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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似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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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似的邂逅

秋已深,北京的天色促不及防地倏忽變暗。

傍晚時分的鼓樓前,地安門外大街,混雜著沈重歷史與現代喧鬧,此刻卻被過多的游客填塞得令人窒息。

向陽獨自走著,眉宇間凝聚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腳下的路,似乎也因這份煩躁而變得漫長。

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只想盡快逃離這片塵囂。

他穿過煙袋斜街,跨過銀錠橋,什剎海酒吧街的嘈雜一如既往,甚至更甚。

他渴望的,不過是一杯能夠滌蕩心塵的寧靜啤酒。

於是,他繼續往前,鉆進了旁邊的胡同,尋找那些隱匿在深處、透著幾分寂寞的清靜角落。

離開了人聲鼎沸的酒吧街,向陽信步轉進一條幽深的胡同。

這裏,兩三家由四合院改建的小酒吧,散發著自成一格的文藝氣息。

他放慢了腳步,無可無不可地閑逛著,心情略微松弛下來。

就在此刻,一道歌聲毫無預警地撞入他的耳膜,像一股微弱卻執拗的電流,瞬間攫住了他的註意。

「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麽舍得我難過…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沒有說一句話就走…」

吉他清冽,嗓音帶著磨砂般的質感,濃得化不開的孤寂與奔逃,那份冀望著某個擁抱、卻始終頑強地挺直脊梁偽裝勇敢的深刻共情,竟那麽嚴絲合縫地契合了他心底某個最隱秘的角落。

是《藍宇》的主題曲。

二十多年過去,這個發生在上世紀末,愛得撕心裂肺的故事,依舊是這座適合流浪的京城裏,每個以男子為港灣的男子,潛意識中苦苦追尋的宿命歸屬。

向陽胸口一緊,不由自主地循著歌聲,推開了那間名為「擦肩而過」的四合院酒吧的門。

然而,他終究是遲了一步。

當他踏入光線昏暗的酒吧,那首揪心的歌已然結束。

舞臺上,一個長發的女歌手正接過麥克風,準備開始新的演唱。

向陽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卻只捕捉到一個剛從舞臺旁側通道隱入暗處的背影,與他相仿的身高,清瘦,卻異常挺直的脊梁,透著一股呼之欲出的莫名倨傲。

僅僅一個背影,卻像一道烙印,深刻在他心上。

那是他們的靈魂,在茫茫人海中,第一次辨認出彼此的氣息。

時間婆娑流轉,半年後的北京,已是隆冬。

空氣幹燥得嚇人,隨手去拉一扇門,都會被門把上積蓄的靜電刺得驚跳一下。

這是一個森冷而曼妙的深夜。

命運的絲線詭譎難測,緣份的編織曼妙無端。

這過去的半年之間,不知究竟是何種緣故?當初那個在酒吧裏只留下一個背影的歌者,與在臺下失之交臂的聽者,向陽與靳宇,竟誤打誤撞地參與到了對方的生活中,在網絡上,他們已是相識滿半年的朋友。

這一夜,這一個命定的夜晚,天闌人靜,窗外是北京沈睡的輪廓,無邊無際的墨色中綴著疏星般的燈火。

向陽和靳宇,在各自家中的臥房裏,隔著冰冷的屏幕,以筆記本電腦上的通訊軟件無聲地敲打著文字,進行著一場深夜的對談,這,已經是他們許許多多次的交談了。

靳宇的臉龐英俊清秀,透過屏幕的微光,卻總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滄桑。

他身處的房間燈光昏黃黯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僅此而已。

與向陽臥室裏那片可以俯瞰都市璀璨夜景的寬大窗景相比,儼然是兩個懸殊的天地。

此刻,他專註地凝視著屏幕,指尖在鍵盤上輕巧地跳躍,敲下一行字:

「要是真有下輩子,我寧願自己不必這麽勇敢,不需要孤獨地去扛所有事,會有人跟我說一聲:辛苦了。」

網絡的另一頭,向陽看著這行字,心頭微微一抽,一股難言的酸楚湧了上來。

他飛快地回覆:「為什麽要等到下輩子?我現在就可以…」

打字到一半,向陽忽然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指尖在通訊軟件上那個「語音通話」的按鍵上果斷按下。

幾乎是同時,他拿起一旁的手機,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對話頁面。

電話接通了,電流輕微的嘶啦聲後,他低沈的嗓音清晰地傳了過去:「阿蒼,我最近耳朵邊總聽見有人催促我說…你們…該見面了。」

不知是何緣故,向陽對靳予的稱呼,竟然是「阿蒼」。

手機那頭靜默了幾秒,隨即傳來靳宇帶著些微沙啞的輕笑聲,像是積雪初融時,冰層下細微的龜裂聲:「哈哈哈哈,我…也聽見了。」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日常,才掛斷了語音。

靳宇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在計算機屏幕上,那個屬於向陽的對話框,以及那個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的名字。他唇邊泛起一個極淡的微笑,有些落寞,有些虛弱,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淡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幸福的微光。

而顯示在筆記本電腦通訊頁面上,代表著「阿蒼」的那個頭像,卻並不是靳宇自己的照片。

那是一張年輕而英氣的臉龐,笑容燦爛得如同盛夏的陽光,背景是蔚藍無垠的大海。

那是他在遙遠的家鄉臺北的弟弟,靳蒼。

不知是何緣故,過去這幾個月以來,靳宇一直以弟弟靳蒼的面貌和名義,與向陽在網絡上互動著,分享著彼此的生活與心事。

那些深藏心底的秘密,那些「不知什麽緣故」的錯位與牽絆,依舊是籠罩在他們之間,一層朦朧而誘人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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