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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仗義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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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仗義潑茶

樓中客人甚多,去二樓包間得另付錢。

陸登荷剛想說他們是來找人的,老祖倒是應得爽快,擡腿就在大堂邊上的桌子坐下。陸登荷不明所以,看著他點了兩碗面條。

那小二瞇著眼:“好嘞,招牌面兩碗,包管您滿意。”

陸登荷就打量起周圍形形色色的客人來,穿著打扮五花八門,大概真是因為王母宴從九州四海來的。

正等著,一個壯漢大吼一聲,掀翻了桌子,菜水油汙滿地都是,滿臉的酒氣,像是喝高了。嚷嚷著:“老子不缺錢,快拿酒來!”

店家在一旁連連作揖,心中叫苦不疊。他這店正是因為打著北境燕酒的招牌才生意格外紅火,奈何不知供貨那頭出了什麽岔子,新一批酒水遲遲未到,才出此下策限量售賣。早知如此,倒不如幹脆停售。

瑤城此刻魚龍混雜,修士雲集,不等這壯漢禍害上別人桌上的面碗,二樓便有人翻身躍下,一把將那鬧事大漢拽開,狠狠摜在墻角,動作迅疾利落:“住手!”

來人身著錦紋藍衣,瞧著尚未及冠,此刻怒目圓睜:“恃強淩弱,借酒撒潑,修的什麽道?還不快給店家賠罪!”

大漢一時不查,被他擒個正著,狼狽起身,自覺顏面盡失,梗著脖子罵道:“你又是什麽東西?不過也就金丹前期修為,待老子收拾了你,就砸了這破店!”

藍衣修士聞言,臉色更沈:“強詞奪理!店家自有規矩,愛喝喝,不喝滾!我們北境的酒,還不稀罕給你這種人糟蹋!”

竟是位北境修士。

陸登荷瞧見他背上一柄長劍,劍鞘黑底金紋,裝飾華貴,一看便知價值不菲。袍角似乎有個團形繡花,有些眼熟,卻因對方動作太快未能看清。

——眨眼間,兩人已在店內動起手來。

金丹是大境界,又分為前、中、後及大圓滿四境,每境之間差距猶如天塹。鬧事的大漢言語中對藍衣修士的金丹前期嗤之以鼻,陸登荷卻聽老祖說他也不過是個金丹中期罷了,王八綠豆,半斤八兩。

早在他掀桌子時,樓中主顧就走了些,剩下幾桌看熱鬧的,都安穩坐在原位,想來是把他們兩個當作鬥蛐蛐了。

只有店家是真的著急,損失的那可是自家真金白銀,藍衣修士若打贏了還好,打輸了,更是要糟。

偏境界之差明擺著,並非人人皆能扮豬吃虎。若誰都能越境而勝,境界之分又有何意義?

藍衣修士硬接了大漢兩記氣勁,連退數步,臉上顯出吃力之色。眼見對方探手入懷,似要取出法寶,他不敢怠慢,咬牙拔劍——霎時寒光凜冽,鋒芒畢露,確是一柄絕頂好劍。

“地方太小,施展不開。”陸引澈低語。

那掌櫃此刻心中怕也在吶喊:店太小了,兩位祖宗快出去打吧!

“窮酸劍修!”大漢嗤笑一聲,懷中掏出的竟是一沓黃紙符箓——竟是個少見的符修。

這倒應了刻板印象。

世人常言:十個劍修九個窮。皆因此道入門成本極低,只需一柄劍,寒門子弟亦可修行。

而符修在世人心中的印象就恰恰相反。

除去少數能瞬發成符的大能,尋常符修皆需朱砂、黃紙乃至心頭精血等為媒介施法,一動手便如天女散花,家底不厚實根本支撐不起。畫好的符箓亦可做些副業,售賣安胎符、逢考必過符之類,收入頗豐。

只是陸登荷在話本裏見過的符修,個個仙風道骨、清瘦如竹,從未見過眼前大漢這般膀大腰圓、中氣十足的。

眼見符修手中符箓靈光微閃,藍衣劍修心知不妙,劍鋒急轉,直削對方捏著符箓的手腕,打斷的意圖明確無比。

這是對的,但他的速度還不夠快,已有一張因靈力充實而生效的符箓化為銀藍色消散在空中。

剎那間,寒意暴漲,先前打翻湯水的地方竟然都結起了薄薄的冰霜,數道冰淩憑空出現,直逼劍修面門。他不得不棄攻為守,用劍身擋回那些鋒利的冰淩。

劍光流轉,騰挪閃避,此人的身形步法倒是可圈可點。

陸引澈正要叫陸登荷別只看熱鬧,也得學點東西回來,卻見那藍衣劍修使出的幾式劍招,竟有些眼熟,可下一秒劍修再度揮劍使出招式,剛才那股子熟悉感卻消失不見了。

陸引澈眉頭微皺。

那不是我的劍招麽?

而場中甚是熱鬧。

劍氣縱橫切割,帶起尖銳的破空聲;各色符箓如蝶群驚散,炸得紛紛揚揚。轟然巨響與刺目光芒此起彼伏,整個大堂都在震顫。

又是一張方桌遭了池魚之殃,被彈起踢了個來回,不堪重負裂在空中,木屑瓷片四處飛濺,波及安坐的看客。

有人袍袖輕拂,一股柔和氣勁湧出,在身前化出一面半透明的氣盾,木屑撞上便簌簌落下。

鄰桌一位灰衣人更是從容,手中竹筷信手一橫,“叮叮”幾聲輕響,便將幾塊疾射而來的尖銳碎片穩穩擋開——他甩了甩手,竟然繼續吃他的陽春面了。

打得熱烈,藍衣劍修明顯落了下風。

他那柄劍確實光華奪目,但揮灑之間總有幾分滯澀與別扭,招式銜接難以圓轉如意,威力大打折扣。

反觀那符修大漢,雖體型壯碩,動作卻出奇地連貫迅猛,符箓使得嫻熟老辣,一道冰寒符延緩劍修動作,就接一道爆裂符轟擊其立足之地,效果奇詭難防。

“轟!”

又是一道氣勁炸開,夾雜著劍氣餘波。陸登荷衣袂翻飛,趕緊捂住額頭,用餘光去看他家老祖。

別人都秀過了,老祖,也來一手唄?

陸引澈不知道這慫慫的子孫在想什麽,他神色平淡,隨手拈起了桌上那杯尚餘半盞殘茶的粗瓷茶杯。

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揚,杯中茶水被潑灑而出。

茶水甫一離杯,竟在瞬間變得晶瑩剔透,每一滴都仿佛蘊含著開山裂石的鋒銳之意,水珠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旋即不可思議地延展開來,化作一道薄如蟬翼、卻堅韌無匹的光幕,符箓靈力、劍氣餘波,竟皆如泥牛入海,消弭於無形。

打鬥戛然而止。

藍衣劍修與符修大漢俱是身形一滯,望向那光幕的源頭——那個一直安靜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年輕修士。

陸引澈笑瞇瞇地說:“掌櫃的,我們這桌的陽春面怎麽還沒好,要兩碗,加面。”

……

陸登荷捧著碗,猶豫再三,終究覺得活人不能被話憋死。他夾起又放下碗中那顆煎蛋,最終還是忍不住把腦袋湊到自家老祖邊上,壓低聲音道:“老祖,您剛才那句話,真是太……”

話未說完,一雙筷子已橫亙在他面前,堪堪擋住他湊近的臉。

陸引澈眼皮都沒擡一下:“吃你的面。”

該說不說,這家面條確實是一絕。粗瓷海碗裏盛著乳白濃郁的骨湯,上有幾點金黃透亮的油星,醇厚鮮美。面條根根分明,細長勻稱,呈現出半透明的玉白色澤,入口爽滑,柔韌彈牙。湯頭入腹,不僅暖意融融,更有一股溫和純凈的靈力悄然化開,令人通體舒暢,絕非凡人果腹的尋常粗食。

陸登荷埋頭苦幹,一碗接一碗,生動詮釋何為“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陸引澈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碗裏的湯,眼神裏透著為人老祖的慈祥——若這小子真把盤纏吃光了,把他押在後廚刷碗抵債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哦,不行。現在後廚怕是已經人滿為患了。

方才鬧事的大漢,此刻正在裏面老老實實刷盤子。一位金丹圓滿的修士站在一旁,他身著城主府制式袍服,也沒嫌這活大材小用,還在同後廚裏的嘮家常。

這便不得不提瑤城獨特的治理機制。

此城城主之位,世代由城中最大的世家秦家擔任,祖上可追溯至傳說中侍奉王母娘娘的侍女。無論這淵源是真是假,都已在這片土地上綿延了數千年之久,枝繁葉茂。

這是一個在當世極其罕見的母系氏族,故而,瑤城歷任城主,無一例外,皆是手腕非凡的女子。

方才陸引澈輕描淡寫的一潑,強行分隔戰場的威勢,瞬間鎮住了場子。

那符修大漢被光幕阻隔,滿腔怒火正欲發作,張口就想喝罵“哪個裝逼怪又來多管閑事”,可目光觸及陸引澈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時,心頭猛地一凜——他竟絲毫看不透對方的修為深淺!

柿子要挑軟的捏,這點生存智慧他還是有的。

大漢心念電轉,盤算著放兩句狠話挽回點顏面就想腳底抹油。但城中為維持王母宴秩序臨時組建的治安隊,已然聞訊趕來。後續的發展,也就可想而知了。

罪魁禍首繩之以法,自然是圍觀群眾喜聞樂見的結局。至於那位仗義出手的藍衣劍修,有店主作證其善意,治安隊便未加為難,很快放行。

大堂內一片狼藉,損毀的桌椅碗碟,賠償賬單自然全數落在了符修大漢頭上。賠錢尚在其次,更要命的是,他還得在老老實實幹幾天雜役當作懲罰。

陸登荷看得心頭暢快,只覺惡有惡報,天理昭昭。他捧起那粗瓷海碗,將最後一口湯汁喝下,這才意猶未盡地擡起頭。目光掃過對面,卻不由得微微一怔。

鄰桌那位灰衣修士面前,空碗疊起的“小山”竟比坐著的人還要高出幾分。

陸登荷腦中瞬間閃過此人方才信手拈筷、輕松格擋飛濺碎片的從容模樣。

面條再是美味,能吃到這種份上,顯然已非凡俗之輩的胃口所能解釋。

更何況——陸登荷瞅了一眼坐在灰衣修士身邊的藍衣劍修,心裏嘖嘖稱奇,這兩人原來是一起的嗎?

他這邊正暗自揣測,卻見自家老祖陸引澈已然放下竹筷,施施然起身,徑直走到了那兩人桌旁。陸引澈的目光落在藍衣劍修身上,語氣平和:“打攪兩位。吾觀小友方才劍法,頗有些眼緣,不知可否告知師承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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