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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絲難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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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絲難斷

雨還在下,檐角的水珠一串串砸進泥地。福爾泰站在巷口,手裏的藥包已經濕透,邊緣滲出褐色的汁液,在布面上暈開一片深色痕跡。

他沒走。

昨夜站了太久,腳底發麻,膝蓋僵硬得幾乎擡不起來。可他還是沒動。直到屋裏的燈滅了,窗紙上的影子消失,他才緩緩擡起手,將藥包輕輕擱在窗臺上。指尖碰到木框時頓了一下,像是想敲,又像怕驚醒什麽。最後只是用袖口抹了抹雨水,在窗沿留下一道淺灰的印子。

“治風寒。”他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吞了大半。

沒有署名,也沒回頭。他轉身離開時步子很輕,仿佛怕吵著夢裏的人。

天剛亮,柳紅推開院門,一眼就看見窗臺上的藥包。她皺眉撿起來,布包沈甸甸的,滴著水,一股濃苦的藥味混著雨水的氣息撲鼻而來。

“又是他?”她冷笑一聲,把藥包攥緊,“昨夜柳青都說了那些話,他還敢來裝模作樣?”

小燕子從屋裏出來時,頭發還沒梳好,披在肩上。她看到柳紅手裏拿著的東西,腳步一頓。

“你拿的什麽?”

“你還問?”柳紅把藥包往她面前一遞,“他送來的!趁我們睡著,偷偷摸摸放在窗臺,現在倒學會心疼人了?前些日子你在街上淋雨發燒,他在哪?在府裏寫婚書吧!”

小燕子盯著那團濕布,手指蜷了蜷。

“放下吧。”她說。

“你就這麽心軟?”柳紅聲音拔高,“他爹被打二十板,他自己被革職禁足,你以為這是為誰?還不是為了保住那個婚約!他怕得罪淩將軍,怕丟了官位,怕連累家族……可他有沒有想過你?有沒有問過你一句冷不冷、餓不餓?”

小燕子閉了閉眼。

“我說了,放下。”

“你不恨他?”柳紅逼近一步,“那你告訴我,他是否心裏得意?覺得你終究沒人要,只能等他施舍一點溫情?”

“夠了!”小燕子猛地睜眼,“我不許你這麽說他!”

話出口的瞬間,她楞住了。

柳紅也怔住,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原來你還護著他。好啊,那你收下啊,打開看看,是不是還藏著什麽甜言蜜語?是不是還想靠這點藥湯,把你的心再騙回去?”

小燕子咬住唇,沒說話。

柳紅把藥包塞進她手裏:“你要真放不下,就留著。我不管了。”

她轉身進屋,用力帶上門。

小燕子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藥包。布料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邊緣開了線,露出裏面黑褐色的藥材。她手指微微發抖,慢慢解開繩結。

藥渣倒出來一半,突然有幾片粉白的東西隨水流滑出,落在泥地上。

桃花幹。

花瓣已經褪色,邊緣卷曲,卻被藥汁浸潤過,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她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記憶翻湧上來——桃林深處,他折下一枝花插在她發間,笑著說:“這顏色配你。”

那天風很大,紙鳶飛得老高,他追著跑出十幾丈,回來時滿頭是汗,卻把線團小心翼翼放進她掌心。

還有那晚暴雨,她躲在破廟屋檐下,他冒雨趕來,脫下外袍裹住她,自己淋得渾身濕透……

她蹲下去,伸手想去撿那片最完整的花瓣。

指尖剛觸到濕泥,猛地停住。

下一秒,她抓起整包藥渣,狠狠砸向墻角。幹花混著藥末四散飛濺,沾在墻上、地上,被雨水沖成一條條褐色的痕。

她站著不動,胸口起伏。

屋門拉開一條縫,柳紅探出頭:“扔了?”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啞。

“那就對了。”柳紅走出來,拿起掃帚,“這種人,給再多東西都是假的。真心待你的人就在身邊,你偏要看一個不敢擔責任的懦夫臉色。”

小燕子沒答。

柳紅開始清掃地上的殘渣,一邊掃一邊說:“柳青雖然莽撞,可他是真的敢為你拼命。你記得去年冬天嗎?你偷饅頭被衙役追,是他沖上去擋棍子,背上打了三道血印子都沒吭聲……福爾泰呢?他只會寫婚書,求皇上,跪金殿——可有一刻是為了你?”

小燕子慢慢退後一步,靠在門框上。

“我知道了。”她說。

柳紅點點頭,繼續掃地。

小燕子轉過身,悄悄把手伸進袖口。她的指尖碰到了一片幹燥的柔軟——方才趁著彎腰的一瞬,她已將那片最完整的桃花幹藏了進去。

貼著皮膚的地方有些癢,像心跳。

她沒再看地上狼藉的藥渣,也沒擡頭望巷口一眼。只是低著頭,慢慢走回屋裏,關上了門。

福爾泰回到府中時,天已大亮。

他換了幹衣,坐在書房裏,面前是昨夜熬藥用的小爐。炭火早已熄滅,壺底結了一層厚厚的藥垢。他伸手摸了摸壺身,冰涼。

門外傳來腳步聲,家仆低聲通報:“少爺,夫人讓您去一趟正堂。”

他起身整理衣袖,走向前廳。

福晉坐在主位,臉色冷肅。見他進來,也不叫坐,直接開口:“你昨夜去了城南?”

他垂眼:“我去送藥。”

“你還知道你是被禁足的人?”福晉聲音壓得很低,“皇上罰你閉門思過,你竟敢私自出府?若被人告發,不只是革職,怕是要入獄!”

“我知道。”他說,“但我非去不可。”

“為了她?”福晉搖頭,“她早不是你能碰的人了。淩將軍那邊已有消息,婚期雖未定,但淩家態度強硬。你父親挨的那二十板,不是白打的。”

福爾泰擡起頭:“那婚書是我撕的。”

“可後果是你扛不起的。”福晉嘆氣,“你以為你是在救她?你是在把她推得更遠。你現在連官身都沒有,拿什麽保護她?拿什麽對抗將軍府?”

他沈默片刻,低聲說:“至少,她別再病著。”

福晉看著他,眼神覆雜:“你還惦記她……你們已經不可能了

福爾泰手指微顫。

“所以,”福晉緩緩道,“放下吧。她已經有了選擇。”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退出了正堂。

回到書房,他重新點燃爐火,將空藥壺放在上面。水汽漸漸升騰,模糊了窗紙。

他知道她不會收下那藥。

他也知道,那一句“治風寒”,或許比千言萬語都無力。

可他還是做了。

壺蓋開始冒氣,一聲輕響。

他望著爐火,忽然低聲問:“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撕婚書嗎?”

答案其實早就有了。

小燕子坐在床邊,手裏緊緊攥著那片幹花。

窗外陽光漸強,照在她手背上,映出細小的絨毛和微微發白的指節。她松開一點力道,花瓣沒碎,只是邊緣被汗水浸軟了些。

她把它翻過來,背面還沾著一點藥渣。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燕子!”柳紅的聲音,“晴兒派人來傳話,說今日施粥點缺人手,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沒動。

“你不出去?”柳紅又問。

“不去。”她說。

“怎麽了?”

“我……不想去。”

門外靜了幾秒,柳紅嘀咕了一句什麽,腳步聲遠去。

小燕子低頭看著手中的花,忽然想起昨夜柳青醉酒時說的話。他說他從小喜歡她,每一件往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閉上眼。

可她記得的,卻是另一些畫面——福爾泰蹲在泥地裏,把風箏從水溝撈出來;他穿著侍衛服,偷偷塞給她一塊桂花糕;他在朝堂上撕婚書時,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她睜開眼,把幹花放進懷裏,貼近胸口。

那裏跳得有點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墻角的藥渣已被掃凈,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巷口空蕩蕩的,沒有人影。

她伸手摸了摸窗臺,那道灰色的袖印還在。

指尖撫過那痕跡,她忽然說:“我不是不恨你……我是不敢再信你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直奔府衙方向。

她沒在意。

只是緩緩關上了窗戶。

窗內燭火搖曳,映出她低頭垂淚的剪影。

一滴淚砸在袖口,裂開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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