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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對她的痛苦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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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對她的痛苦習以為常

莊絨兒的表現似乎出乎了玉桓升的預料。

他神色有些松動, 詫異地開口:“你不知道?”

而莊絨兒冷冷地盯向玉桓升,近乎是威脅著逼問:“你把話說清楚。”

可他卻沈默了下來,視線也從莊絨兒的臉上移開。

被扭曲過的銀簪橫向他的脖子, 他依然不肯啟唇。

莊絨兒使力, 他頸側劃破血口, 流出來的血已經是不尋常的顏色, 帶著一種頹敗的烏紫。

血珠滴落到泉水之中, 暈開一圈微弱的漣漪,玉桓升望著那幾道蔓延開來的水波,怔怔道:“那年宗門大比,荊淮輸給了我。”

莊絨兒要聽的不是這個。

她不確定自己的身體是不是一直在抖, 還是說她的確因為玉桓升的顧左右而言他而惱怒, 所以銀簪才又一次加深, 劃破更大的血口,讓玉桓升吃痛,短暫地抽了一口氣。

但他似有些執著, 就是不肯轉移話題, 繼續放空出神地說著:“……他僅因為,被我挑斷一縷發絲而認輸, 率先離場……是不是, 前去尋你了?”

“……”

“事後, 他被罰跪五日,還受了鞭刑,於靜思堂關禁閉三月。”

莊絨兒的指頭變得麻木,銀簪從她手中脫落,滑入泉水之中,也許已經悄無聲息地墜底。

而玉桓升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眼皮也快不由自主地合上。

他開始顛三倒四,胡言亂語,但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能被莊絨兒清晰捕捉,好像重重地砸在她的心頭上——

“他說,他遇到一只蝴蝶……”

“蝴蝶敏感,會因為他忽然的靠近飛走。”

“他擅長等待,但或許那天之後,他再不能有被蝴蝶停駐的機會……”

“果真沒有……”他閉上眼睛,近乎是在以氣音呢喃,“一直、一直等到於魂墟古戰場中風化,他也沒有等到……”

玉桓升的頭歪了過去,整個人陷入了昏迷。

莊絨兒僵住的身體久久無法回暖,她完全是機械性地擡手引出水旋,將落下的銀簪卷起,重新拿在冰涼的手裏,而後一簪子戳向玉桓升的額頭。

她兩指並合,附到玉桓升胸口半尺之上的位置,施以靈力,將他體內的蠱蟲從頭上的血口中逼了出來,引入了自己此前才被簪子戳破的掌心。

玉桓升所中的毒常人難解,因為那並非是藥理上的毒,而是蠱毒。

餘還冶的確擅蠱,但不可能比她更擅。

她的身體,自幼是蠱蟲的溫床。

這畢竟是鬼姥一手打造的、天生驅使血池的材料,是她精心為她自己奪舍而準備的百毒不侵之軀……

百年之前,天下大亂,臨近極淵之戰,鬼姥終於決定將這具成形的肉身“收割”。

她不能再甘心以老者的姿態成為修真界的過去,她還有遠大抱負沒有實現,不能在日覆一日的磋磨中消損生機。

所以,代價就是莊絨兒受困於奪舍之陣,性命垂危,從此她的存在將被抹除,而鬼姥將以她的身份重新活下去。

這是一場醞釀了幾十年的陰謀,莊絨兒兒時就表現出的天賦成了為她招致災禍的標靶,從此她被刻意養成冷情冷血的淡漠個性,只因這樣鬼姥未來在奪舍之際也能輕松一點——軀體的主人對塵世沒有過多的留戀,便不會在被奪舍之時凝出反抗的意志。

可鬼姥想岔了。

她不知道,一個被放置在陰暗冰冷環境下生長的“道具”,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向往,她會對光明溫暖之物感到好奇,也會因為曾經被短暫照耀過的片刻,而生出心火,從此死攥著餘溫不肯放手。

莊絨兒的求生欲強到了鬼姥根本無法強行將奪舍進行下去的地步,哪怕她將她的肉身摧折到瀕死的境地,讓她陷入時長以年計的昏迷,她仍然不肯放下。

——從前被忽視的那些表現開始與此刻相映襯。

莊絨兒自幼如此,挨打了也不肯松開蝶使,被拋棄了也不肯因堆沙認錯,每一次試蠱肝腸寸斷她卻不哭不鬧,多少次距離死亡不過一步之遙,她好像也沒多困擾。

為什麽?她本該與世界的聯結不深。

被摔打著成長,品味痛苦遠比品味快樂更多的人生,她在執著於什麽?

……

鬼姥的奪舍失敗了。

且在與莊絨兒的念力對抗間元氣大傷。

那一刻,也許她本來可以將無法收服的莊絨兒徹底抹殺。

道具不肯被使用,那就只有銷毀丟棄。

可她沒有。

她讓莊絨兒活了下來。

同樣的,就和她會在粉碎莊絨兒的蝶使後又抱住她、於風沙中扔下莊絨兒後又誇讚她的控蟲功力精進、在莊絨兒身上不斷試蠱又培養巫女每次妥善治好她、故意放莊絨兒身陷險境又會在事後前去尋她一般。

每一寸軌跡都是吻合的,奪舍失敗就好像是冥冥中的註定。

或許,鬼姥也終究是滿意自己的這個“作品”的。

哪怕,最終也不能為她所用,還反噬了她一口。

……

莊絨兒再度醒來之時,已經是極淵之戰的三年以後。

她將鬼姥逼退,篡奪了催寰谷谷主的位置。

事變之日很安靜,死傷不多,只是血池動亂,損失了一批毒蟲。

她同樣沒有殺鬼姥。

那個養育她的年邁婦人,在那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大笑兩聲,然後離開了她一手建成的蠱毒聖域。

臨走前,她說:“極淵之戰已在三年前結束。荊淮死了,而眾生活了下來,譬如你我。”

輕描淡寫的,告知她她所錯過的所有。

鬼姥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是生是死,已不得而知。

……

莊絨兒也從來都不知道,在她因為想著荊淮而忍著痛苦與鬼姥抗爭之時,她心中所念之人,也許,就候在她的谷外。

她來不及赴約,一開始晚了三年,後來晚了百年。

終於永遠也不能赴約,而他,也永遠地留在了被遺忘的古戰場中。

……

聽到水波拍打動靜的念憂唯恐裏頭出了什麽事,她略微猶豫了片刻,還是揚聲探問:“谷主,可有需要幫忙之處?”

安靜,沒有絲毫回應,連正常的活動聲響也無。

“谷主?少宗主?”念憂心跳漏了一拍,過分的沈寂讓人忍不住胡思亂想,她先前就感覺出了莊絨兒和玉桓升似乎不太對付,此刻根本不敢再繼續候下去,忙快步走進去。

可這一看,她便傻了眼。

玉桓升倒在長生泉邊,雙目緊閉,額頭上與脖頸前各有一道血口,貌似已經失去了意識。

她嚇了一跳,好在以手試探過他的鼻息和脈搏,能察覺出他的毒差不多被解了大半,只有餘毒未清。

石壁邊躺著一根彎曲了的銀簪,尖頭上殘留著血痕,如果沒看錯,那正是此前別在莊絨兒頭上的發飾。

而莊絨兒本人……根本是不知所蹤。

她就守在院門之外,莊絨兒根本沒從出口離開。

念憂惶然看向長生泉倚靠的西山,山景幽靜,萬籟俱寂,她究竟去了哪裏?

……

東山後院的長生泉中,阿淮和衣而坐,閉目養神。

他神色平靜,然而卻在一息不停地思索。

他也曾搜尋過有關“荊淮”的訊息,但催寰谷內他所能接觸到的典籍沒有一個提及過這個名字。

無極門中的幾位長老,尤其是荊一蒙長老與他門下的天景峰弟子,都恍惚把他看成荊淮,卻並不與他聊起荊淮的事情。

天景峰是當年自天闕宗主峰分裂而出、加入無極門的支峰。

而同樣對著他恍惚喊出荊淮名字的玉桓升,也是天闕宗的人。

於是荊淮的模樣便被拼湊得更具象了一些——一名天闕宗的白衣劍客,蒙眼,師承於地穴中的老者門下。

阿淮遠遠聽到了有人向此處走來,便中斷思緒,睜開了眼睛。

不出兩秒就見小蛇走了進來,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下,道:“主人不在這裏?”

“……”

阿淮不置可否。

此地只有他一人。

“奇怪,念憂在四處尋她。”小蛇咬了咬唇,“可是從血脈共鳴來看,主人並未離開映月宮呀?何以全然找不見人呢?”

……莊絨兒不見了?

“罷了,想必是主人煩於應付那些啰裏啰嗦的正道中人,找個地方躲起來小憩了。”小蛇自顧自地說服自己,“主人從前也常尋時間跑去催寰谷後山……有時候試蠱太痛,她就把自己埋在土裏……這次她去給玉桓升解毒,想必又用了以身煉蠱的招式……餵,你做什麽?”

小蛇說到一半,見阿淮突然自長生泉中起身。

“……我去找她。”

“你想去映月宮後頭的這一片群山裏找主人?”小蛇納悶,“你幹嘛非得打擾她?”

……打擾?

阿淮深知小蛇有多重視、愛戴莊絨兒,但連他也對莊絨兒的痛苦習以為常。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驟然沈落,看向小蛇的眼神都暗了幾分。

也對,這條白蛇本就以莊絨兒的血為嗜好。

她們主仆之間血脈共鳴的聯結,本質上也是根植於痛苦之上。

阿淮不再多說,而身後仍傳來小蛇不讚同的勸阻:“這邊的山到了傍晚全是瘴氣,而且入口種的全是我們蛇類最厭惡的變異沙姜,你就算死在裏頭,我也是不會進去撈你的!你若真的找到了主人,打擾了她的修養,也別怪她厭惡上你!”

他當然是有過經驗,才會好心勸說阿淮。

從前還有一回,他找到莊絨兒後被她整條丟去了遠方的樹上,身子在樹枝上纏了個結,好半天才解開。

這番叮囑是他作為前人的血淚,可阿淮卻置若罔聞。

“不知好歹!”

小蛇瞪著他的背影,心裏想著,他要去作死那便去吧!等他也被主人丟到樹上去,他再看在星羅海下的救命之恩,去給他求情,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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