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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剖骨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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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剖骨問心

宮玨到底什麽修為,陸引澈看不出來,定然是比他現在要高。眼前這個古怪的黑色巨人,煞氣森森,也定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以至於晏衍書都嚴陣以待,手中劍意凜然。

陸引澈知道自己這會兒是有點礙事的拖油瓶,頗為自覺,繞過晏衍書的手,往一邊躲,同時口中大喊:“能不能,不要隨隨便便在別人家喊打喊殺的啊。”老陸家就剩這麽三兩座屋子,給他們這個一炸那個一轟的,回頭晚上睡覺了,都幕天席地數星星麽?

巨人擡起一只手就往他這個方向摁來,被晏衍書一招劍意橫空擋下,下一招緊隨其後,刺向巨人心口處。黑色的火焰遇到殺意滿滿的劍鋒,紛紛向四周退開,生出一個空洞,只是它們畏懼,卻並不能代表晏衍書的劍意能震正奈何它們。

陸引澈看見火焰中的那些臉變換著形態,從一張張認不出來的面孔,逐漸扭曲著、哀嚎著,變成了——晏衍書的模樣?那些臉哀嚎著,發出渾濁不堪的聲音,依稀能辨認出幾個音節:“你不配,你不配!”

正主不為所動,身邊金光流轉,似乎要超脫此身,釋放出那種踏平山海的力量。他盯著巨人:“難道你配嗎?頂替著宮玨身份的怪物。”

“我就是宮玨!我就是!”

巨人暴起,火焰騰天,但是沒有熱浪,反倒是陰森森的鬼氣。這和宮瑾之前在拍賣會上用過的那種陣法給人的感覺有些相似,但還是不同,宮瑾是束縛厲鬼,役使它們為己所用,而宮玨的,到更像是將一些糾纏著的鬼魂直接端上了桌,燃燒著魂魄的力量。

那力量鋪天蓋地一般,像無處不在的陰冷呼吸,地上竟因此結出一層厚厚的黑霜來,霜寒攀附著人為的建築急劇增長,青石磚上裂出腕大的縫隙,風雪瞬間籠罩長年溫暖潮濕的南郡土地,落下的卻不是水滴變化而來的的冰雪,而是不知底細的黑色汙濁。

陸引澈皺眉,朝著晏衍書使個眼色,讓他將這東西往邊上引引,祈川附近草木繁育,也有人跡罕見之處,幾百年過去,他不太清楚情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晏衍書會意,憑空而起,萬千劍意蓄勢而發,一邊迫使巨人轉向,一邊維持周身防護,任什麽也不能近身,皆被無形靈力擊得粉碎,只有身上白袍衣角紛飛,非同一般的仙人風範。

若是陸登荷看見,定能連續背誦少說三千字的風流描述,直直看呆了去。

陸引澈沒有在這時候吹口哨,他面色凝重,手心托起一朵金色蓮花,繞過地上的黑霜,另一只手一掌拍在明顯不知情況的東方裕後頸出,將她丟開的動作已經是輕了許多,畢竟是個姑娘,還是他那不成器子孫想不明白到底愛不愛的救命恩人。

他嘆一口氣,擡頭望向打鬥中的兩團光芒,調動周邊因為這動靜而波動得所剩無幾的靈力,匯集在目上,仔細捕捉空中一點清光。

是觀生笛。

那由他血肉所生的天地秘寶,上古道祖留下的最後一道暢想。

無數問題躍過他腦海,並不能得到清楚的回答。比如宮玨為什麽拿著它造訪祈川,這一言不合就動手的脾氣可真差,總不能只是為了東方裕上門來搶親?那也太大陣仗。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齊聚四秘寶和損毀天門有著直接的聯系,甚至說那是他不惜分離神魂,欺瞞天道,逆轉時空的直接目的,為此當有犧牲。不但是他自己長期來的一具在死線上蹦跶的軀體,聽幻境中宮玨所言,還有大量的魂魄——只有聚集足夠多魂魄層面的力量,那種不同於靈力的力量,才可能鍛造出觀生笛來,只是搜尋足夠多如他師母那樣因故稽留的亡魂,和一次性屠殺大量無辜的生人取得冤魂,兩種方式的難以程度和耗時耗力,不可同日而語。

過去的陸引澈選擇了哪一種?

作為他同路人的宮玨又選了哪一種?

以晏衍書的性格,他說宮玨濫殺無辜,取魂續命,煉制藥人,縱容鬼窟肆意綁架修士,定然是有所憑據。仙盟沒管嗎?怎麽老追著他陸引澈錘?還有那所謂隱月宗和音宗的關聯……

鬼火巨人轟然終極地面,山塌了一半,樹木瞬間化為齏粉,若是人骨,恐怕也不會好到哪去。陸引澈躲閃過去,看向風波中心的晏衍書,後者並無吃力的跡象,只是他的劍意與鬼火的構成似乎並不在一個層次上,無論打出多少道,都沒什麽用處。

反倒是這巨人越戰越勇一般,一邊汲取著周遭罡氣中的靈力,急劇增大著身軀,連天地都為之變色,呈現出陰暗模樣,一邊朝著晏衍書猛下狠手,扭曲的人臉從巨人身體中分離,又凝聚成掌的模樣,詭譎難防,卻用不完的勁,掌掌都需晏衍書全身貫註才能應對。

“衍書小心!”重重疊疊的黑色巨掌落下,剛被晏衍書的劍意劈作黑煙,就再次重聚成形,不給人絲毫喘息的時機。陸引澈都看得心頭一緊,不盡呼出聲來。

晏衍書生受了那一掌,防護的劍意破碎,往後退了數十步才穩住身子,劇烈地喘息。

但他不以為意,目光緊緊黏在陸引澈身上,後者來不及再關心他,瞅準時機,引著烈烈金蓮飛身向前。只見金光大作,鬼火巨人若有所覺地往後一退,一道清光受此感召,自巨人胸口處飛出。

陸引澈一個漂亮的旋身,就將它握在手中。

笛子入手冰涼,好似寒冰削成,陸引澈都要聚集些靈力隔絕開四散的寒意,才不至於脫手摔出。笛身通體烏黑,倒不是很沈,即便沒有作響,他也能感受到識海中神魂殘片在隨之輕微地同頻震蕩。將笛子翻過來,音孔的反面有一行細細的暗淡的金色紋路。

不出意外,陸引澈看見了一朵小小的金色蓮花。還有一行字,是他的雕工沒錯。

【剖骨問心鹿鳴野】

“無錯,我無錯。”他的腦海裏突然響起這道聲音。

是他自己的聲音。

什麽時候的?他是在、說服他自己嗎?

“無錯,我選擇此道,我便無錯。”

陸引澈出神之際,宮玨回身就要來奪觀生笛,但陸引澈握得很穩,回身一轉,以笛為劍,劃出一道劍光,趁手十分,顯然他的身體對這玩意熟悉得很。這本身就是作用於神魂的秘寶,便是這麽不走尋常路的使用,揮出的劍意也厲害十分,所到之處,陰邪退散,構成巨人的鬼火亦然。

它伸出來的手臂上,無數晏衍書的面孔變得扭曲,很快就模糊得看不清楚五官,勁兒縮成一團,只剩黑煙。

觀生笛能擊退它。

陸引澈挑眉,又是一劍掃過,斬下鬼火巨人的另一臂。巨人沒有痛覺,但能觀察局勢,對他不利,就不再貿然出手,只是激蕩著周遭的靈力,罡氣翻滾著,像沸騰的鍋爐。

晏衍書隨即過來,護在陸引澈身前。

他身上有風雪的味道。陸引澈不合時宜地想到。下一刻,他端起笛子,想了想,還是用袍角擦了擦,放在嘴邊。

“嗚——”

這造笛人恐怕不通音律,陸引澈就是這樣沒什麽才情的人,不懂這些,一把看起來十分漂亮的好笛子竟只能吹出這樣的聲音,淒厲,毫無韻味。

可那些鬼魂也跟著哀嚎起來。

笛聲無差別地作用於魂魄,有滌蕩清洗之功效,陸引澈自己也能感覺到體內的神魂殘片在震蕩,好在晏衍書留下的靈力還未撤走,他本尊也站在一旁,堅定地握住他的手腕。

陸引澈繼續吹奏,平鋪直敘的笛聲如無形劍意擴散開來。

巨人消退,一個枯瘦的人落在地上,是宮玨。

陸引澈嘆了口氣:“你這是何必呢?”

但宮玨並不領情,盡管周身狼狽,卻依舊梗著脖子,一副不服輸的模樣。

“晏衍書騙了你,你知道嗎!”他怒吼。

陸引澈就望著他,神色自然,甚至嘴角含笑:“我可什麽都不記得了。你講講?說不定我會信呢?”

“阿澈——”晏衍書緊張地喊他的名字,“我沒有,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很慌張,看來宮玨所說也不是憑空捏造的。

宮玨死死地瞪著晏衍書,汙血從五官流下,看上去狼狽而恐怖:“他根本就不是人。”

怎麽還人身攻擊呢。陸引澈有點不高興,安撫性地拍了拍晏衍書的手。就像他在夢境中的花海裏常常對小個的晏衍書做的那樣。後者為此咽下了本來要說的話,乖巧順遂。

“你有什麽證據?”他這樣說,可姿態完全是宣言,他已經站在了晏衍書這一邊。

宮玨雙眼猩紅。

他發出蛇那樣的嘶鳴聲:“你還記得當年你帶他去潛淵尋鮫人診治,去尋龍的事情嗎?”

陸引澈在笛聲引導的幻境中找到了一點相關的記憶,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他那時剛結金丹,魂魄不穩,我不好找衛奇診治,就去找了鮫人,誤打誤撞見到了龍神的蹤跡……這怎麽了?”

“那是他故意的,他根本沒事。”宮玨喊道:“只是他故意做出魂魄不穩的姿態,就是為了讓你引他去此界天道照拂不到的地方,因他結的丹根本就見不得真正的天光!”

陸引澈皺眉,看向身側的晏衍書。

這胡說八道什麽呢?晏衍書的金丹,那可是普天之下一等一完美的九轉金丹,隨便哪個師門都要拿他當教材典型看,怎麽能有這樣純粹的道心,結出這樣光金丹期就要受九九八十一道天地雷劫的好丹來。

從前的陸引澈作為另一個天之驕子,十分羨慕,後來知道,這人似乎是自己養大的,就算結丹時已經拜入了承嘯宗門下,那也有他陸引澈一半功勞。

這樣的金丹要是假的,那他的功勳章,啊不是,天底下這樣多的稱讚算什麽?

這樣的金丹要是假的,晏衍書拿什麽一路修煉到今天歸墟大圓滿的境界,拿什麽去扛雷劫,拿什麽去聚攏識海?

無稽之談。

可宮玨振振有詞,煞有介事:“你問問他,他是不是楊家造出的傀儡?”

陸引澈立刻就想到了瑤城之外山谷中肖似真人的那幾個傀儡。

晏衍書,不是楊家那位鑄劍大師親生的嗎?他一直以為晏衍書姓晏,是因為那位從未露面、不為世人所知的生父姓晏,而楊家女未婚先孕,被認作是奇恥大辱……

“楊家精於鑄造,早不滿足於鍛器,鋼鐵為爐,人體亦然可用。他這樣的楊家不知道產出多少,只不過他是最像人的那個,卻把你騙得死死的。”

他嗤笑一聲,極盡嘲諷之意:“說我拿別人的魂魄續命,呵,我到底還是肉體凡胎,哪裏比得上他這樣人造的魂魄,真正的有違天道,逆時而存。他連人都不是,全是借著你的庇護才能得以茍活,一個怪物,一個異類,根本不該存於此世!”

陸引澈愕然,觀生笛在他手中略微下滑。

“我確實不是母親懷胎十月所生。”晏衍書平靜地回望陸引澈,似乎並不期待能從陸引澈的眼裏獲得任何原諒,“母親想讓我姓楊,他們不準,所以她為我選了晏,是海晏河清的意思。”

陸引澈輕微地搖了搖頭,晏衍書地心沈到水底。

非我族類。非我族類。他心底的聲音在喊。

阿澈也是這麽認為的嗎?

“這又如何?”陸引澈卻說,“他難道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不成?可是天道現在還是承認了他,倒是你——黑布纏身,到底是在躲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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