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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同流合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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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同流合汙

馮千緒東道主點單的時候, 問了一句鄒衍的意見,喊了他兩聲,他都沒應。

第三聲時, 鄒衍這才道:“你拿主意吧。”

隨即,手一拂,不小心帶了根筷子到榻榻米上, 鄒衍俯身去撿的時候,對面的兩只手才分開了。

準確地說, 是賀東籬拼著吃奶的勁也要掙開, 宗墀都怕再和她較勁多一秒,她明天上臺拿不起來刀, 得起訴他!

於是, 不作聲地松脫掉了, 賀東籬轉轉手腕,再拿消毒毛巾揩手。擦完, 手腕上的紅還沒消。

她沒理宗墀,卻是問鄒衍, 問他哪天值班。

鄒衍面上淡淡的, 說周三。賀東籬告訴他, 她周一。

鄒衍沒作聲,口裏喝著烏龍茶。賀東籬再道:“原來你說的朋友不能輕易堂食是這個意思啊, 你該早點告訴我的啊,有個大明星的朋友。這樣我還可以要一張簽名。蔣星原也知道馮小姐的、”

天知道, 這是賀東籬能想出來的最積極友情補償的法子。她在努力跟鄒衍示好, 那晚她的烏龍確實有點丟人。

鄒衍嗯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你待會替你閨蜜跟她要一張吧。”

馮千緒聽在耳裏, 便差助理去車裏拿照片,很親和地謝謝,“鄒衍說你不通娛樂圈的,還叮囑我不要咋咋呼呼的,免得嚇著你。”

賀東籬搖頭,“不會。我和我閨蜜都看過你的綜藝。”

“是嘛,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人家賀醫生就有時間看,鄒醫生你就沒有呢?”馮千緒偏頭朝鄒衍,再跟賀醫生吐槽,“他從來沒看過我的任何作品。說出戲。”

賀東籬點點頭,朝馮千緒,很鎮靜的神色,拿她的閨蜜作比,“可以理解吧,類似母語羞恥。我好朋友寫的劇本,我讀出聲,她就會捂耳朵逃走……”

馮千緒口裏喃喃賀醫生的這個論調,覺得很有意思,再細細描摹般地看一眼賀醫生,很開朗投緣地表白,“鄒衍還說你社恐呢,明明很nice啊,賀醫生,我喜歡你。”

馮千緒很自來熟的性格,朝他們兩位男士說有三種審美既視感的女生她最喜歡,“直裝姬,姬裝直,還有一種,就是賀醫生這種,吸引姬的直。”

鄒衍一口茶被嗆住了,咳了好幾聲,而對面的宗先生直接笑出聲。

宗墀笑太大聲了,氣得賀東籬本能地打了他一下,在手臂上。他這才收斂,握拳到唇邊,示意他失禮了。

馮千緒在竇雨儂那裏聽說過宗先生,具體叫什麽她忘了,剛才鄒衍也沒來記得介紹名字。但是她看得出來,這位有錢的幾世祖和這位賀醫生關系不凡的樣子。

她還有個發現,鄒衍今天不開心。

*

宗墀被賀東籬打了下,面上是收斂了,但是骨頭裏還是忍俊不禁。

恨不得在位置上震動,賀東籬無語,必須說點什麽來叫他收收猖狂,“你喝酒麽?”

宗墀聽得出來,她在同他打岔。凡是她維護的,他就要狠狠抵制。於是,無辜朝她征詢道:“我可以喝麽?”

賀東籬啞口了下,有種自投羅網的笨拙。友情表示,隨他便,他喝的話……

宗墀忽然聲音揚高了些,桌上連同馮千緒回來的助理都聽得見,“那我就喝一點,你幫我開車子,好不好?”

“……”

賀東籬還沒來得及反應呢,馮千緒主動邀請著,“賀醫生也可以喝點啊,不要緊的,我安排師傅送……”

宗墀側臉問賀東籬話的樣子,吟吟笑意,片刻,臉正過來,晴轉多雲,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口回絕,“她不能喝。”

馮千緒一下子就識趣打住了,哦了一聲。鄒衍出聲幫好友緩和了句,“她明早還要值病房班,別喝了。”

宗墀瞥一眼鄒衍,好像他說得還不夠具體,“賀醫生上學那會兒就不能喝酒,一喝就大,大了就……”

“宗墀,我幫你開車,你喝吧。”賀東籬闔闔眼,只想著這個話題快點過去,她極為認真地總結且自領,“明天要值班,且我喝不來日式酒。”

宗墀端坐著,這一回沒有偏頭,只微微側目了下賀東籬,視線未從鄒衍面上收回——

一喝就大,大了就愛亂摸人。從宗墀的眉毛到鼻梁再到喉結……

你不攔著她,用林教瑜的話說,特麽待會帽子叔叔來出警了,這個包廂有人搞顏色……

宗墀呵斥他們幾個閉上你們的爹嘴。隨即把靠在他肩上的人扛一般地弄走了,到了車裏,他拍拍賀東籬的臉,有人爛狗屎一般的酒品也就到此為止,你再想弄醒她也難了,問她,我是誰?

她只怪他,宗墀,你別吵了。

好,那你親我一下。

一杯倒的人,嘴湊過來,還沒貼到他,就被宗墀撈住後腦勺,狠狠咬了口。第二天,賀東籬是上嘴唇破了塊回學校的。她整整戴了三天口罩偽裝重感冒,日威什麽味她沒記住,被狗咬一口她牢牢記住了。

*

眼下,無酒不成席。只有她一個人喝藍莓味的波子汽水。

正式動筷子起,賀東籬才弄明白了鄒衍跟馮千緒的關系,他倆是初中同學,不過馮千緒高中沒畢業就休學出來做平面模特了。

她漂亮開朗,活潑元氣。掙錢養家也逐漸嶄露頭角,被星探發現……

賀東籬附和馮千緒,“你們認識二十年了。”

馮千緒點點頭,一時吃瓜的本能,反問賀醫生,“你和宗先生呢,認識多少年?”

賀東籬覺得說個具體的數字有點傻,且中間……也不連貫,算不上屬實的十六年。最後只籠統地說了句,“也是初中同學。”

她原以為宗墀會插話或者打斷的,結果許久,邊上的人都沒出聲。

*

之後就是她們女人的主場,從馮家阿婆的病情一路聊到相關醫美項目,鄒衍沒出聲,對面的宗墀也沒有。

宗墀難得的紳士風度,隔空朝鄒衍舉杯。

盡管鄒衍知道上回在梁家,宗墀很明顯就是有備而來去逮賀東籬的。也知道他們相識很早,但是從賀東籬口裏親自吐露的輕飄飄的同學關系,卻暧昧留白極了,像回南天裏還潮的一本書。

鄒衍響應宗某人,象征性地也舉了舉杯子。一飲而盡的酒,辛辣且霸道。他又一次艷羨賀東籬了,人有一個經過你年紀一半歲月且不會散夥的朋友,怎麽不算是另一種天賦呢。

宗墀抿一口手裏的日威,他自覺沒什麽話跟鄒衍聊。也看得出來,對方彼此彼此。

於是便自覺今日來做附件的清醒。他也是頭一次發現,賀東籬並不是不愛說話,說她擅長的領域說她感興趣的話題,她明明很有表達欲。她如是朝人交談著,卻還是時不時偏頭瞥一眼宗墀,似乎有點不習慣他的沈默或者邊緣,又或者她這人天生心腸軟,說是帶附件,但是宗墀頂知道她了,她做不來鄙視踐踏別人的事。從前他們吵架,分開睡,宗墀那晚喝了酒,又是夏天,他一個人睡在樓下的沙發上,冷氣開著,但是落地門窗也都大敞著,蚊子就別說了,宗墀一身酒氣再負氣地倒頭就睡。大半夜的,賀東籬終究是下樓來,站在他邊上,推了推他,宗墀半醒著,老早忘了他們上半場吵架的事了,怪她不睡站床邊,會嚇死人的!賀東籬氣得把毯子扔他身上,再去把門窗關上,最後無情地丟下一句:我就是來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活著的!

宗墀一下子躍起身來,跟著她上樓去,一邊想捉住她一邊危言聳聽道:你放心,我死了,一定給你留豐厚的遺產供你寡居,保你十輩子榮華富貴!

他再想到從前她控訴他的,他帶她去酒會,最後冷落了她,那時候他明明是想著她不願意見這麽多的生人,幹脆就讓她等他一會兒。宗墀大概只是低估了三四個小時的漫長。直到和她分手後,他有次被於微時捉去看溫網的一場比賽,不到三個小時,宗墀忍著呵氣連天,於微時訓斥他像什麽樣子,不知道的以為什麽癮君子呢。你成天地和那些狐朋狗友混,什麽時候才能收收心啊。

宗墀吊兒郎當反問,我什麽事情落下了,沒有的話,要收什麽心?

於微時氣極,怨他,小池你有沒有想過,你爸爸這是沒有別的兒子,有的話,他看你這樣,我還有什麽指望!

宗墀不以為意,陳述著告訴母親,老宗寵你半輩子了,放心哪怕你無所出,他也會寵你下半輩子。

賽場出來,於微時要他送她去同二姑姑家會合。宗墀把於微時送到便提前離席了,於微時問他要去哪裏,宗墀說回國。他從十八歲開始,除去那年春節被宗徑舟捉回來,制裁的一年嚴格管制行蹤,明明幾國旅居,偏偏大部分行程都是飛往中國的。

於微時氣急敗壞之下,好似沒忍住般地,朝他,小池,你要魔怔到什麽時候,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了。

宗墀附和母親的話,薄薄一身酒氣,卻口出狂言,是的,人都會變的,過去這一屋子的人是怎麽瞧不上你的,你又忘了……

那天話沒說完,宗墀挨了於微時一推搡。他從後花園裏出來,一處紫玫瑰開得正盛,他在想國內現在什麽時候,一看腕表,居然離球賽過去才不過又兩個小時。這一天實在漫長,難熬到宗墀在紅眼航班的萬米高空上在想,那個人那個時候一定很失望。

*

包廂裏的女人聊到解壓的時候會看什麽或者做什麽的時候,賀東籬停頓了下,馮千緒笑了笑,揶揄賀醫生,很明顯不是特別健康的,是不是?

賀東籬承認了,“沒錯。健康的東西壓根解壓不了。”

馮千緒助理給賀醫生簽名照的時候,順便幫老板跟賀醫生交換了微信。助理妹妹看賀醫生頭像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臉上還貼著貼花紙的那種。

不免打趣賀醫生,丁點看不出來,原來這麽可愛掛的。

賀東籬欣然接受這樣的調侃,說大概理智的事情做太多了,下了班剝了皮,她只想做一些無需動腦子的東西。

她說了太久,動筷子的次數有限。期間菜單已經走到手握壽司,每客是五貫,其中金槍魚大腹的一貫,賀東籬擡頭說話再低頭看手邊的料理盤的時候,發現她多了一貫。

她偏頭看宗墀的時候,聽到他說:“健康的東西解壓不了,但是可以補充營養。”

趁著馮千緒和鄒衍私聊的工夫,宗墀問賀東籬,“你不健康的解壓方式到底是什麽啊,看黃片啊?”

賀東籬氣得把一筷子山葵直接抹他沒吃的牡丹蝦上,口裏不承認也不否認,“看了又關你什麽事!你們能看,我為什麽不能看!”

宗墀笑得全不掩飾,她說的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有次在他們家郊區的別墅裏,那會兒宗墀已經休學,一對一的課程實在無聊,他請校泳隊的幾個,男生女生都有,連同林教瑜他們一道過來聚餐,這其中便有他的私人導師賀東籬。

他們在影音室裏翻過去的碟片,其中一張禁品被幾個男生哄笑著傳閱,最後落到了賀東籬手裏。

她光看碟片上的名字,就好像明白了點什麽。默不作聲地擱下了,沒一會兒,吃得差不多的口吻,表示她要走了,宗墀攔下了她,最後兩個人沒頭沒腦地亂對話了通,宗墀聲明那不是他的,是林教瑜看完扔他這裏的。

賀東籬哦一聲,依舊說要走了,這裏本來公交就少。

宗墀不管不顧,問她哦是什麽意思。

賀東籬:就是大致了解,但不想發表意見的意思。

宗墀一下子沈下臉,賀東籬對於他攔住她去路的行徑表示很疑惑,最後她實在沒轍了,反問宗墀,我哦已經是最大的禮貌了,你難道還要我表揚你不成。

宗墀胡攪蠻纏,反問賀東籬,我不信你就沒看過。

賀東籬用最大的誠實來坦白,我確實沒看過。不過,你也不要因為事情的敗露而慌張、

宗墀聲稱他沒有,慌張個屁。

賀東籬要他聽她把話說完,她覺得青春期的獵奇心理是正常的,她雖然沒看過他們那種,但是她看過書……

宗墀一下子逮住她了,那你還說沒有!賀東籬,你這個好學生也有承認的時候啊。

賀東籬嗯一聲,如他所願,宗墀,你就是想讓我和你同流合汙啊,然後就能法不責眾的逃逸感了,是吧。

她那會兒明明是在奚落他,但宗墀就是滿腦子想得荒唐。

荒唐的她。

他十八歲的時候這樣,三十歲依舊如此。

對,她說對了,他就是想,她和他同流合汙。

宗墀沒問出來她的解壓方式,但他篤定不是那些廢料。她上學那會兒都不寄情這些畫面宣洩,她是聽覺動物,她即便宣洩也是要經過她的精神而流淌出來。

桑田道別墅裏,他們最後一次,賀東籬那會兒就有點低燒了,宗墀試圖扳過她的身子,讓她看他一眼。

她難受得抵抗不住他了,偏偏他還以為她和從前那些回一樣。

宗墀一雙手輕易抄握住了她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間,一點點去嘗吻她,相擁到汲取,他賣力又賣好地撥正她的臉,再與她交頸著告訴她,他始終記得耳鬢廝磨這個詞,是她教他的,出處《紅樓夢》。

他們這一刻,便是耳鬢廝磨。

賀東籬一邊眼角邊墜著淚,動起來,淚被顛簸掉了。那一次,宗墀能感受到,她沒有經過她的精神而流淌出來。

反倒是朝他,宗墀,如果性真的解決我們的問題,那麽以你的精力,也許我們能白頭到老。

瞧吧,這就是賀東籬。她平靜無情地罵了他一句,他整整記了五年。這些年,宗墀不健康的解壓方式,始終是她。但那樣的宣洩是疲憊的,重戒斷反應的,不見天日的。

也只有她無比具象地待在他身邊了,宗墀才意識到,他確實不是來求她破鏡重圓的。

他是來找解藥的,那種對抗疲憊的解藥。

宗墀就著那一口山葵把碗裏的蝦吃掉了,想到什麽,哦一聲,告訴她,“待會下樓一趟好不好?”

賀東籬狐疑看他。挨得近,她呼吸裏有藍莓飲料的甜氣,臉上沾了根頭發,他伸手過去給她撥掃開了。

動作得太快,賀東籬壓根沒時間反應,然後臉無端地燒了下。

也燒到了宗墀的手上,燒得滾燙,十指連心。

宗墀再飲一口酒,“林教瑜在附近請客,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要順道過來看看你。”

“你把他微信刪了,他拿喬說要等你跟他說一百句話,才願意理你呢。”

賀東籬凝望著他,作思索的樣子。從前宗墀這樣的攢局特別多,他叫賀東籬去,要麽直截了當空降般地來學校接她,要麽簡簡單單甩個地址,示意他回來了,等她。在別人的認知裏,等是個周到的禮節,但是宗墀的等,是你必須來。

凝望思索的人,沈吟太久,宗墀逗趣她,卻不是讓步,因為他至多犯渾地想過她不要那麽辛苦了,我可以養你一輩子,卻從來沒有要她不見天日地只屬於他一個,“算了,不見他那個碎嘴子最好,他要你跟他先說一百句,他能還你一萬句。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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