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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借千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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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借千秋來

十三年後。

染川風光依舊,霞光萬道時猶然。

衛奇是不會起那麽早去看這風景的,承嘯宗內山峰林立,大能之間住的很遠,他這樣怕凍的醫修,寧肯縮在山腳的茅屋裏,也不願和那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劍修一樣包一個石頭堆積而成的山頭,修什麽亭臺樓閣。

他出門前就囑咐了楊清眉看家,今天正午要給“琉璃草”灑藥,這藥草習性頗為怪異,澆水施肥的時間都與旁的不同,照料起來很需要細致耐心。好在楊清眉是個能幹的姑娘,出身是大小姐但並不是吃不得苦。張日安的情形也一日要比一日好,他們二人共享了魂魄之後,雖然日安吸收的並非本魂,但有了琉璃草配藥,好歹是有了些知覺,起居坐臥已經是無礙了,比起剛來時人事不知的死屍一具不知要好了多少。

衛奇對自己的醫術有信心,不過世間生死無數,有命,也無常,並不是什麽都能救,不是什麽都能治。

枯雪峰不是染川風景最好的地方,但是最高的地方。人都說高處不勝寒,此處更是風雪如劍,從未有消停之日,終年積雪,山路陡峭,誰都得小心著不要在結了霜的石階上滑倒。這主人如何想的,非要在峰頂設立結界,不教任何陣法侵襲,只能這麽靠著雙腿一步一步爬臺階上去。

真是比醫修還惜命,就這麽怕有人半夜裏拿著刀割在自己脖子上嗎?

衛奇一想是誰住在這兒,又嘆了口氣。

那位啊。那行吧。

晏衍書再如何緊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石階到了盡頭,一道無形結界張開,界外風雪依舊,界內卻全然不同,綠意盎然,四季如春,可見春水環繞,樓宇漆成朱紅,綴有金鈴,不知時節的桃花爛漫,賞心悅目的落花隨流水打著旋兒。

衛奇手執通行令牌,本以為還要和往常一樣等著機械傀儡來收——晏衍書跟著陸引澈學得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好好一個劍修怎麽改行當木匠了,人家承嘯宗祖師爺知道了回頭非得給陸引澈來上兩劍。

但想到晏衍書本人就是陸引澈挖來學劍的,也就算了。

堂堂風淩劍聖,已是劍道進無可進的水平,硬逼著人家修煉,那不得原地飛升麽。

衛奇等了一會,來的卻是晏衍書本尊。

他還是一襲白衣,袖邊有銀色花紋,隱約可見是一匹靈動的小鹿吃草,活潑可愛,與晏衍書身上的凜冽氣質並不很合適。

衛奇只當沒看見。他道:“你怎麽親自來了?”

晏衍書拿著一個鑿子:“在邊上鑿石,幾步路。”

衛奇跟著他轉過石山,就看見他所指的半人高石頭,上面已經可見幾個字的雛型,是“雲滿一溪”,陸引澈從詩詞裏撈出來的名字,早攛掇著晏衍書給枯雪峰修點院子樓臺,如今才算有模有樣。

“都當上石匠了啊。”衛奇搖頭,看見地上放置的石錘,心裏感慨還好不是用潛淵劍刻的,不然他看了都得因為暴殄天物當場氣暈。

晏衍書沒把衛奇引進屋裏,讓他在旁邊流水亭中稍作。模樣兒怪怪的木質傀儡晃著腦袋送來茶水點心,兩只眼睛鑲嵌著石頭,估計是陸引澈什麽時候隨手撿來的,也不一樣大,甚至不怎麽圓。

衛奇早吐槽過這東西,你們抓了鬼窟的人,怎麽就沒搞到那出神入化的傀儡技術,人家連劍聖的臉都能一比一造出來,你們造個人模人樣的,有那麽難嗎?

陸引澈就不懷好意地笑,說他已經努力教了,晏衍書造人水平不行啊。晏衍書在人前給他面子,就看著他,面色也很溫和。

“像人有什麽好,你瞧那村子裏的狗,閑著沒事吹吹風,曬曬太陽,也多舒服。”

衛奇就說:“那你當狗吧。”

反正陸引澈臉皮厚,從不怕他們這麽說的。

傀儡雖然長得不太協調,但端茶盤的手是穩的,泡的茶也很香,對衛奇的口味,放了一二味藥材,深得他心,喝一口便問:“不會他還沒起床吧?”

晏衍書看向只開了一道縫的窗戶,笑了一下:“是我的錯。”

衛奇才不想當狗,忙對劍聖揮手:“這都日上三竿了,快些吧。”

晏衍書就轉身回到屋裏去。修葺過的建築裏暖意融融,每一塊地磚下都藏著一筆一畫刻出來的陣法,期間靈力流動不比任何一處仙道秘境要差,溫度比外頭春日更高,處在這樣的環境裏很難不感覺困意深沈,迷迷糊糊就能閉上眼夢會周公去。

只有劍聖的眼睛是清明的,他早放下刻字的石鑿,脫了外頭穿的鞋,步子從麻織的地毯上過,像貓一樣沒有聲音,刻意不驚擾幾上瓶內插著的一朵未開花苞。

臥房門沒有關,半開著,可見裏頭一張床,蜷縮著一個人影,攥著蠶絲的被子,睡相只能說是亂七八糟,斜著占據一整張床。

但哪有什麽要緊呢?

這裏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也包括我。晏衍書走進門,垂下眼睫。

他的左手撐在床邊,右手輕拂睡中人的臉。

“起來麽?衛奇來了,今日要把脈。”

陸引澈的眼皮微微跳動幾下,他閉著眼睛皺眉,晏衍書就要去撫他的眉。懶散散著著白色中衣的手不高興地一揮,擋開晏衍書的動作,隨手一挑就扔出一個抱枕,才不管你劍聖是哪號人物。

晏衍書接住他丟來的東西,放在床邊,看他一眼,試了試床頭翠綠水壺的溫度,才退出屋子,回到院中亭邊。

衛奇見他孤身一人,就知道定是無功而返,笑:“叫醒睡神可不是件好差事。”

晏衍書不附和他,只說:“隨他去吧。你再等等?過半個時辰他就該起了。”

這是多少次總結出的經驗。

衛奇這苦命的大夫能有什麽辦法,放在外面,人家求他神醫一診是千金不換,來了這兒,嘿,得是他候著等著給人把脈。真是世道如此,沾上了陸引澈這號麻煩,就無論如何也甩開不得。

晏衍書是了解陸引澈的,果然也就兩杯茶的功夫,屋門當得一開,走出來一個揉眼睛的人物。

衛奇一看,這破席一樣的身體還長進了,知道披著一件外衣,嘴裏嘟囔著:“今天不還沒過完麽,著什麽急?”

衛奇都氣笑了:“你還想卡著點呢?”

陸引澈清醒了些,露出他一貫的笑容,走上前來。晏衍書向來慣著他,立刻就伸手過去,後者借力,石板路不走,非要從欄桿上翻進來,挑剔起桌面上的茶:“這也太苦了,一股子藥味。”

“清心凝神,放了蓮心。”衛奇只覺得他不識貨。

陸引澈眼神一瞥:“誰要清心,反正不是我,你給他喝去。”

晏衍書默不作聲。

“真是出息了,當著劍聖都敢大呼小叫,”衛奇意味深長,“溫柔鄉真是搓磨人意志。”

陸引澈擺擺手:“我就沒什麽大志向,就喜歡宅家裏,挺好,挺好。你問問劍聖本人有沒有什麽意見?”

晏衍書:“沒有。”

衛奇牙酸,心想你這樣的還叫沒什麽大志向,天門答應嗎,仙盟答應嗎?不和他繼續貧嘴,就讓陸引澈伸手來,給他把脈。今日看面色還好,比當初人事不知時要強上許多。這樣的狀態也持續了幾年,很穩定。

穩定到有些不同尋常。

“沒事了吧?”陸引澈縮回手,“說好,就算要開藥,整點甜的,或者丹丸,吞了了事。”

衛奇還能不知道他嗎,只說讓他一邊玩兒去。

晏衍書就看著陸引澈往回走,打著哈欠,估計又要跟他的床重修於好了。

總是困。

但還好,他還會醒來。

這就足夠了。

晏衍書望著他的背影。

衛奇與晏衍書沒有太多可以聊的東西,總是陸引澈相關的,關於他那一半的青春年月,關於他的趣聞樂事,關於他的吐槽和不好的習慣,又或者關於他現在的傷勢病情,和他不知如何的未來。

這位大夫喝了一口茶,斂去眼中對過往的回憶,臉色變得鄭重:“你還要如此嗎?”

晏衍書看他一眼,不輕不重:“如何?”

“沈湎於此,不如釋懷,”衛奇搖頭,“你早就可以走,強壓境界功德留在本界,能撐得了多久。”

晏衍書說:“你不該說這個。”

他的臉色微沈,周遭的風景如有所感,風吹停滯,流水都放緩速度,那種悅耳的輕微鳥啼聲全都消失不見,春意正在消散。

衛奇不懼怕他:“你不能散去修為,也不能更進一步,壓抑其間,即便是你也不能支撐多久。”

“他的老師也是如此。”

“逍遙散人看開了,你能看開嗎?”

“我不能。”他坦然道,望著衛奇的眼睛,眼神裏什麽都沒有,“我不能離開他。”

衛奇知道他會這樣說,搖了搖頭:“可是他已經離開你了。”

“你知道的,借來的千秋,也總是要還的。”

陡然一陣冷風吹來,毫不客氣的冰碴落在原本還溫熱的杯中,瞬間將一口熱茶攪和得無味。四周樓臺亭閣依舊,小橋流水如常,只是冷了些,凍了些,安靜了些。

晏衍書並未察覺一般,將那杯茶飲盡。

他盯著空蕩蕩的茶杯。

衛奇的聲音還縈繞在耳邊:“你知道他是會一直向前的人,他不會留在這裏。”

從晏衍書的神色來看,不能判斷他有沒有講這句話聽進心裏。但這是沒錯的。張日安那樣的人或許會再次蘇醒,可陸引澈不是,他不是會留戀過去的人,他從來都是最有行動力的那個,想到了就回去做,像他的劍一樣,一往無前。

“你走吧。”晏衍書說。

衛奇看了他一眼,眼神凝重又惋惜,是他會做出來的表情,可身影竟然在原地就這麽消散了。

呼嘯著的風將他的碎片吹走。又一會,抵擋風雪的結界重新成形,流水依然,鳥鳴悅耳,大小眼的傀儡滴滴溜溜跑來續茶,梗著腦袋好像在疑惑為什麽多了一個茶杯。

借來的千秋,就不是千秋麽?

他想象中的阿澈,就不是阿澈了麽?

不是的。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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