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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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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頭

靳宇的喪禮結束後第三天,臺北,向陽下榻的飯店房間。

窗明幾凈,陽光穿透薄紗窗簾。

向陽一身休閑西裝,是準備出門的打扮。

房間角落,行李箱已經安妥闔上,拉桿也收了進去,一副隨時可以啟程的模樣。

他站在窗邊,俯瞰著臺北熙攘的街景,手機貼在耳邊,電話那頭,是他在北京「鬧海」最得力的夥伴,彭群山。

「我不是會計專業,都一眼看出周報表跟月報表對不上…」向陽的眉頭微微蹙著,口氣是嚴肅的。

彭群山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大哥呀,你良心不痛嗎?我倒騰了整整三個晚上,大半夜像熬鷹那樣地熬,我,真的盡力了!」

「打住,」向陽揉了揉太陽穴,「算了,報表分析讓梁姐自己跟我匯報,你別攬事…你把推播進階功能確認的事先給我搞定…對,每一家全都把程序多跑幾遍,每一家全都讓他們報價過來,我回去再…你先等我一下。」

手機裏傳來插撥的提示音,向陽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靳蒼。

他示意彭群山稍候,切換了通話。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十分嘈雜,人聲、車聲、器械碰撞聲混成一片。

靳蒼的嗓音穿透這些雜音,微喘著說:「向大哥,是我。」

「阿蒼?有事?」向陽的聲音不自覺放柔下來。

「沒事,就跟你說聲再見。」

靳蒼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鼻音有點重。

向陽心中微微一動,有些詫異:「你怎麽曉得我是今天的航班?」

他記得自己沒提過確切的返程日期。

「天鳴老板來探倪超凡老師的班,看到我,跟我聊了幾句,是他告訴我的。」

靳蒼解釋著,背景亂哄哄,隱約夾雜著導演喊話的聲音。

此時,電話彼端的他,臉上是剛完工的特殊化妝,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凝固的「血漿」,看起來頗為狼狽。

這一天,阿蒼在電影拍攝現場打工,打的是「臨時演員」的工。

他此刻正縮在一棟老舊大樓裏斑駁的墻角,試圖躲避片場的喧鬧。

「你說今天在片場打工,就是倪老師的戲?」

「嗯,他來客串幾場戲,大場面,還有爆破,」

靳蒼的聲音裏透著少年人未見過世面的興奮,完全蓋過了臉上「死於非命」的慘烈傷妝,「炸死好幾個,我是其中一個。」

向陽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那雙明亮的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忍不住笑了出來:「哈,你…演死屍?」

靳蒼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也低了些,帶著點靦腆:「本來沒死,沖過去,車裏有炸彈…我鼻青臉腫,滿臉都是血,天鳴老板還認得出來,哈哈哈。」

那笑聲,爽朗得像是能把一身厚重的塵土都震開了。

「你等等我,」向陽幾乎是脫口而出,「倪老師我有陣子沒見,到臺北沒去拜訪太失禮…你把位置發給我,我馬上到。」

靳蒼楞了一下,然後開心地應了聲好,掛了電話。

向陽切回與彭群山的通話,語氣恢覆了幾分商業菁英的冷靜,卻還沒褪去上一個通話裏的愉悅:「餵,還在?嗯…我晚兩天回去,你加加油,別給我掉鏈子。」

電話那頭的彭群山顯然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咦?有鬼,怎麽說一出是一出?你出什麽事了?好事壞事?」

「瞎猜什麽啦?能有什麽事?」

向陽的嘴角的笑意仍在,「忘了給你們買鳳梨酥了唄。」

彭群山在那頭促狹地挑了挑眉,聲音裏滿是揶揄:「瞎猜什麽啦?連港臺腔都有了…最好是沒事,你那位鳳梨酥姓什麽?」

「姓…」向陽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口答了半句,頓了頓才意識到彭群山的調侃,臉上竟有些發熱,故作惱怒地低吼:「好你個彭群山,是不是找抽?滾!」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靜靜立在墻邊的行李箱,發現自己竟然又一次走不成了,心底某個角落,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地松動了一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那抹笑意,悄然加深。

午後的陽光有些毒辣,三重某個廢棄的老舊廠區,熱浪蒸騰。

這裏,一部票房大賣臺味十足的「角頭電影」正如火如荼地趕拍續集,今天是一場幫派激烈駁火的戲。

空氣中飛揚著硝煙和塵土,地上隨處可見暗紅色的「血漬」、油汙,不遠處,一輛汽車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還冒著怵目驚心的縷縷青煙。

拍攝空檔,臨時演員、助理導演、技術人員小跑步來來回回,各自忙碌,現場一片嘈雜,卻也井然有序。

導演監控的MONITOR旁,留著不羈小馬尾,穿著浮誇花襯衫的導演宋野,正對著靳蒼唾沫橫飛。

他眉毛擰成了個「大」字,眼神兇惡陰狠,配上那身打扮,倒比他戲裏的演員更像個「角頭大哥」。

靳蒼站在他面前,已經換下了先前那身沾滿「血汙」的戲服,臉上的烏青妝也卸掉了,露出了幹凈清爽的臉龐。

他垂手站著,神情專註,面對宋野的咆哮,竟也顯得不卑不亢。

一旁的黃副導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女性,還有幾個劇組人員,都插不上嘴,只能眼觀鼻鼻觀心。

靳蒼的同學麥冬也在不遠處,他身上的衣服和妝容還是上一場爆破戲裏的慘烈德性,顯然剛和靳蒼一起「陣亡」。

靳蒼被導演留了下來,準備拍下一場的小特約,麥冬的角色已經結束,卻還磨蹭著沒有離開,眼神覆雜地看著這邊。

宋野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還是沒搞懂他到底是在教人還是在罵人?

「我再說一次,「小特」你懂嗎?比特約演員再低一階,比「臨演」高一丟丟,你在劇本裏叫『幫眾C』,連名字都沒有,是龍套中的龍套,然後你問我角色的『人設』是什麽?」

導演宋野的手指頭,幾乎要戳到靳蒼的鼻子上。

靳蒼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放開年輕人特有的那份執拗:「你不要生氣,宋導,我只是想問一下…我是跟他們幾位大哥中的哪一位?還有我入『飛鯊幫』多久了?這樣我眼神會比較有戲。」

宋野快被他這股子「認真」勁頭給氣笑了,終於忍無可忍地揮了揮手:「你怎麽這麽啰嗦?專門找我麻煩是不是?你一個鏡頭就沒了,哪來那麽多內心戲啦?」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吵什麽?原來宋導在片場這麽威風?」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身輕便服裝,氣質儒雅的資深男星倪超凡,正和向陽並肩走來。

兩人邊走邊聊,神情輕松,顯然交情匪淺。

宋野見到倪超凡,臉上的橫肉立刻堆起了笑容,語氣也矮了三分:「倪老師,您怎麽不在車上休息?不是,就一個小特約,問我他的人設是什麽,你說這…」

倪超凡擺了擺手,打斷了宋野的抱怨,轉向靳蒼,態度親切:「有臺詞嗎?」

靳蒼立刻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眼神清亮:「有的,倪老師,『乎伊死』(『給他死』,臺語),一句。」

倪超凡點點頭,沈吟片刻,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補妝的演員:「我聽明白了。好,你聽我說,你跟的就是他,『烏龍』。你是從南部上來艋舺闖蕩的,剛入會第一年,血氣方剛,講義氣。怎麽樣?現在腦子裏頭比較有個輪廓了,是嗎?」

靳蒼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清楚了!謝謝倪老師!」

宋野在一旁連忙陪笑:「影帝就是影帝,聽君一席話…」

倪超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截斷他的話頭:「如聽一席話。少打馬屁,一分鐘可以交代的事,你偏要耍官威?很閑嗎?該幹什麽快幹什麽去,我有訪客。」

「是是是,沒問題,您休息,您休息。」宋野立刻轉身,對著黃副導做了個手勢。

黃副導立刻拿起手上的大聲公,清了清喉嚨,聲音洪亮地喊道:「來,臨演集合了啊!臉上有妝的,受傷的,站第一排,動作快!」

十幾個下一場戲需要的臨演、特約演員,聞聲迅速聚攏過來,聽從黃副導的調度和指揮。

靳蒼轉頭,對著向陽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比了個大大的「OK」手勢,然後轉身,像一陣風似的快步跑向集合的隊伍。

他的步伐輕快,寬闊的肩膀在陽光下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即便是個背影,都透著一股虎虎生風的少年銳氣。

向陽看著他跑開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看得這麽入神?」倪超凡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幾分戲謔,「你不是說專程來探我班的嗎?哈啰,向陽,我在這邊哦…」我故意低聲喊,故意逗他。

向陽回過神,笑了笑:「當然是來看您的。」

他稍稍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好奇:「您也拍這麽接地氣的戲?」

倪超凡也放低了聲音,語氣無奈:「人在江湖,總有些推不掉的人情債要清一清。客串,就露個臉。」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來,給你看個有趣的。」

說著,倪超凡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了某個通訊軟件的群組頁面,從裏面翻出兩張照片遞給向陽看。

第一張照片,是在一輛布滿彈孔的道具車旁,一群飾演角頭兄弟的演員七橫八豎地躺了一地,場面頗為壯觀,但因為是遠景,每個人的臉都看不真切。

第二張照片,則是靳蒼的個人大頭照。

他滿臉血汙,額角還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卻咧著嘴,對著鏡頭比出一個大大的「Ya」手勢,眼神裏滿是少年郎的得意和純粹。

「上午的群戲,」倪超凡指著第一張照片,「這小孩本來就一臨時演員,這個,地上死一堆,根本看不清誰是誰,對吧?拍完我看他一個人躲在旁邊揉脖子,你猜怎麽?」

向陽的目光落在靳蒼那張笑得傻氣的臉上,問道:「怎麽?」

「他倒下去的位置剛好在車輪邊緣,」倪超凡比劃著,「被他旁邊一個演屍體的胖子臨演一擠,他的脖子就這麽卡在輪胎壁上了…九十度,硬生生拗著。偏偏這場戲,導演要求高,演員NG了好幾條,地上的死屍為了連戲,誰都不敢亂動。他就這樣,脖子九十度,撐了足足半個小時。」

向陽聽得有些咋舌,想象著那種滋味,頸椎恐怕都不是自己的了:「半小時下來脖子都不是他的了,難怪他揉。這傻小子,真夠可以的。」

倪超凡的表情既好笑又帶著幾分欣賞:「我問他,你稍微動一下,鏡頭那麽遠誰看得到你?你脖子不痛嗎?」

「他一定回答你,死人不會痛。」向陽幾乎可以肯定。

倪超凡聞言,眼睛睜大了些,相當驚訝:「嘿,你怎麽知道?我說,你在呼吸呢,死什麽死?你猜他說什麽?他說,『倪老師,我已經盡量憋氣了』,」倪超凡忍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奇葩呀,這孩子,真是讓我嘆為觀止。」

向陽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卻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有些酸,有些軟,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不瘋魔,不成活。」這句話,用在靳蒼身上,竟是如此貼切。

「演戲的技巧可以慢慢學,懂戲的人認真教,總能教會。但這股子為了角色義無反顧的傻勁,還有那份純粹的熱愛,太罕見了。」倪超凡的語氣裏滿是讚賞,「剛好下午有個小特約臨時發燒來不了,我就跟導演提了一句,讓他試試。結果聽說,他拿到那一句臺詞,還追著導演問那個角色幾歲加入幫派多久,怕自己演不好,哈,可愛,真是可愛。」

就這樣,又是在原本應該打道回府的前一刻,又一次,向陽「不得不」地留了下來。

他極力壓抑著自己不去深究,這個反反覆覆的「不得不」,究竟包含了多少言不由衷,又有多少心甘情願。

但此刻,聽著倪超凡用那樣欣賞的口吻誇讚著靳蒼,向陽感覺到胸口有一種溫熱的暖流在悄悄湧動著。

他為靳蒼(也為靳宇)感到欣慰,更為自己能見證到這小子身上另一個如此鮮活、如此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性格亮點,而感到一種莫名的,卻又實實在在的開心。

向陽其實很慶幸自己又「不得不」留了下來。雖然,這份慶幸,他對誰都不會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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