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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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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周末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細密的雪花無聲地飄灑,給窗外的一切都蓋上了一層柔軟的白色。房間裏暖氣開得足,暖烘烘的,和林溪言以前那個怎麽都捂不熱的出租屋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還縮在柔軟的被子裏,只露出小半張臉,呼吸均勻,睡得正沈。柏言團在他枕邊,也睡得四仰八叉。

江亦柏早就醒了,他沒吵林溪言,只是側躺著,靜靜地看著。看了好久,才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林溪言露在外面的睫毛。

“溪言,”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的沙啞,“該起來了。”

林溪言眼皮顫了顫,沒醒,反而無意識地往被子裏又縮了縮。

江亦柏眼裏帶了點笑,耐心十足。他俯下身,湊到林溪言耳邊,用氣聲叫:“乖,起床了。說好今天出去的。”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林溪言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睛裏氤氳著睡意和水汽,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江亦柏,眼神像迷路的小動物。

“……冷。”他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聲音軟糯,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知道冷。”江亦柏心軟得一塌糊塗,揉了揉他的頭發,“所以給你準備了厚的。起來穿衣服,嗯?”

林溪言慢吞吞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眼神還有些空茫。周末……出去?他隱約記得江亦柏前幾天是提過,和陸盼悸他們一起……但具體去哪,他沒細問,也沒太往心裏去。

江亦柏已經下了床,從衣櫃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衣服。不是林溪言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而是新的,看起來很厚實。

一件厚厚的羊絨毛衣,軟乎乎的。一條加絨的褲子。還有一件看起來就非常暖和的長款羽絨服,帽子上有一圈厚厚的毛領。

“穿這些。”江亦柏把衣服抱過來,放在床邊,然後又蹲下,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新鞋盒,裏面是一雙防滑保暖的雪地靴。“鞋子也換這個。”

林溪言看著這一大堆嶄新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衣物,有些楞神。他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我有的。”

他指的是他自己那些舊衣服。

“那些不保暖。”江亦柏語氣很自然,拿起那件毛衣,“今天外面冷,零下呢。聽話,穿這個,不然會感冒。”

他說著,就很自然地伸手,要去幫林溪言脫睡衣。

林溪言臉一熱,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接過毛衣:“……我自己來。”

江亦柏也沒堅持,就站在床邊看著他:“快點穿,別著涼。”

林溪言在被窩裏窸窸窣窣地換好毛衣和褲子,材質果然非常柔軟溫暖,貼著皮膚很舒服。然後他下床,套上那件羽絨服。衣服很大,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包了進去,領口的毛領蹭著下巴,軟乎乎的。

江亦柏上下打量著他,滿意地點點頭:“好看。”然後蹲下去,拿起雪地靴,“擡腳。”

林溪言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扶著江亦柏的肩膀,擡起腳,讓他幫自己把鞋子穿上。江亦柏系鞋帶系得很認真。

全都穿戴整齊,林溪言感覺自己像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球,行動都有點笨拙了。但確實一點都不冷,反而暖得有點微微發熱。

江亦柏自己也利落地穿好外套,圍上圍巾。然後拿起一條厚厚的、灰色的羊絨圍巾,仔細地給林溪言一圈圈圍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又帶著點懵懂的眼睛。

“好了。”江亦柏端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像只小雪熊。”

他拉起林溪言的手,戴著手套,感知不算敏銳,但也能握住:“走吧。他們該等急了。”

下樓,出門。冷風夾著雪花立刻撲面而來,林溪言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圍巾和帽子把他護得很好,只有一點冰冷的空氣鉆進鼻腔。

江亦柏叫的車已經到了。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車子緩緩啟動,駛向市區。

林溪言安靜地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雪景,城市被白色覆蓋,顯得安靜又陌生。他其實很少在冬天出門,尤其是下雪天。太冷了,而且沒什麽必要。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窗外的景色有點眼熟。越往前開,那種隱約的不安感就越清晰。

直到車子轉過一個彎,遠處那個即使在雪天也依然顯眼的、掛著巨大彩色招牌的地方映入眼簾——游樂園。

林溪言的呼吸猛地一窒。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緊,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那些被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冰冷又絕望的記憶碎片,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也是冬天,也下著雪。那個女人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這裏,買了一個廉價的棉花糖塞到他手裏,語氣是罕見的溫和:“言言在這裏等媽媽一下,媽媽去給你買更好吃的,馬上就回來。”

他信了。乖乖地站在那個巨大的、笑著的卡通玩偶下面,手裏拿著快化掉的棉花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紛飛的白雪和人流裏。

等了很久,很久。棉花糖早就化了,粘在手套上,黏糊糊的。腳凍僵了,鼻子凍紅了。天都快黑了,周圍的燈光亮起來,歡聲笑語顯得那麽遙遠。

她一直沒有回來。

最後是穿著制服的警察叔叔蹲下來,問他家在哪裏。他嚇得說不出話,只是哭。被帶到派出所,等了更久,那個女人才不情不願地出現,臉上全是煩躁和埋怨,怪他亂跑,給警察添麻煩……

冰冷的恐懼和被拋棄的巨大荒誕感瞬間淹沒了林溪言。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窗外的雪還要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細微地顫抖,手指冰涼,即使戴著手套,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他猛地轉開視線,不敢再看那個方向,呼吸變得急促而淺。

江亦柏一直在留意他。幾乎是在林溪言臉色變化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了。他心裏一緊,立刻伸手,緊緊握住林溪言冰涼僵硬的手。

“溪言?”他聲音放得極低,極柔,“看著我。”

林溪言像是沒聽見,眼神空洞地看著車內的某個點,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溪言,”江亦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傾身過去,用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轉過來看著自己,“是我。江亦柏。看看我。”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眼神專註而堅定,牢牢鎖住林溪言慌亂失措的視線。

林溪言瞳孔微微聚焦,映出江亦柏擔憂的臉。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的喘息。

“別怕。”江亦柏拇指極輕地摩挲著他的臉頰,盡管隔著手套,動作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沒事的。我在這兒。不會丟下你。”

他重覆著“我在這兒”、“不會丟下你”,語氣平穩而確定。

“呼吸,溪言,跟著我呼吸。”江亦柏放慢了自己的呼吸,引導著他,“慢一點,吸——呼——”

林溪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無意識地跟著他的節奏,嘗試著調整呼吸。冰冷的恐懼感還在,但江亦柏手心的溫度(即使隔著手套)和沈穩的聲音,像一道屏障,暫時隔絕了那些洶湧的回憶。

前面的司機似乎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但沒說什麽。

江亦柏一直看著林溪言,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松開手。直到感覺到掌下的顫抖稍微平息了一點,林溪言的呼吸也不再那麽破碎,他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心卻揪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裏對林溪言意味著什麽。他知道那道傷疤有多深。今天帶他來,不是要故意撕開傷疤,而是想……覆蓋它。

用新的、溫暖的、屬於他們的記憶,覆蓋掉那些冰冷的、痛苦的過去。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小心翼翼。

“我們不去那裏。”江亦柏聲音更柔了,他看著林溪言依舊蒼白的臉,改了主意,“我們去別的地方。你想去哪裏?嗯?去看電影?或者去圖書館?還是回家?”

他給出所有安全的選擇。

林溪言怔怔地看著他,眼睫上還沾著一點因為剛才情緒激動而泛出的生理性水汽。他聽懂了江亦柏的話。他看出來江亦柏原本的計劃可能是去游樂園,是為了……陸盼悸他們說的“出去玩”?

但現在,因為他的失態,江亦柏毫不猶豫地要取消計劃。

他……又搞砸了。因為那些揮之不去的過去,掃了大家的興。

一股濃重的自責和羞愧湧上來,他下意識地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對不起。”

“道什麽歉。”江亦柏心裏一疼,松開捧著他臉的手,轉而用兩只手包裹住他冰涼的手,輕輕揉搓著,“你沒錯。是我沒考慮好。”

他頓了頓,看著林溪言低垂的腦袋,毛茸茸的帽子邊緣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股低落和自我厭棄的氣息幾乎肉眼可見。

江亦柏沈默了幾秒,忽然用一種極輕的、帶著點試探和誘哄的語氣問:

“或者……溪言,你相信我嗎?”

林溪言擡起頭,眼眶有點紅,茫然地看著他。

江亦柏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就相信我一次。今天不一樣。我保證,我會一直牽著你的手,絕對不會放開。一分鐘都不會讓你一個人待著。”

“我們不去想以前。就今天,就現在。我們去坐旋轉木馬,或者只是進去看看雪景,買杯熱奶茶。如果你覺得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們就立刻出來。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懇和篤定。紫色的眼眸裏映著小小的、蒼白的林溪言,裏面是純粹的守護和承諾。

“試著……把這裏,和我聯系在一起,行嗎?”

不是和冰冷的拋棄,而是和溫暖的、緊握的雙手,和不會離開的承諾聯系在一起。

林溪言看著他,心臟還在因為殘餘的恐懼而急促跳動,但另一種微弱的、陌生的情緒,正試圖破開冰層鉆出來。

相信他嗎?

他幾乎是本能地、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江亦柏眼裏瞬間像是落進了星光,他笑了起來,用力握緊林溪言的手:“好。”

車子正好在游樂園附近的停車場停下。

江亦柏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邊,給林溪言打開車門。風雪立刻湧了過來,但這次,林溪言看著江亦柏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江亦柏緊緊握住,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幾乎半護在懷裏,用身體幫他擋著風。

“冷就靠我近點。”他說。

陸盼悸和賀雲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他們,立刻跑過來。

“我去,你們倆也太慢了吧……哎?溪言你怎麽了?臉這麽白?凍著了?”陸盼悸大大咧咧地問。

賀雲淩細心些,看了眼林溪言的狀態和江亦柏護著的姿勢,大概猜到了點什麽,用胳膊肘捅了陸盼悸一下:“就你話多。趕緊進去吧,冷死了。”

江亦柏沒多解釋,只是對林溪言說:“看,他們倆也在。我們今天人多,不會走散的。”

林溪言看著咋咋呼呼的陸盼悸和笑著的賀雲淩,又感受著右手被緊緊攥住的力道,那顆惶惶不安的心,好像真的落下來一點點。

雪花還在飄,游樂園裏播放著歡快的音樂,彩燈在雪幕中閃爍。

江亦柏沒有急著拉他去玩任何項目,只是牽著他,慢慢地往前走。

“冷不冷?要不要喝點熱的?”

林溪言輕輕搖頭,目光有些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圍。一切都和他模糊記憶裏的那個冰冷下午不一樣。彩色的城堡,掛著雪花的樹木,笑著跑過的孩子……還有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

“看那邊,”江亦柏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賣發光頭飾的小攤,“給你買個小鹿角的?會亮的那種。”

陸盼悸立刻起哄:“我要兔耳朵!”

賀雲淩:“……你幼稚不幼稚。”

江亦柏真的拉著林溪言走過去,挑了一個柔軟的、帶著棕色小鹿角的發光頭箍,仔細地戴在林溪言的帽子上,按亮開關。暖黃色的光暈亮起來,映著他白皙的臉和微微驚訝的眼睛。

“好看。”江亦柏笑著說,眼神溫柔。

然後他給自己拿了個惡魔角的黑色的,也戴上。又給吵吵嚷嚷的陸盼悸買了兔耳朵,給一臉無奈的賀雲淩塞了個簡單的星星發卡。

四個風格迥異的發亮頭飾湊在一起,顯得有點傻氣,又有點莫名的和諧。

陸盼悸拿著手機非要自拍,江亦柏配合地摟著林溪言的肩膀,對著鏡頭比了個耶。林溪言身體還有點僵硬,但在江亦柏的臂彎裏,看著鏡頭裏自己頭上發著光的小鹿角和身邊笑著的……朋友們,那種冰冷的隔離感,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一點點。

“走,帶你去坐那個。”江亦柏指著一個緩慢旋轉的、掛滿彩燈和雪花的巨大摩天輪,“那個不嚇人,就看看風景。”

他始終沒有松開林溪言的手。

排隊,上車廂。小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車廂緩緩升高,地面的景物逐漸變小,整個銀裝素裹的游樂園在腳下鋪展開來。

林溪言有些緊張地抓著座位邊緣,看著窗外。

“別怕,”江亦柏坐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外面,“很安全。你看,雪好像變小了。”

陽光真的艱難地穿透了雲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林溪言看著這片潔白安靜的世界,心跳慢慢平穩下來。

江亦柏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直到車廂快要升到最高點,他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溪言。”

林溪言轉過頭看他。

江亦柏看著他,眼神認真而溫柔:“以前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他擡起兩人始終交握的手。

“我在這裏。以後都會在。”

車廂正好升到最高點,陽光透過玻璃,暖融融地籠罩著他們。

林溪言看著那雙堅定的紫色眼睛,又低頭看看兩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手套的布料摩擦著,發出細微的聲響。心裏某個冰封的角落,似乎“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有光透了進來。

他極輕極輕地,回握了一下江亦柏的手。

窗外,雪停了。陽光灑滿雪地,一片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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