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擇

關燈
選擇

“啊,啊!”

“吵死了。”

一群烏鴉盤旋在頭頂不停的發出叫聲,這破廟似乎格外得烏鴉鐘愛,久久不肯離去。

枯葉在枝頭搖曳,僅憑那微弱的連接不讓自己飄落。

明明早已沒了生機,還在苦苦堅持什麽呢。

高聽寒拂開被微風吹起的碎發,一把將其揪了下來,兩指輕輕一撚,枯葉便碎了。

露出它身後藏匿著的一枚半枯的還有些生命力的葉子。

它化作一片片,幹枯的,嘎吱作響的碎片,只需一陣及時風到來,便能投入大地的懷抱。

他等了很久,等到手裏提的燈籠熄滅了燭火,那陣吹亂他鬢邊碎發的微風再也沒有到來。

高聽寒捂住胸口的位置,不知是在悲傷還是慶幸,手裏不再能帶來光亮的燈籠被他擱置在地上。

他並沒有仔細安置它,燈籠東倒西歪的躺在腳邊,竟無端地冒出一點火星自燃起來。

火舌卷起他黑鬥篷的一個角邊,高聽寒心中沒什麽波瀾,平靜地提起被火灼燒的地方,徒手捏滅火焰。

他攤開手心,一點被燙傷的痕跡都沒有,但他還是在手心吹了口氣,假裝驅散火焰帶來的溫度。

明明是一雙沒有溫度的手。

火焰很快吞噬了他腳邊的燈籠,化作焦灰,在這時,等候良久的風終於來了,卷起那團灰燼與手心的碎葉一同飛向空中。

高聽寒沒有回頭,他知道燕蟬來了。

“你來的剛好,不早不晚。”他最擅長等待,有過欣喜有過失望,這種感情多了,漸漸的便也化作無感,隨風一同消失。

燕蟬剛擡起頭,引入眼簾的便是一襲黑袍的高聽寒融入在這漆黑的天空下,盤旋的烏鴉安靜地落在枯樹枝頭,只有那一雙雙猩紅的眸子時隱時現。

當他轉過身的時候,燕蟬才發覺他並沒有覆面,見多了他覆面的模樣,現下竟有些陌生起來。

他挑的這處實在有些偏僻,燕蟬爬了好久的臺階才走到這裏。

她竭力控制著呼吸,緩了一會才能好好開口說話,“你要的東西,給你。”

她把手裏攥著的一截骨頭拋向高聽寒那邊,一瞬間,枝頭的烏鴉齊聲叫喊起來,燕蟬下意識的堵住耳朵。

高聽寒攤開手心,穩穩接住骨頭,原本有些暗淡的骨頭在他手心瞬間迸發出強烈的白光。

他的心臟猛的跳動一下,慢慢攥緊手裏的骨頭。

又攤開另一只手,推演陣法一層層浮現在他掌心,上面浮動的紅色文字還在不停閃爍,每一次的跳躍都在警告他時間所剩無幾。

“萬!方!界!”呼喚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有些撕心裂肺地,想來是用了不小的力氣來喊。

燕蟬剛放下的手掌又覆上了耳朵,在她聽來是一陣尖銳的叫聲,她並不清楚這是什麽東西發出來的。

很快,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腳邊的碎石也跳躍起來,燕蟬單腳撐在身後的柱子上,緊閉著嘴巴。

就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揚起的塵土會被她吸進去。

這裏太破舊了,房梁上還有蜘蛛結的蛛網,柱子上的塵土厚的能將手指上的紋路全都掩藏。

若是拿腳踹一下,便會抖摟下不少的灰塵。

“看來沒時間敘舊了,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手心的陣法又悄悄改變了一點,但他沒有察覺到。

燕蟬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有些無奈地幹咳了幾聲,忽而一只烏鴉從枝頭飛落下來,落在燕蟬袖口上。

燕蟬有些莫名其妙地盯著那只啄了一下她袖口的烏鴉,目送它再次飛回枝頭上。

這算什麽

恩將仇報

她方才還幫它揪落了粘在身上的碎葉子呢。

燕蟬望著袖口烏鴉的傑作,指腹按在皺巴巴的地方輕輕撫平。

她也沒了在此地逗留的理由,利落地轉身離去,便沒有發覺身後的破廟變了樣子。

不是翻新而是所有能夠用來支撐的木材全都倒塌在地,這次卻沒有塵土激揚。

連石子落入潭水掀起的波瀾都不曾出現。

地上又滲出了血水,一點點吞沒。

化作一座座墓碑。

高聽寒站在萬方界的墓碑面前,一只烏鴉同樣落在他袖口的位置。

它嘔了一下,吐出一攤血水,那是從燕蟬身上取下來的,她無意間沾到的血水。

高聽寒撓了撓它的下巴,以示獎勵。

這裏本就是萬鬼窟,不過是他施了一點障眼法,就像...犀角香能看見最想見之人一樣。

這血水總歸不是什麽好東西,沾上了更是麻煩,燕蟬好歹幫過他不少忙,他自然也要救一救她。

“!!”蜘蛛擡起前爪制止了高聽寒的動作。

“你怎麽自掘墳墓?”

“......文盲。”高聽寒有些無語的看向蜘蛛那雙大大的眼睛,無情的從嘴裏吐出這兩個冰涼的字。

“有牙嗎你就呲。”他移開視線,繼續挖墳。

“主人還在石鴉潭等你呢...”蜘蛛這下急得不行,恨不得幫他一塊挖,反正挖的是高聽寒自己的墳,又不是它的。

“馬上就好了。”說罷,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墓碑被推倒在地,他鉆了進去,掀開了棺材蓋。

裏面沒有森森白骨,只有一個木匣子。

他的骨頭早就被分散各地,拼都拼不起來了,只有不棲潭的那一塊他知道位置。

因為從未有人能達到不棲潭潭底,偏那一塊可望不可即。

原本他是用不到的,便任由骨頭封存在潭底。

木匣子上有他親自設下的禁制,只有他才能打開。

至於裏面的東西...想到這他眼神暗了暗。

記憶太過久遠,以至於他坐在蜘蛛背上到了石鴉潭都還沈溺在過往中。

蜘蛛望著一動不動的人偶傀儡,急哄哄地沖了過去。

高聽寒險些沒抱住懷裏的木匣子,他單手撐在背後跳了下去。

“力量已經被削弱至此了嗎...”高聽寒擺弄了一下癱坐在地垂著頭顱的人偶傀儡,“就連多堅持一下都做不到了。”

“主人說他身上插著一把匕首。”

高聽寒順著蜘蛛指向的方向望去,他粗粗地看了一眼,難得拾起了幾分興致。

擡手往烏春來身上摸去,卻什麽都沒有摸到。

“沒想到居然還有你搞不定的東西?”蜘蛛又縮小了些體型,在高聽寒身上亂爬。

最終扒在他的領口處,晃悠悠地吊在那裏。

高聽寒將推演陣法又拋到地上,五指作握住的姿勢虛立在烏春來心口的位置。

“用你的血試試呢?”蜘蛛提醒道。

“我哪來的血,這副人偶傀儡的身體可是機械做的。”他就算是把身上劃上上萬道口子,也不會有一絲血流出來。

蜘蛛有些懊惱地戳了戳他脖子處的皮膚,差點忘了萬方界只是以魂靈的狀態覆在了這副軀體上。

肉身早就沒了。

蜘蛛見他正在嘗試拔出一把看不見的匕首,揮動著八只腳爬了下來,落到推演陣法旁邊癱坐著。

反正等著也是無聊,於是它舉起前爪左戳戳右戳戳,忽的,它嗚哇的大叫起來,“萬方界你快來看!”

蜘蛛原地踏步,八條腿胡亂踢踏著。

就在此時,高聽寒終於握住了那柄匕首,匕首的影子也逐漸浮現出來。

他沒有松手,畢竟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握住的,高聽寒扭頭看去,推演陣法分裂成了兩個氣團。

“把它推過來。”高聽寒低聲道,五指因用力而變得泛白,那匕首此刻正在手心不停的顫抖。

他需得用力握住才能阻止它再次消失。

他定睛瞧著眼前的推演,一黑一白。

高聽寒下意識地往白的那團集中註意力,在這個非黑即白的世界,人們總是將白色認定為正義的,美好的一方。

就連高聽寒也不例外,這裏面或許有他想要的結局。

眼睛瞬間被白茫茫一片所籠罩,高聽寒閉上了眼,他看見自己將那柄匕首拔了出來,緊接著閃爍著的推演陣法再次變回來從前的模樣,上面仍舊浮現著: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再往後,便是按照計劃的那樣,降靈得生,而他死。

這次不僅□□沒了,就連靈都煙消雲散。

然而這個生也並沒有那麽簡單,會失去所有的力量宛如一個孱弱的人族。

他睜開眼時,面上沒什麽表情,緊接著又探向那團黑的。

這一次他並未將匕首拔出來,而是松開了手。

在這個結局裏,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他再次見到了降靈。

只不過那時的他身體已經被潭水腐蝕的不成樣子,連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他在潭底陪著降靈過了一段平靜且美好的日子,直至兩人都被湮滅。

高聽寒望著眼前的匕首,無論哪個結局都不甚完美。

一死一活,或者雙死。

他恨透了這世界的平衡,這都是什麽東西,正道培育不出強者,便要他們這邊一塊陪葬。

哪有這樣的道理!

當年他二人還不如不讓步,早早一同去死好了,何苦掙紮一番,致使現在仍舊得不到好結局。

無論選哪個,他都是要死的。

高聽寒沒得選。

但他還想問問降靈的意思。

要生還是要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