一下子增長了好幾歲。
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聲音穿透玻璃傳達進林遇心裏：“因為我是哥哥啊，我不能丟下妹妹一個人在這裏。”
“而且，我有點累了。”
“謝謝你，林遇。”
血絲爬上林遇的眼眶，他無法相信，這場殘忍的別離，“為什麽會這樣......”
沒有人能回答他。
為什麽不幸會降臨，這是個很痛苦的問題，思來想去你會發現，這沒有思考的意義，但人們總會不經意掉進這口陷阱裏。
說到底，這就是人性。
林遇是被仇丘強行抱走的。
他們趕在爆炸前來到大門，大門外的景色不知何時發生變換，白霧消散，露出城市原本的樣貌。
遙遠的街道傳來消防車的聲音，聲音一直停滯不前，恐怕是被晚高峰恐怖的車流給堵住了。
姜淮背著陸洵在門外四處張望了一番，最後鎖定一個位置並喊道：“這邊！”
爆炸聲如約而至。
林遇回頭看去，眼中只有一片紅黑交加的盛大煙霧。
他們來到馬路對面，離大門有兩百米遠的距離，姜淮舉起相機，照著記憶中的模樣按下快門鍵，一幅驚世駭俗的爆炸實圖被定格在小小的攝影框裏。
摩天輪已經倒塌，整個游樂園變成可怕的地獄，業火卷過大地，將所有汙穢罪孽焚燒殆盡。
林遇呆呆望著前方的慘狀，已經好久沒眨過眼。
姜淮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他身邊，目光看著前方的熊熊烈火，輕聲道：“每個人對生的定義不同，這是他的選擇。旁人除了尊重，什麽也做不了。”
“這是什麽道理，我不懂。”
“不懂也沒關系。說實話，有時候我也不懂。”
“啊......？”
林遇茫然地看向姜淮。
周遭的聲音開始弱化，他感覺眼前有點發白，但姜淮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道理是人造的，可矛盾的是，人是會犯錯的生物，那麽你能保證人為創造出來的東西全部正確嗎？不能的。所以你不懂別人口中的道理，說明不了什麽。”姜淮這麽說。
“珍惜眼前，舍得放下。”姜淮對他輕輕一笑：“這是最後一句道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