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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重燃靈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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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重燃靈燈

天底下最熟悉安靈燈的人有兩個。

現在只剩下一個。

陸引澈這樣很少傷春悲秋的人,有一大優點,那就是不容易被情緒裹挾。只是人身都是肉長的,總有心肺,難舍別離。還是一場發生在很久之前,他差點錯過的別離。

他抹了把臉,語氣還好,有心思開玩笑:“知道什麽叫躺贏嗎,就是自己不努力,靠師傅飛升。如今我也是羽化師傅的徒弟了,厲不厲害?”此界大能雖多,但真能到那一步的卻少之又少,修為高深還只在其次,非得是大道得悟,堪破人世才能圓滿飛升,否則就是枯等壽元盡頭的一個隕落罷了。

晏衍書撫摸他的發頂,動作溫柔,像是哄小孩:“萬千人期望得道飛升,你師傅是得道者,這是喜事。來日你也飛升,便可團聚。”

“我倒不覺得……”陸引澈嘆了口氣,“上古典籍都說飛升至上界,自有新的大道可悟,只是從未有人現身說法,也搞不清楚這飛升究竟會不會是一個大型騙局,將這麽些修仙者全都哄騙了去,跟驢子面前掛蘿蔔似的。我感覺不太好……但,我師傅這人,他是說明白了,不曾是為飛升本身而去的。他不做到答應的事情,恐怕也怎樣都過不快活吧。”

晏衍書:“也是解脫。”他的手從陸引澈的頭頂滑到臉頰,手指試探性地蹭過陸引澈剛喝過茶還有些濕潤的嘴唇,像羽毛輕撓。

陸引澈晃晃腦袋,話鋒一轉:“幹什麽呢,是不是在趁機占我便宜?”

晏衍書人倒是實誠,答:“是。”

只是手上動作一點不停,也不肯離開陸引澈的臉。細細把玩玉石擺件一樣,珍愛非常。

如何面對一個揩油還這麽理直氣壯的人?陸引澈毫無經驗,反正瞪他是沒有用的,就算是眼珠子都瞪出來,這人還是一樣的面若無辜。嘖,劍修啊,真有欺騙性。誰要是和這人處對象,一定會被吃得死死的。

這個誰,原來就是他自己。

陸引澈嘆口氣,沒有躲開他的動作,把自己的腦袋大方地借給晏衍書研究為什麽自己長了兩個鼻孔而不是三個,順口說:“師傅修為壓制在這個境界也很不容易,他是道緣深厚之人,學什麽都能成仙,兩三千年前就可以飛升,若不是為了師娘,煉這盞燈,也不會拖到能收我做徒弟。”

“你們看起來關系很好。”

“那是當然,他就我這麽一個徒弟。”陸引澈想了想,“回頭我帶你去仙島,出東洲海上不很遠,有不少好東西,飛升總不至於把那些都帶走。說起來,我眼睛一睜,人就到了西州,閉關洞府裏的藏寶怎麽都沒了,都說我失憶,可那是實實在在的錢啊,花哪去了你知道嗎?”

晏衍書說:“不過身外之物。”他停頓一下,“至於你為什麽在西州醒來,我知道一些,這個可以說。”

約六十年前,仙盟得了新盟主,梁辛此人志向遠大,並不滿足做一個宗門輕視的吉祥物,打定主意要幹出一番驚動天地的大事業,他選來開刀的軟柿子,就是陸引澈。而那時,陸引澈受了晏衍書一劍,已經銷聲匿跡二百餘年了。

期間,即便是晏衍書也沒有陸引澈確切的蹤跡,這是陸引澈要求的,為了安全或者別的什麽,他總能找到理由說服周圍的人。幫忙隱瞞蹤跡的還有晏衍書的好師兄,那位承嘯宗現任掌門,甚至在祈川陸那邊也派了人,專守著陸引澈的魂燈,才能知道他還沒死。

托這個福,祈川陸雖然破敗,倒也還沒被吃幹抹凈、骨頭都不剩,不過這是另話。

總之對於陸引澈而言,避世養傷是他自己的安排。且因為傷勢和神魂有關,可能在恢覆的過程中哪裏出了岔子,哪塊神魂碎片沒有安對地方,導致他的記憶出現了問題。興許他躲藏閉關的洞府就在西州,原來正在做什麽也說不定。

晏衍書本是為了須彌子而去的瑤城,臨走前上經緯閣丁祝那裏算了一卦。星象繁雜,尤其是他這種修為層次的大能,命途軌跡哪能輕易測算,丁祝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讓他去找他的掌門師兄。

也巧,掌門剛從外面撿了個好苗子回來,一見到晏衍書,就問他要不要徒弟。晏衍書沒有教書育人的興致,只在邊上看師兄如何給準徒弟起名字,問及故鄉,恰巧是西州,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如何,掌門這時說漏了嘴,道:“那可是個好地方,大名鼎鼎的鳴野劍主背井離鄉的棲身之地,可見不凡。”

晏衍書這才知道掌門似乎一直都有陸引澈的行蹤,可再問更多,這位滑不溜丟的師兄卻始終顧左右而言他。晏衍書擔心貿然行動會打亂陸引澈的安排,才隱姓埋名加入承嘯宗的隊伍,還特意拉上衛奇這位神醫長老一同前往,平白給謝橋生增添了不少氣受。

陸引澈摸了摸鼻子:“你可別高看我了,萬一我就是沒什麽安排,想到哪做到哪怎麽辦?”

“我相信你。”晏衍書道,又從懷中摸出先前拍下的那個錦盒,裝著須彌子的,“這個是給你的。”

思及他之前的舉措,陸引澈恍然大悟:“我說你怎麽和我有一樣的愛好,原來是你預備給我的?那時候就準備了?我不還不知所蹤麽?”

晏衍書搖頭:“我覺得你會喜歡,看到便會拿下,染川,我的住處,枯雪峰上還有許多。”

陸引澈都有點要真的相信愛情存在了,咋舌:“你這讓我怎麽好意思?”

晏衍書神色認真:“是聘禮。”又道:“當日因別的事情總是拖延著,我們只是結契成婚,還未擺席宴請四方,這次回去可以補上嗎?”

陸引澈心說,你是在問我嗎?這麽突然,那我只能給你喵喵喵,喵三聲回應一下了。

他嘴上打著哈哈:“那什麽,我們來搗鼓一下安靈燈,好歹是四秘寶之一,我們理都不理它,也太不給人家面子了,燈聽了都得傷心欲絕三個晚上。”

晏衍書也不追著他討要答案,伸手就將那盞灰蒙蒙的燈提了過來,燈芯處閃了閃一點光芒,又沒力氣一樣熄滅了。靈光一閃,一道法決過去,外層的落灰就悉數抖落,露出燈罩上古樸大氣的雲紋來,這可不是簡單的裝飾,而是靈力流動的渠道。

“可以用來治療你的神魂。”晏衍書打量幾下。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四秘寶本質上都是作用於魂魄而非□□的法寶,也因此珍貴異常,其中安靈燈顧名思義,更是對癥,莫說穿針引線將魂魄縫補如初,至少可以鎮痛舒緩,治一治陸引澈稀爛的識海。

陸引澈本人倒是不以為意:“我沒覺得難受,真的,罡氣不入體——”

“拿著。”晏衍書打斷他的話,熟練地掀開燈罩,將靈力輸入燈芯之中,一個彈指變出一道橙黃色的火焰,一種暖融融的柑橘調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陸引澈眨了眨眼。識海以一種溫和的頻率震蕩,如同真正的潮汐海洋。晏衍書安靜嚴肅的臉近在咫尺,橘色燈光下那種不容侵犯的氣質消退了大半,臉上的絨毛都分明可見,他調動神識,再次將一部分伸入陸引澈的識海,配合著安靈燈的光游走在陸引澈的魂魄碎片中,試圖將那些破碎的殘片拉攏拼湊起來。

有點癢癢。

陸引澈不自在地攥緊拳頭,卻被晏衍書當作他想要抵抗握住了手。

第二次了。

神交應該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才對。從前陸引澈只知道原理,偶爾拿這開玩笑,也知道只有非常親密的關系才能神交。這本身有點矛盾,修煉到元嬰、有神識的修士哪有那麽容易相信人,願意將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毫無條件地展覽給人當後花園?即便是道侶,也難免會沒有保留。

他這樣的,固然是因為識海屏障薄弱,內裏混亂不堪,沒那個能力抵禦侵入,可他本能地不想這樣抵抗。那種細微的癢癢並不磨人,如同太陽融化在魂魄上,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下來。

可是他的魂魄太碎了一些,晏衍書拼湊地很費力,皺眉凝神,收效卻不佳。

“抱歉,我再試一次。”

陸引澈寬慰他:“沒事,沒事,回頭讓衛奇來嘛。你一個劍修,捅人是專業的,就不要搶人家大夫的飯碗了。”

這話令晏衍書沈默了幾息,才說:“傷口,好了沒有?”

陸引澈也楞了下才反應過來,笑:“你要看看嗎,衛奇說他功不可沒,一點疤痕都沒留下。”說著就拽開自己的衣襟,毫不設防地展示給他看,果真是雪白細膩的皮膚,沒有一點受過一劍的痕跡。

他自嘲道,定是在深山老林裏蹲了許久,根本沒曬到太陽。

晏衍書伸出右手,虛虛停在半空中,確認了一句:“我可以碰嗎?”

“可以啊。”陸引澈索性將衣領拽得更開些,“我都不知道當時的傷口到底在哪,胸口?肚子?陸登荷形容說血呼啦啦地,可不要腸子都掉出來,逃命的時候還得註意撿自己的五臟六腑,實在有點好笑。”

他這笑話只能逗樂他自己,晏衍書沒有給他捧場。

劍修帶著繭子的手指劃過記憶中的創口,嘴唇抿著,他想起當日的場景,明明說好了只是做戲,他的愛人卻從不是個規規矩矩按常理出牌的人。迎著劍鋒往上撞,比他收劍的速度還要更快。潛淵上沒有附著劍意,但依然是鋒利無雙的神兵,刺破一具毫無防禦的血肉之軀只是剎那之間。

刺啦——

仙盟的嘩然聲。

染川的風雪聲。

只有陸引澈一個人是笑著的。

但晏衍書知道,他一定很痛。

他的阿澈一定很痛。

晏衍書想要抱住他,想要將那個刺眼的傷口轉移到自己的身上,事實上卻只能轉移到他一個又一個接踵而來的夢境裏。

從此晏衍書討厭血的味道,也討厭沾著血的潛淵。

陸引澈還在叭叭:“我的身子骨挺好的啊,傷好的賊快。從小我就是摔不怕,闖了禍,那幾個就讓我殿後收尾,真是物盡其用。你瞧,是不是什麽傷也看不出來?”

晏衍書不大高興:“內傷難治。”

“慢慢來嘛,我都不著急,你就更別急了,”陸引澈提了提還在發光的安靈燈,“有這盞燈在,總能治好的吧?”他也不確定,燈是造出來引導死人魂魄的,治活人可能沒那麽專業。表現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主要還是為了讓晏衍書不要緊皺著眉頭,讓人家瞧見劍聖這幅如臨大敵的模樣,還以為此界就快完蛋了呢。

又道:“我還是想知道,拎著這玩意炸天門,我怎麽想的?這有什麽用,難道那天門實際是鬼門,我得拎著燈開路,先把鬼送去輪回安息?這是和尚做法事吧,高低得給我個佛號頂頭上戴著,北方高僧,如何,聽著就是個大高個兒。”

晏衍書見他思緒跑遠,面露無奈,將話題轉回來,說:“我還想再試試。”

陸引澈見他盯著自己的胸口,把“回去再試”的話咽了下去,配合地張開手:“來吧,劍聖大人,請不要憐惜我這朵嬌花,把您的神識伸過來,從哪兒進?您看上哪就從哪兒進,怎麽樣?反正我四面漏風,哪兒都行。”

他嘴貧。

晏衍書就堵住那張嘴。

他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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