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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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屍骨
幸好今晚是個月圓夜，月光灑在水面上，不至於黑得發慌。池水有著與這季節不符的溫度，身體墜入水中的一瞬間就被四面八方的陰寒侵襲。
這裏的水很奇怪，人置身其中並沒有感受到半點浮力，反而被一種引力拉進水底。這池水不知道有多深，陸洵慶幸自己的憋氣能力還算不錯，他在下降途中拿著手電向四處照射，但除了能看到一起跳池的老人，更遠點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他順手抓住一個老人的腿，跟著他一起下墜，很快，他們就被拉入到另一個地方。
身體猛然脫離水面，重力使得陸洵快速摔倒在地面上，他快速爬起來看向周遭，頓時傻眼了，這裏顯然就是在養老院食堂前的那塊空地上。
他擡起頭，目光正好撞上食堂露臺上的白色雕像投來的視線，雕像的頭微垂，白色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陸洵看。陸洵沒多耽擱，轉身跟在老年大部隊末尾往某個方向跑去。
B棟和C棟之間的間隔比較大，可能是為了區分開員工宿舍和老人宿舍，也有可能是因為塞了兩間公共澡堂。
此時澡堂內部亮著燈，水流嘩啦響，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雜亂的鬼叫。
姜淮手中執著長劍，卻沒有發揮他的真正作用，而是用它充當球桿朝那些不長眼撲向他的怨魂們下手，一棒一只鬼，球門是那兩間澡堂。
“姜淮......姜淮......”
“靠！”姜淮按住一只鬼的頭，抓起他的頭發就往澡堂扔，然後朝聲音來處看去，“是誰在喊魂啊？”
“一群老大爺？”他看著十分鐘前剛見過面的大爺們，表情一瞬間精彩紛呈。
大爺們的效率果然是很感人的，陸洵跟在身後沒費多大功夫就能看到姜淮的身影了。
他跑了過去，一眼便看到躺屍在澡堂裏堆成山的鬼。
姜淮表情覆雜的看著他，指了指圍在他身邊的老人，“你喊來的？”
陸洵不認：“沒聽到嗎？他們喊的是你名字，找你來的。”
姜淮嘴角的那抹笑都僵硬了。
陸洵說：“你說你有辦法的，現在怎麽出去？”
姜淮的目光落到他渾身濕透的衣服上，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掃了眼周圍說：“差不多了，等所有的怨魂都集中到這來，我就打開天眼連通上面。”
陸洵知道他說的天眼是指什麽，“那玩意不是只能連接不同的空間嗎？這裏也算？”
“算。”
“那別廢話趕緊開。”
“......”
等到天眼打開，姜淮和陸洵先一步踏進洞裏，後面跟著烏泱泱一堆稀奇玩意。
意想中的實地沒踏著，空氣沒吸到，反而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口水。很顯然，他們又回到那口池子裏。
陸洵睜開眼縫，瞥到黑暗中的一團白色光亮，他下意識伸出手，緊接著身體又被某吸進某個地方。
被拽進去前，他感覺到有人拉住他的手腕。
再睜眼時眼前的一切都變了，他們來到了一處海岸邊，眼前是廣闊無垠的大海，身後是潮濕寬敞的隧道。浪潮拍打岸上礁石，激起星點水花，卷起陣陣海風，蟄伏大海深處等待下次卷土重來。
海岸空曠孤寂，處處透露著一股失真的沈悶和壓抑。海岸邊停靠著一艘紅色小艇，隨著海水潮漲潮落而起伏不定，倒是成為眼前唯一的亮色。
陸洵面無表情感受了幾秒海風撲臉，突然覺得來到這裏的這十幾天真的未免太精彩了些，一路上被各種鬼怪追殺到現在，他對這個世界會出現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快見怪不怪了，哪怕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從水下直接一個扭曲扭到其他地方，他也知道身旁那位肯定能給出個合理解釋。
“對吧？姜大人？” 陸洵如此問道，然而姜淮只是嘴角抽了兩抽，回答道：“很遺憾，不知道。”
“......”
陸洵此刻很想諷刺地挑下眉毛，無奈面部表情太過僵硬，內心過於滄桑，這個動作做不出來啦！
姜淮也很無助，誰能想到天眼會直接把他們連到水池下面來，進到水裏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陸洵，實在難以分神去思考更多的東西。
姜淮環顧了四周：“應該是進了實鏡。”
“實鏡是什麽？”
“跟幻境相似，只不過幻境是我們的意識入境，實鏡是我們的身體入境。”
陸洵轉身嘆道：“趕緊找辦法出去吧，我累了，現在只想找張床躺著。”
姜淮感到胸前一陣發熱，他從懷裏掏出熱源，竟然是那枚玉佩。
“這東西在發燙。”姜淮說：“拉我們進來這的該不會就是它吧？”
陸洵搖了搖頭：“我在水底下看到一團白光，我是被它拉進來的，而你，大概是順帶的。”
姜淮聽笑了：“這麽說我還是被連累了咯？”
陸洵撇了撇嘴：“你問問自己的手都幹了什麽，再來想要不要這麽說。”
姜淮呵呵笑了起來。
陸洵朝他一張手：“玉佩還我。”
“幹嘛，”姜淮將玉佩放到他手上，煞有其事道：“別誤會呀，你暈倒了所以玉佩暫時放我這。”
“哦。”
“你好像很喜歡這枚玉佩。”姜淮說。
陸洵的指腹擦過玉佩上的祥雲圖案，平淡道：“有麽？”
“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你喜歡什麽東西，所以你喜歡......玉石？”
陸洵將玉佩揣回自己的兜裏，說：“沒有。”
姜淮：“......”
隧道開闊敞亮，但往裏連接著的是個扁平狹窄的入口。兩人彎腰走進潮濕陰暗的洞口，一路往下走了不出一分鐘，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走出狹窄通道後是一個空曠的洞穴，高目測直達三十米，下寬上窄，露天開口。洞穴的地面淌滿泥水，就連山壁都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讓人無法忽略的水泥味。但最讓人在意的還是眼前堆積成山的泥塑人，他們的動作和神情千奇百怪，服裝各異，唯一的共同點都是臉部表情透露著痛苦和悲哀。
他們躺著、站著、傾斜著，一個疊一個，像是被無情丟棄的殘次品，絕望地仰頭望向穹頂的那一小片天，渴望得到蒼穹與永恒。
陽光自上而下灑落，在泥塑人身上鍍了一層金輝，美得宛如一座絕世藝術品。姜淮久久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很輕地開口說：“我來過這裏。”
陸洵驚訝得連尾音都上揚了：“你來過？”
“嗯......很久以前了。”姜淮的神情有點恍惚，似乎對這裏的記憶不是很清晰：“很久以前，不知道什麽原因來到一座山，山中就有個隧道裏面堆放了很多泥人，但好像沒現在這麽多，外面也不是大海。雖然很多細節記不清了，但我很肯定我來過這裏。”
陸洵都沒時間思考為什麽姜淮來過的地方會以實鏡的形式出現在養老院的池子裏了，他忙著問：“你們這裏，一般進了實鏡需要怎麽破解？”
他一個凡人真的不知道！！
姜淮：“這要看境的等級，等級低的境一劍就能把空間斬碎，等級高的就需要把境的核心毀了才能出去。”
“也就是說，能不能把境破除，取決於入鏡者的能力高低？”
“咳，也可以這麽說。”
陸洵默默地把目光移到姜淮身上，耐人尋味。
姜淮被看的發毛，連忙用手捂住陸洵眼睛：“你別這麽看我呀，就算我很厲害，但能量體產生的幻境我還是沒把握能一刀劈了。”
被蒙住眼睛的陸洵開口說：“不試試怎麽知道？”
“追風告訴我，它不行！”追風是劍的名字，姜淮把它召喚出來，灌註靈力試圖當空一斬，可劍鳴不止：“它能感應到我的意圖，你看，你把人孩子嚇到了。”
陸洵：“......”
追風：“嚶——”
陸洵：“......”
......幻聽，是幻聽吧？
追風：“嚶——嚶——”
陸洵麻木問：“這聲音，是你的劍發出的？”
姜淮按住劍身，尬笑道：“別見怪，它一委屈就會這樣。”
“......”
身為一把劍，把自己混得這麽沒尊嚴也是不容易。
說話間，耳邊傳來液體滴落地面的聲音，兩人同時擡頭看去，只見四周山壁像是融化了一樣，黏糊渾濁的泥水自山體往下流，流到地面緩慢地向中間聚攏。
“別讓這些泥水碰到身體！”姜淮厲聲說罷，用靈力生生逼停了不斷湧來的泥水。
“這些泥水有靈性，一沾上身就會順竿爬，直到爬滿你全身把你侵蝕殆盡，最終變成泥塑。”姜淮擡手一指面前的泥塑山：“就像他們一樣。”
泥水還在不停地流，流到地面的泥水在距離兩人一米的地方停住，像是有一面透明的墻隔著，越積越高。
陸洵：“試試從上面出去。”
姜淮：“從上面走。”
兩人同時開口，對視了片刻，姜淮先笑了：“我想起來了，我之前來這裏，根本沒有我們進來那個洞口，只有上面這個。”姜淮手指了指頭頂，“如果要我來設計這個實境，我一定在表面上設計兩個出口，其中一個出口必然是死路，要在這兩個出口中二選一，幸者存，不幸者亡。但當然，如果要讓這個實境變得更好玩，那就設計點障礙幹擾人的判斷。”
姜淮眼裏暗流湧動，但嘴角仍然掛著一定弧度：“我沒記錯的話，現實裏從這裏出去可不容易，沒點修為的人可辦不到。”
“怎麽個不容易法？”陸洵問。
“待會你就知道了。”姜淮說完，突然話鋒一轉：“話說，你是怎麽想到要從這上面出去？一般人都會想著往回撤吧？”
畢竟眼下看來往回走生還的可能性會更大，洞外不是還停了一艘艇嗎？
陸洵擡起下巴，看著一山的泥塑人說：“他們看的地方都是上面，這個線索還不明顯？”
泥塑人仰頭望天，就像是在看什麽渴望而不可得的東西，他們不是在仰望遙不可及的無邊蒼穹，而是在看生門。
姜淮若有所思的點頭：“有道理，那要走了，抓緊我。”
還沒等陸洵反應過來，姜淮就已經攬上了他的腰，腳底一發力直飛上去。
還沒飛到一半，陸洵就明白姜淮剛剛說的不容易到底不容易在哪裏了。陸洵感覺他們兩人就像是什麽人見了人愛，蜜蜂見了蜜蜂采的鮮花，石壁、地面上的泥水以他倆為中心發射過來，還好有姜淮的法術護體，泥水在他們身邊停住後不斷地圍著他們纏繞，直把他們倆纏成個巨蛹。
姜淮一路憑感覺沖出了洞穴外，在離開洞穴的那一瞬間繞在身邊的泥水才不甘地回流到隧道裏面。
一陣天旋地轉，他們短暫的暈眩過去，等到再次睜開眼睛，便是躺在一個深坑裏面。月光照進來，照亮了坑底的景象。
他們回到了養老院，只是眼下所在的地方......陸洵朝四周看了一圈，發現這裏就是桐昕池，只不過水都消失了。
姜淮讓陸洵看池底正中央的一山屍骨，竟然跟實鏡中的泥塑人有九成相似，他們的腳下被瘋長的水草纏繞住，屍骨拼了命的想往上爬，卻是徒勞。他們仰頭望天，空洞的眼骨仿佛藏了照不透的絕望。
在他們的腳底下，有白色光芒發出，姜淮似有所覺地走過去，拿劍挑開一道縫，露出光芒的真面目——是一顆珠子，準確點來說，是能量體。
“弄碎它？”陸洵走過來問。
姜淮說：“先拿著，上去看看情況。”
養老院此時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清晨五點的起床鈴在淩晨一點開鬧，地面上少了夢游的老人，倒是多了一群鬼魂在群魔亂舞。
幾十號員工被鬼魂狂追，霎時間鬼哭狼嚎。陸洵好像聽到了林遇的聲音，連忙跑過去。
“哥——你回來了！太好了！”林遇撲到他哥身邊，像個沒斷奶的。
“嗯，”陸洵點頭：“謝子安呢？”
“他跟姜小淮一起，我們跑散了。”林遇說：“這養老院不知道什麽毛病，淩晨一點的時候起床鈴就響了，整棟樓的人都被嚇醒，一出門發現自己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據林遇描述，陸洵跳水之後，他也沒敢走遠，忍受著老人的騷擾杵在池邊等著，等著等著就等來了比鬼嚇人的起床鈴，以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群鬼。
“那些老人聽到起床鈴，就都回宿舍了，應該是睡覺去了。”
此時後面跑來了一群員工，為首能看到謝子安抱著姜小淮，阿綾和老孫跟在後面。他們的身後連帶著一群鬼，員工跑到姜淮身邊時，鬼卻止住了腳步。姜淮手上的劍還沒收起來，它們記得這玩意兒，就是他用這把劍把它們當網球打。
姜淮輕哼一聲：“看來是恢覆了點神志了。”
眾鬼：“......”
姜淮拿劍一指桐昕池：“哎，你們的屍骨找到了，快去認領。我引渡你們去冥界。”
眾鬼聽到“屍骨”二字，表情茫然了一瞬，緊接著全黑的眼珠慢慢恢覆正常，他們向著一個方向，慢慢走了過去。
至此，他們終於等來遲到多年的救贖。
老孫看了眼姜淮手上的白色珠子，說：“你們打算拿這裏怎麽辦？”
姜淮跟著看了眼珠子，說：“要麽帶走要麽毀掉。”
老孫嘆氣道：“毀了吧，這不是什麽好東西。”
“嗯。”姜淮問：“離開這裏你有什麽打算？”
老孫想了想，苦笑道：“沒打算，之前一直忘了跟你們說，我也是這裏的人。”
“......”
“快走吧，這裏沒了，最開心的說不定就是院長了。”
林遇懷疑自己耳朵剛被鬼吼聾了：“誰最開心？”
老孫看著某個方向，眾人聞聲看去，很遠的地方站著院長以及小陳和小敏，這是他們第一次與院長見面，墨黑的長發用發簪挽起，這個距離看不太清面容，也看不出年紀，但從那一身墨綠色旗袍可以看出院長是個優雅知性的女子。小陳和小敏站在院長身邊，朝他們的方向揮了揮手，算是道別。
林遇：“他們......是在向我們道別嗎？”
謝子安：“我不明白，既然這裏沒了院長是開心的，那為什麽當初還要設立這麽多要命的規則？”
老孫嘆了口氣，輕聲道：“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誰都一樣。”
“......”
“走吧，別磨蹭了。”
員工們面露驚恐，但難掩喜悅，他們左右觀望著，弱弱問了句：“所以，我們是真的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嗎？”
姜淮：“是啊，你們都可以走了。”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再也不用待在這個要命的地方了——”
他們終究是想的太天真了，要是在來B區之前他們曾去過其他類人間，那麽這裏消失之後，空間隧道會把他們傳送回之前待過的那個地方，在這裏，想回人間真的很難。
但姜淮沒有實話說破，他覺得讓他們適當有點希望也是挺好的，別這麽快潑人家冷水。
能量體在姜淮手中被震碎，珠子裏的光芒逐漸暗淡，最終歸於沈寂。突然間地動山搖，整個B區都震蕩起來，在一片震蕩中，他們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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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今晚是個月圓夜，月光灑在水面上，不至於黑得發慌。池水有著與這季節不符的溫度，身體墜入水中的一瞬間就被四面八方的陰寒侵襲。
這裏的水很奇怪，人置身其中並沒有感受到半點浮力，反而被一種引力拉進水底。這池水不知道有多深，陸洵慶幸自己的憋氣能力還算不錯，他在下降途中拿著手電向四處照射，但除了能看到一起跳池的老人，更遠點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他順手抓住一個老人的腿，跟著他一起下墜，很快，他們就被拉入到另一個地方。
身體猛然脫離水面，重力使得陸洵快速摔倒在地面上，他快速爬起來看向周遭，頓時傻眼了，這裏顯然就是在養老院食堂前的那塊空地上。
他擡起頭，目光正好撞上食堂露臺上的白色雕像投來的視線，雕像的頭微垂，白色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陸洵看。陸洵沒多耽擱，轉身跟在老年大部隊末尾往某個方向跑去。
B棟和C棟之間的間隔比較大，可能是為了區分開員工宿舍和老人宿舍，也有可能是因為塞了兩間公共澡堂。
此時澡堂內部亮著燈，水流嘩啦響，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雜亂的鬼叫。
姜淮手中執著長劍，卻沒有發揮他的真正作用，而是用它充當球桿朝那些不長眼撲向他的怨魂們下手，一棒一只鬼，球門是那兩間澡堂。
“姜淮......姜淮......”
“靠！”姜淮按住一只鬼的頭，抓起他的頭發就往澡堂扔，然後朝聲音來處看去，“是誰在喊魂啊？”
“一群老大爺？”他看著十分鐘前剛見過面的大爺們，表情一瞬間精彩紛呈。
大爺們的效率果然是很感人的，陸洵跟在身後沒費多大功夫就能看到姜淮的身影了。
他跑了過去，一眼便看到躺屍在澡堂裏堆成山的鬼。
姜淮表情覆雜的看著他，指了指圍在他身邊的老人，“你喊來的？”
陸洵不認：“沒聽到嗎？他們喊的是你名字，找你來的。”
姜淮嘴角的那抹笑都僵硬了。
陸洵說：“你說你有辦法的，現在怎麽出去？”
姜淮的目光落到他渾身濕透的衣服上，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掃了眼周圍說：“差不多了，等所有的怨魂都集中到這來，我就打開天眼連通上面。”
陸洵知道他說的天眼是指什麽，“那玩意不是只能連接不同的空間嗎？這裏也算？”
“算。”
“那別廢話趕緊開。”
“......”
等到天眼打開，姜淮和陸洵先一步踏進洞裏，後面跟著烏泱泱一堆稀奇玩意。
意想中的實地沒踏著，空氣沒吸到，反而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口水。很顯然，他們又回到那口池子裏。
陸洵睜開眼縫，瞥到黑暗中的一團白色光亮，他下意識伸出手，緊接著身體又被某吸進某個地方。
被拽進去前，他感覺到有人拉住他的手腕。
再睜眼時眼前的一切都變了，他們來到了一處海岸邊，眼前是廣闊無垠的大海，身後是潮濕寬敞的隧道。浪潮拍打岸上礁石，激起星點水花，卷起陣陣海風，蟄伏大海深處等待下次卷土重來。
海岸空曠孤寂，處處透露著一股失真的沈悶和壓抑。海岸邊停靠著一艘紅色小艇，隨著海水潮漲潮落而起伏不定，倒是成為眼前唯一的亮色。
陸洵面無表情感受了幾秒海風撲臉，突然覺得來到這裏的這十幾天真的未免太精彩了些，一路上被各種鬼怪追殺到現在，他對這個世界會出現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快見怪不怪了，哪怕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從水下直接一個扭曲扭到其他地方，他也知道身旁那位肯定能給出個合理解釋。
“對吧？姜大人？” 陸洵如此問道，然而姜淮只是嘴角抽了兩抽，回答道：“很遺憾，不知道。”
“......”
陸洵此刻很想諷刺地挑下眉毛，無奈面部表情太過僵硬，內心過於滄桑，這個動作做不出來啦！
姜淮也很無助，誰能想到天眼會直接把他們連到水池下面來，進到水裏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陸洵，實在難以分神去思考更多的東西。
姜淮環顧了四周：“應該是進了實鏡。”
“實鏡是什麽？”
“跟幻境相似，只不過幻境是我們的意識入境，實鏡是我們的身體入境。”
陸洵轉身嘆道：“趕緊找辦法出去吧，我累了，現在只想找張床躺著。”
姜淮感到胸前一陣發熱，他從懷裏掏出熱源，竟然是那枚玉佩。
“這東西在發燙。”姜淮說：“拉我們進來這的該不會就是它吧？”
陸洵搖了搖頭：“我在水底下看到一團白光，我是被它拉進來的，而你，大概是順帶的。”
姜淮聽笑了：“這麽說我還是被連累了咯？”
陸洵撇了撇嘴：“你問問自己的手都幹了什麽，再來想要不要這麽說。”
姜淮呵呵笑了起來。
陸洵朝他一張手：“玉佩還我。”
“幹嘛，”姜淮將玉佩放到他手上，煞有其事道：“別誤會呀，你暈倒了所以玉佩暫時放我這。”
“哦。”
“你好像很喜歡這枚玉佩。”姜淮說。
陸洵的指腹擦過玉佩上的祥雲圖案，平淡道：“有麽？”
“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你喜歡什麽東西，所以你喜歡......玉石？”
陸洵將玉佩揣回自己的兜裏，說：“沒有。”
姜淮：“......”
隧道開闊敞亮，但往裏連接著的是個扁平狹窄的入口。兩人彎腰走進潮濕陰暗的洞口，一路往下走了不出一分鐘，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走出狹窄通道後是一個空曠的洞穴，高目測直達三十米，下寬上窄，露天開口。洞穴的地面淌滿泥水，就連山壁都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讓人無法忽略的水泥味。但最讓人在意的還是眼前堆積成山的泥塑人，他們的動作和神情千奇百怪，服裝各異，唯一的共同點都是臉部表情透露著痛苦和悲哀。
他們躺著、站著、傾斜著，一個疊一個，像是被無情丟棄的殘次品，絕望地仰頭望向穹頂的那一小片天，渴望得到蒼穹與永恒。
陽光自上而下灑落，在泥塑人身上鍍了一層金輝，美得宛如一座絕世藝術品。姜淮久久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很輕地開口說：“我來過這裏。”
陸洵驚訝得連尾音都上揚了：“你來過？”
“嗯......很久以前了。”姜淮的神情有點恍惚，似乎對這裏的記憶不是很清晰：“很久以前，不知道什麽原因來到一座山，山中就有個隧道裏面堆放了很多泥人，但好像沒現在這麽多，外面也不是大海。雖然很多細節記不清了，但我很肯定我來過這裏。”
陸洵都沒時間思考為什麽姜淮來過的地方會以實鏡的形式出現在養老院的池子裏了，他忙著問：“你們這裏，一般進了實鏡需要怎麽破解？”
他一個凡人真的不知道！！
姜淮：“這要看境的等級，等級低的境一劍就能把空間斬碎，等級高的就需要把境的核心毀了才能出去。”
“也就是說，能不能把境破除，取決於入鏡者的能力高低？”
“咳，也可以這麽說。”
陸洵默默地把目光移到姜淮身上，耐人尋味。
姜淮被看的發毛，連忙用手捂住陸洵眼睛：“你別這麽看我呀，就算我很厲害，但能量體產生的幻境我還是沒把握能一刀劈了。”
被蒙住眼睛的陸洵開口說：“不試試怎麽知道？”
“追風告訴我，它不行！”追風是劍的名字，姜淮把它召喚出來，灌註靈力試圖當空一斬，可劍鳴不止：“它能感應到我的意圖，你看，你把人孩子嚇到了。”
陸洵：“......”
追風：“嚶——”
陸洵：“......”
......幻聽，是幻聽吧？
追風：“嚶——嚶——”
陸洵麻木問：“這聲音，是你的劍發出的？”
姜淮按住劍身，尬笑道：“別見怪，它一委屈就會這樣。”
“......”
身為一把劍，把自己混得這麽沒尊嚴也是不容易。
說話間，耳邊傳來液體滴落地面的聲音，兩人同時擡頭看去，只見四周山壁像是融化了一樣，黏糊渾濁的泥水自山體往下流，流到地面緩慢地向中間聚攏。
“別讓這些泥水碰到身體！”姜淮厲聲說罷，用靈力生生逼停了不斷湧來的泥水。
“這些泥水有靈性，一沾上身就會順竿爬，直到爬滿你全身把你侵蝕殆盡，最終變成泥塑。”姜淮擡手一指面前的泥塑山：“就像他們一樣。”
泥水還在不停地流，流到地面的泥水在距離兩人一米的地方停住，像是有一面透明的墻隔著，越積越高。
陸洵：“試試從上面出去。”
姜淮：“從上面走。”
兩人同時開口，對視了片刻，姜淮先笑了：“我想起來了，我之前來這裏，根本沒有我們進來那個洞口，只有上面這個。”姜淮手指了指頭頂，“如果要我來設計這個實境，我一定在表面上設計兩個出口，其中一個出口必然是死路，要在這兩個出口中二選一，幸者存，不幸者亡。但當然，如果要讓這個實境變得更好玩，那就設計點障礙幹擾人的判斷。”
姜淮眼裏暗流湧動，但嘴角仍然掛著一定弧度：“我沒記錯的話，現實裏從這裏出去可不容易，沒點修為的人可辦不到。”
“怎麽個不容易法？”陸洵問。
“待會你就知道了。”姜淮說完，突然話鋒一轉：“話說，你是怎麽想到要從這上面出去？一般人都會想著往回撤吧？”
畢竟眼下看來往回走生還的可能性會更大，洞外不是還停了一艘艇嗎？
陸洵擡起下巴，看著一山的泥塑人說：“他們看的地方都是上面，這個線索還不明顯？”
泥塑人仰頭望天，就像是在看什麽渴望而不可得的東西，他們不是在仰望遙不可及的無邊蒼穹，而是在看生門。
姜淮若有所思的點頭：“有道理，那要走了，抓緊我。”
還沒等陸洵反應過來，姜淮就已經攬上了他的腰，腳底一發力直飛上去。
還沒飛到一半，陸洵就明白姜淮剛剛說的不容易到底不容易在哪裏了。陸洵感覺他們兩人就像是什麽人見了人愛，蜜蜂見了蜜蜂采的鮮花，石壁、地面上的泥水以他倆為中心發射過來，還好有姜淮的法術護體，泥水在他們身邊停住後不斷地圍著他們纏繞，直把他們倆纏成個巨蛹。
姜淮一路憑感覺沖出了洞穴外，在離開洞穴的那一瞬間繞在身邊的泥水才不甘地回流到隧道裏面。
一陣天旋地轉，他們短暫的暈眩過去，等到再次睜開眼睛，便是躺在一個深坑裏面。月光照進來，照亮了坑底的景象。
他們回到了養老院，只是眼下所在的地方......陸洵朝四周看了一圈，發現這裏就是桐昕池，只不過水都消失了。
姜淮讓陸洵看池底正中央的一山屍骨，竟然跟實鏡中的泥塑人有九成相似，他們的腳下被瘋長的水草纏繞住，屍骨拼了命的想往上爬，卻是徒勞。他們仰頭望天，空洞的眼骨仿佛藏了照不透的絕望。
在他們的腳底下，有白色光芒發出，姜淮似有所覺地走過去，拿劍挑開一道縫，露出光芒的真面目——是一顆珠子，準確點來說，是能量體。
“弄碎它？”陸洵走過來問。
姜淮說：“先拿著，上去看看情況。”
養老院此時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清晨五點的起床鈴在淩晨一點開鬧，地面上少了夢游的老人，倒是多了一群鬼魂在群魔亂舞。
幾十號員工被鬼魂狂追，霎時間鬼哭狼嚎。陸洵好像聽到了林遇的聲音，連忙跑過去。
“哥——你回來了！太好了！”林遇撲到他哥身邊，像個沒斷奶的。
“嗯，”陸洵點頭：“謝子安呢？”
“他跟姜小淮一起，我們跑散了。”林遇說：“這養老院不知道什麽毛病，淩晨一點的時候起床鈴就響了，整棟樓的人都被嚇醒，一出門發現自己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據林遇描述，陸洵跳水之後，他也沒敢走遠，忍受著老人的騷擾杵在池邊等著，等著等著就等來了比鬼嚇人的起床鈴，以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群鬼。
“那些老人聽到起床鈴，就都回宿舍了，應該是睡覺去了。”
此時後面跑來了一群員工，為首能看到謝子安抱著姜小淮，阿綾和老孫跟在後面。他們的身後連帶著一群鬼，員工跑到姜淮身邊時，鬼卻止住了腳步。姜淮手上的劍還沒收起來，它們記得這玩意兒，就是他用這把劍把它們當網球打。
姜淮輕哼一聲：“看來是恢覆了點神志了。”
眾鬼：“......”
姜淮拿劍一指桐昕池：“哎，你們的屍骨找到了，快去認領。我引渡你們去冥界。”
眾鬼聽到“屍骨”二字，表情茫然了一瞬，緊接著全黑的眼珠慢慢恢覆正常，他們向著一個方向，慢慢走了過去。
至此，他們終於等來遲到多年的救贖。
老孫看了眼姜淮手上的白色珠子，說：“你們打算拿這裏怎麽辦？”
姜淮跟著看了眼珠子，說：“要麽帶走要麽毀掉。”
老孫嘆氣道：“毀了吧，這不是什麽好東西。”
“嗯。”姜淮問：“離開這裏你有什麽打算？”
老孫想了想，苦笑道：“沒打算，之前一直忘了跟你們說，我也是這裏的人。”
“......”
“快走吧，這裏沒了，最開心的說不定就是院長了。”
林遇懷疑自己耳朵剛被鬼吼聾了：“誰最開心？”
老孫看著某個方向，眾人聞聲看去，很遠的地方站著院長以及小陳和小敏，這是他們第一次與院長見面，墨黑的長發用發簪挽起，這個距離看不太清面容，也看不出年紀，但從那一身墨綠色旗袍可以看出院長是個優雅知性的女子。小陳和小敏站在院長身邊，朝他們的方向揮了揮手，算是道別。
林遇：“他們......是在向我們道別嗎？”
謝子安：“我不明白，既然這裏沒了院長是開心的，那為什麽當初還要設立這麽多要命的規則？”
老孫嘆了口氣，輕聲道：“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誰都一樣。”
“......”
“走吧，別磨蹭了。”
員工們面露驚恐，但難掩喜悅，他們左右觀望著，弱弱問了句：“所以，我們是真的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嗎？”
姜淮：“是啊，你們都可以走了。”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再也不用待在這個要命的地方了——”
他們終究是想的太天真了，要是在來B區之前他們曾去過其他類人間，那麽這裏消失之後，空間隧道會把他們傳送回之前待過的那個地方，在這裏，想回人間真的很難。
但姜淮沒有實話說破，他覺得讓他們適當有點希望也是挺好的，別這麽快潑人家冷水。
能量體在姜淮手中被震碎，珠子裏的光芒逐漸暗淡，最終歸於沈寂。突然間地動山搖，整個B區都震蕩起來，在一片震蕩中，他們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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