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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 她在心裏偷偷喚他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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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 她在心裏偷偷喚他夫君

房門被叩響時, 莊絨兒正抿過鮮紅的口脂。

她從沒有穿過這般艷麗的紅裝,透過銅鏡看著自己,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鏡子中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 裏頭上演著的, 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在那裏, 她不是即將走上月誓之禮的假新娘, 她是為了奪得隱月穿雲刀而追討魘姬的修士。

她在神女念憂的指引下, 追隨魘姬的氣息來到月誓之禮的大典上,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藏匿其中的魘姬,也不是歡喜結緣的夫婦們,而是荊淮, 只能是荊淮。

師兄弟們不在他身側, 他作尋常打扮, 在此等候魘姬現身,以將之制服,不為獲得頭籌神兵, 只為還此地一片安寧。

在兩人對視上的那一刻, 莊絨兒不由得分神駐足,心口發緊。

而一直被她追著趕著、避她如蛇蠍的魘姬卻在這時忽然返回她的身邊, 圍著她深吸一口氣後, 興奮得不能自制地將她一把推向人群。

魘姬躁動到直接以本體現身, 隨之播散而出的情.欲籠罩了整片大地。

在場的百姓受無端生出的愛意影響,開始燥熱難耐,騷動不已。

一名帶著蓋頭的紅裝新娘倉皇間被推向荊淮身側,將要摔下拱橋的她無措喊著“夫君”,被荊淮扯住手臂扶穩站定。

莊絨兒心裏驀地刺痛,僅僅是看到荊淮與別人被迫接觸已經讓她妒意橫生, 她將這份情緒轉移為對魘姬的怒火,但神出鬼沒的魘姬又一次故技重施,穿梭於人群中,一把將她也推向荊淮身邊——

清淡的冷香幾乎是撲鼻而來,在快要接觸到那層布料之前莊絨兒以手抵住他的胸膛。

……她也能喚他一聲夫君嗎?

她怎麽敢!

惱羞成怒之下,莊絨兒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如何起身的,是被荊淮推開,還是她自己彈走。

被影響了心神的眾人在某個瞬間踢翻了大典禮臺上的一排排紅燭,火蛇迅速席卷,荊淮來不及和她多講半個字,率先去布下陣法控制火勢。

莊絨兒的怒火完全演變成恨意,而魘姬似乎正是想要這個情緒,她又一次靠近過來,像一只貪得無厭的豺狗——直到,豺狗的腿被莊絨兒死死拽住。

有一種人,生來就是擅長玉石俱焚的。

不巧,莊絨兒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怕死在這裏,可是在荊淮面前丟臉竟比死還難受。

一瞬間爆發而出的靈力不受控制地燒上魘姬似有形卻又無形的軀體,竟然讓她有一種頃刻間快被燒成灰的感覺!

魘姬痛苦大吼一聲,急忙變換成荊淮的模樣,頂著那樣一副面孔作出荊淮絕不會做的乞求表情,莊絨兒心中怒意更勝,她確信自己會把這魔物粉碎——是映月宮的神女念憂乘月下轎攆趕來,她手中握著一條彎月狀的玉石項鏈,朝魘姬打過來,下一秒那妖物就好似被吸收了一般,附著到項鏈之上。

念憂口中說道:“多謝姑娘相助,且隨我入宮中,取犒賞罷。”

她若晚到一秒,說不定莊絨兒能打破“魘姬不可根除、只能壓制”的限制。

她根本不敢再多看荊淮一眼,生怕他察覺魘姬的忽然暴起是與她有關,生怕他意識到,隨魘姬播散出的愛意原是以她對他的覬覦為藍本。

她隨念憂離開,從廖十全手中拿到隱月穿雲刀後,幾乎是逃回的催寰谷。

鬼姥瞧不上這些粗人舞弄的兵戈,讓她自己收著。

她將這把刀收進庫中,再未拿出來過,只是後來的很多個夜,她都會想起那一次被魘姬作弄的接觸。

……荊淮的胸膛,摸起來是什麽感覺?

她將記憶回溯回那個瞬間,在心裏偷偷地喚著“夫君”。

記憶中的人不會回應,也不會拒絕。

還好這樣丟臉的事,沒有人會聽見。

也可惜這樣丟臉的事……他永遠不可能聽見。

……

“娘子?”阿婆小心地碰了碰莊絨兒的肩膀,見她鏡中的眼神定回自己身上,才道,“門口有位郎君找你,許是你的夫君?雖然此時見面不合禮數……可他,也許是找你有急事商議?”

阿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明知道不合禮數還要勸新娘出去,她羞得老臉一紅,可是嘴上仍然說著:“快出去見見吧,別叫他等久了。”

“夫君……”

莊絨兒無聲重覆,點頭的樣子有些漫不經心。

她正欲起身,然而天地忽然悄無聲息地晃動了一瞬,不是如地龍翻身一般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失重感,持續大約三秒。

莊絨兒微楞,同時觀察到房間裏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她們的眼神忽而空洞,神色變得麻木,就好像離奇丟了魂兒似的。

不過,這一切只維持了極短的剎那。

當震顫漸止,大地歸於平穩,眾人眼底的茫然和恍惚也迅速褪去,她們恢覆了之前的談笑,仿佛根本沒感受到天地的晃動,所以不為此驚慌失措,而方才的一切只是她莊絨兒一人的錯覺。

她定定地看了她們幾眼,因為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而心跳加快了兩分,本能地仰頭向天外看去,當然,她只能看到封閉的房頂。

莊絨兒停頓數秒,在阿婆的下一句催促中,起身向屋外走去。

……

“姑娘。”

門口等待她的男子,仍舊是一襲勝雪白衣,與她一襲紅裙很不相襯。

月誓之禮將至,而荊淮沒有換婚服。

他不再叫她絨兒,而稱呼她為姑娘。

他神情凝重,給出了相當合理的解釋:“莊姑娘,魘姬扮成了我的模樣,竟想以我之名與你締結婚姻,我擔心她對你不利,特來找你商議……”

“絨兒——”

一聲呼呵將他的話中斷。

自夜色中飛馳而來的人,竟有著與面前男子一般無二的面容,他們唯一的區別,只在於服飾。

身著大紅色喜服的荊淮被襯得多出幾分妖冶,他面上露出些微隱怒,持劍趕來,冷聲道,“此乃魘姬!莫要聽他詭辯!你我二人,此時聯手,將之除而後快!”

“你這魔物,實在猖狂。”白衣荊淮抿唇,同樣擡手握劍,眉宇間漫上殺意。

鑼鼓聲適時響起,月誓之禮的奏樂已經開始了。

莊絨兒盯著二人,冷不丁地道了句:“吉時已到,我該去成親了。”

短兵相接的場面一時被凍結住,兩張俊美的臉上是一比一覆刻的錯愕。

“不管是誰,獲勝的那一個,來做我的新郎吧。”她微笑著輕聲道。

有些事情,她更想在大典上進行。

……

盯著莊絨兒的背影消失,紅衣荊淮微不可見地皺眉,他下意識地追隨而去,根本不管顧一個與自己生著同一副面容的魔物還站在身邊,更不在意一場沒有了觀眾的血戰戛然而止。

而白衣荊淮還留在原地,他被掩蓋在布帛之下的眼眸中泛出些許警覺與困惑,吸氣的動作輕微而小心。

不知為何,此前在房頂上時還能感覺到的強烈的無望之愛在剛才變得非常之淡,哪怕被莊絨兒投射這份愛的對象就站在她面前,還一次性站了兩個。

可那愛意仍越飄越遠,好像飄離了這個世界一般。

取而代之的,他品味到的最強烈的情緒,竟然是一種恨意。

為什麽?在他還沒有插手之前,她的情緒就轉變成了恨?

是因為不喜歡心上人的形象被魔物破壞?還是說無法接受心上人根本沒有與她成婚的打算?

她,究竟在想什麽?

這種超出掌控的變化讓魘姬覺得棘手,他猶豫著是否將游戲進行下去,還是換另一種更保守的方式飽餐一頓……

而就在這樣猶豫、探究的過程中,他自己竟然也生出了覆雜且味美的情緒,忐忑與好奇,糅雜在一起,竟近似於心動的體驗。

他的呼吸不由得加快,回味著莊絨兒臨走前的那個微笑,只覺得他又品味到了第三種東西——一種讓人心跳的瘋意,帶著隱蔽的破壞欲。

原來這也是一種情緒,是一種帶著致命危險性、卻也讓人欲罷不能的刺激。

由魘姬化作的白衣荊淮像是喘不過氣一般擡手撫住胸口,他的臉上帶著某種病態的紅暈,舌尖不自主地伸出來舔了舔唇,下一秒,他也飛身而起,向著大典的禮臺方向而去。

也許他會遇到超出承受能力的波折,但這是他接近極樂,本該付出的代價。

……

“……這是什麽聲音?”

地牢之中,書芊荷支起耳朵,隱隱聽到了某些器樂的動靜。

“月誓之禮。”

無橫擰眉回答,他再次將手放到囚籠的欄桿上,咬緊牙關,依然沒能撼動它分毫。

“那豈不是意味著,馬上就到了妖物血祭的時辰?”書芊荷心中有愧,若不是她靈機一動,還不至於把師叔送進牢房……

“這囚牢究竟是何材質,怎得就是弄不斷?!”小蛇全然沒了耐心,此刻他也忘記了自己先前說的絕對相信主人的話,試圖尋找自救的出路。

他張大了嘴咬到欄桿上,一張臉猙獰變形,看得書芊荷都跟著牙酸。

“一個幻境,有必要這麽還原嗎?”

書芊荷訥訥道。

和認為幻境假得離譜的小蛇不同,她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太逼真了,尤其是先前鎮上的人們……

她倏然想起了什麽,不由得咬住了唇。

是了,這裏的人們表現那麽鮮活,是因為他們是星羅國臣民亡魂的一部分,被吞世鯨困在肚中,演繹幻境浮世……

前世就是這樣,如此發酵而出的怨氣使得他們埋伏在被吞噬的修士間,通過偽裝騙得殺人的機會,似水鬼般發洩仇恨。

今生……今生會不會也是如此?只不過眾人被困的魂靈還未發展到怨氣橫生的一步?只不過他們也被吞世鯨腹中的綺景騙過了去?

“等等……我想到了一個逃出去的辦法。”無橫盯著土質的地面,突然拍了拍腦門。

而就在此時,天地忽地又顫動了起來。

“又開始了,這是第二次!”

三人的動作一起停了下來,書芊荷慌忙地倚靠到墻角,她在前世的幻境中陪同經歷過使星羅國覆滅的地龍之劫,對這樣的顫動很是敏感恐懼,哪怕明知它與地龍翻滾似乎有些不同,也嚇得渾身繃緊。

“還沒結束……這一次的搖晃快持續五分鐘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無橫以手指觸碰著地面,半晌後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道:“這是不是代表著,吞世鯨在外頭與人纏鬥……且,且居於下風?”

這的確是個不可思議的假設。

——外頭有誰?

身受重傷的念憂,和看起來身受重傷的阿淮。

兩人之中,不管誰是與吞世鯨大戰的那一個人,都叫人無法想象。

……顯得如他無橫、小蛇之類都來不及掙紮就被一口悶了的人實力相當之弱。

“外頭還有別人?”書芊荷打起了幾分精神,“莫非可以從外頭將吞世鯨擊破,放我們出去?”

無橫撓了撓下巴,沈思著沒說話。

而小蛇罕見地張了張口,也沒有說話,只不過在沈默中逐漸露出了一副吃了不雅之物的表情。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此時此刻,他腦海裏竟然直接聯想到了阿淮與吞世鯨大戰八百回合的樣子……

非常不合理,可是,怎麽又那麽的自然?

他一個身無靈力的凡人,是如何與大他幾百倍的兇邪妖物對抗的呢?

……

正如小蛇所聯想的那樣,巨尾拍打水波,掀起滔天浪濤。

阿淮單手持劍,喘息微沈。

吞世鯨似乎不願和他對上,始終意在逃亡。

為了將這巨物困住,他自己也早已狼狽不堪。

似乎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允許跑掉了,吞世鯨的狀態變得狂躁,它在星羅國的廢墟間橫沖直撞,又一次甩動巨尾,攪動海床,被水波卷起的碎石和人骨從阿淮的身側擦過去,形成他面頰上的一抹傷痕,更是將他整個人撞到石柱之上。

他胸膛起伏,衣袍早已破損,血絲在水中暈染成了一圈淺淡的猩紅。

只是在停頓中平覆了一瞬,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一腳踏在斷裂石柱上,借力騰身,再次沖向海中的巨妖。

無名神兵在他手中綻開劍芒,只在剎那之間,劍鋒已然點在吞世鯨的脊背正中,那一劍鋒銳無匹,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下一秒竟瘋狂地翻身倒下,仰躺著露出魚肚。

這不是它適應的姿勢,將阿淮甩開後,它飛速變換回了常態,而隨著它的翻轉而攪動的水波再度將阿淮沖遠。

他淩空而立,目光冷冷落在吞世鯨的背上,攥緊劍柄,再度提劍,飛身向著吞世鯨的脊骨推進。

回應他的,是一道難以形容的妖物巨吼。

吞世鯨更加狂暴,它張大巨口似乎終於忍不住想將一味糾纏自己的凡人吞下,卻又在最後一秒忍耐性地將巨口閉緊。

碎裂的城門、傾斜的雕像已經被它碾壓成了更破敗的東西。

饒是它這般狂亂扭動,阿淮竟然還是持劍刺到了它的巨脊——不過,差之毫厘,劍尖偏移了,但也戳破了吞世鯨的骨肉,一種和它皮膚一樣漆黑如墨的液體自傷痕中流出,看著臟汙不已。

它又一次翻身躺下,久久未動,當真被激怒一般再度發出深海巨妖的吼叫,尾巴這一回直接抽到阿淮身上,把他狠狠拍到一座破爛的石墻邊。

石墻坍塌,磚石也砸落到阿淮身上,那痛意應當是不可小覷的,因為他再度起身的動作都遲緩了兩分。

可他只是喉中咳血,唇角卻微微勾起了一點。

阿淮擡手抹掉唇邊的血,又一次持劍站立了起來,漆黑的眸子裏有一種篤定。

他明白了。

——那裏,是吞世鯨的破綻。

……

嫁衣的裙擺曳地,一條條綴著金絲流蘇的紅蓋頭遮住了新娘們的眉眼,她們緩慢行進,走過拱橋,向著另一端的心上人而去。

可她們行至路中,腳步卻忽地停了下來,伴隨著熟悉的失重感的降臨,天地開始顫抖,久久不停。

隊伍最末尾的莊絨兒自始至終就沒有蓋蓋頭。

她清楚地看到空中的雲景仍在變換,桌面上的燭火還在搖曳,水中的花燈還在流動,可臺上的人卻紛紛定住。

準確來講,那狀態並非定住,不是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動作再也不動,而是像是忽然出戲了一般,茫然、靜默、呆板。

戲文劇目不會有這麽明顯的疏漏,除非她們根本不是戲子,而是活生生的人。

畢竟,道具不會出差錯,人才會。

而不出差錯的道具正在向莊絨兒走來。

紅衣白衣兩個男子,都生著世間罕有的容顏,有著崖尖山泉般的氣質,甚至奪去了明月的清輝。

可是多麽可笑,他們不攻擊彼此,一心一意只想迷惑她的心神——而這,就是最不像“他”的地方。

“你二人,誰是荊淮,我已分辨不清。”莊絨兒說,“但我見過荊淮帛帶下的眼睛,你們只需將帶子解下,真與假,我一看便知。”

兩人聞言並無異議,都順從擡手解下覆面的帛帶,似乎胸有成竹。

紅衣荊淮布帛下的雙眼緊閉,長睫輕顫。

白衣荊淮則有一雙鋒利的美目,莊絨兒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腦海中回想起的卻是這雙眼的主人被困在金籠裏遭侍者潑水喚醒時的樣子。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

她與白衣荊淮保持著對視,笑道:“我怎麽會認不出你?”

白衣荊淮跟著微笑,只是心裏卻覺得奇怪。

可他尚且沒想清楚,就聽莊絨兒道:“這就助我,將這褻瀆你的魘姬制服吧。”

白衣荊淮心臟猛跳,他壓制住狂喜,不動聲色地點頭。

就是這樣……比他預想中順利千倍百倍,他要讓莊絨親手殺了對方!

親手殺了這個男人,讓那些無望的愛與覆雜的恨都因人的死亡而激劇!

然後,再讓她得知真相,得知是她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心上人!那時他必將品嘗到世間至痛的悔!

而她一生都不會有贖罪的機會,悔與恨不會消失,只會凝成她的一部分,甚至完全吞噬她!

僅僅是在此時暢想一番,他已經渾身顫栗而酥麻。

白衣荊淮率先拔劍,面色泠然,厲聲道:“魔物——受死!”

“絨兒,你被那魘姬蒙蔽了心神……你的青絲還在我這裏,我們要做世間一對結發夫妻……”紅衣荊淮錯愕躲過,自懷中摸出兩縷發絲挽成的同心結,然而只來得及出示了一秒,就被白衣荊淮的劍斬斷。

碎發散落到地上,莊絨兒垂眸看去,面無表情。

為什麽……他竟然覺得這種不合時宜的無情也很甘美?!

白衣荊淮飛身的動作微僵,不慎被對方擊中了手腕。

兩人的纏鬥似乎並不能算旗鼓相當,紅衣荊淮明顯居於上風,他要技高一籌。

一來,這是道具設定。天闕宗的少年天才如何會打不過混沌魔物魘姬?

二來,魘姬始終在為莊絨兒的表現分神。

莊絨兒嘴上說著“讓他來助她一臂之力”,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在和對手交戰,而她……

她走到典臺的桌邊,舉起了桌上的紅燭,燭火在夜風中簌簌飄搖,下一秒,整座燭臺被她毫無預兆地扔了下去。

火光落入橋邊堆疊如山的綾羅綢緞中,幹燥的錦緞一觸即燃。

火苗迅速蔓延,沿著橋面錦毯攀爬而上,宛如一條金紅色的蛟龍蘇醒了,且它在蘇醒的震怒中膨脹得越來越大……

如果詭異僵住的眾人脫離懵懂,只怕這裏會被哀嚎成人間煉獄。

而現在,置身火海中的眾人竟保持著靜默,這畫面就更加詭異!

烈焰很快舔舐上了圍繞著橋邊的繡幔和燈籠,一排又一排火舌瘋長,連成了一片,頃刻間,朱紅色的火海席卷了整座拱橋。

漫天火光中,白衣荊淮艱難攔下紅衣荊淮的攻擊,盯著縱火的莊絨兒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不再希求她來助戰了。

他更願意欣賞她這樣瘋狂的舉動!

看似平靜,卻在熊熊燃燒著的、如火般只會燃盡不會熄滅的情緒!

爽到他幾乎要在對戰中發出難耐的呻.吟,哪怕肩膀被紅衣荊淮給洞穿了也無所謂……

莊絨兒在火海中看向仍在對抗的二人。

他們在她這名觀眾的註視下,終於擺出了你死我活的絕命爭勢,然而無人管顧熊熊燃起的大火。

她很想收回她先前說的話——“道具不會出錯”。

可道具若一開始就是劣等,也當真礙眼的很。

莊絨兒不再看第二眼,她同樣飛身而起,手中的帛帶向紅衣荊淮纏裹而去。

他手中正欲刺向白衣荊淮胸口的劍被一條看似柔軟的布料給輕易奪去,下一秒,那布帛居然繞向他的脖頸,捆住他的腰身!

莊絨兒手掌翻轉間,靈力湧動,捆綁住他的布料竟忽然變成了一條鐵制的繩索!

毒蟲自鎖鏈上冒出,尖利的口喙對準他的每一寸皮膚,叫他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出言,因為他的喉嚨下正爬著一只毒蠍,它的尾巴正貼著他的骨肉,稍微一動就會有劇毒滲入他的全身。

他面色慘白,如果肯不遵從設定而睜開眼,只怕那雙眼中會寫滿失望與悲痛。

而白衣荊淮完全壓制不住“被選擇”的欣喜,他身上的傷勢在這一刻好像全然被化解了去,馬上迎了上來,喚道:“絨兒,我……”

“你叫錯了。”莊絨兒輕描淡寫地打斷他,“你是叫姑娘的那一位。”

白衣荊淮面色一變,但還未來得及退後,莊絨兒已經瞬移至他身側,細白的手直接擒住了他的脖子。

難以想象那雙手上會有那般劇烈的力量。

他試圖找到愛意,可是鋪天蓋地的恨幾乎將他的感官沖暈,這確實很美味,卻竟然也讓他無福消受!

魘姬一瞬間明白了一切,可他仍舊不服輸。

他在壓迫之下咬著牙問道:“為什麽?你的情感會變得那麽快?你不愛他嗎?!”

“因為一點也不同。”

莊絨兒道。

一點,也不同。

百年前的月滿夜宴,她拿到機關鳥,出於羞窘而送給了前來討買的祖孫。

她送出了與荊淮唯一的交集,兩人從未一起制服過蛇妖,沒有被映月宮的宮人請去大殿,更不可能為了所謂的魘姬扮作新婚夫婦。

吞世鯨將幻境之眼定作荊淮,是想讓她沈溺不覆醒,她也真的很想沈溺,可這不是屬於她的夢。

此中的荊淮滿口“天下蒼生”,卻只是一種拙劣的模仿。

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讓她更清醒。

原來,並不是外形相似就會讓她恍惚,她貪慕的也並非荊淮的容顏。

那她對阿淮又該如何解釋?

人可以同時喜歡上兩個人嗎?還是說……她已經移情別戀?

莊絨兒心緒沈沈,可手上緊箍的力卻分毫不減。

魘姬在她的手下拼命掙紮,然而始終轉移不了她半步。

“我是不會消失的。”他艱難道。

“那又如何呢?”莊絨兒低聲問。

“意味著你現在這般對我,不過是在浪費時間、空耗靈力!”

“我耗得起。”她說,“可我不能容忍你們對他的冒犯。”

“……”

魘姬楞住。

他終於發覺,與無橫那個輕易被他玩弄的蠢貨不同,她從一開始就從未混淆過愛人與幻象。

她一直在愛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

魘姬恨自己直到這個時候仍會被她這種獨特的情緒吸引。

他以荊淮的面貌,就那樣死死地盯著莊絨兒,眼神中帶著濃烈的不甘與興味,可是他的身軀終究是在靈力的壓迫下化成了一片無形的煙霧,好像同樣是被烈火給蒸發了去。

可他,一定會卷土重來。

一定會。

……

烈焰滾滾,靜默的塵世中只有火苗劈啪的動靜。

漸漸地,被“凍結”在原地的人好像重新有了反應。

他們覆蘇在火海裏,卻沒有驚慌與痛苦,反而神色平靜,帶著某種虔誠,靜靜地躺到地上,面帶微笑地睡了過去。

一個個身影被火焰吞沒消失,卻又有更多自遠處趕來的身影向這片火海走來。

酒槽鼻的老頭在經過莊絨兒的時候對她彎下腰,拱了拱手,隨後像其他所有安詳的魂靈一般,回到了溫暖灼熱的明光中。

……

烈焰翻湧,身著嫁衣的女子盤膝而坐。

火焰將她圍成了一個圈,而她的面前躺著一個男子,那是被鐵鏈與毒蟲捆住的、身著婚服的她的新郎。

——灰頭土臉、自無橫以蜈蚣之軀挖出的地道逃出來的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詭異一幕。

外界的一切和想象中差別太大,他們被滾燙的溫度逼退回地洞之中,只敢遙遙地眺望著地面之上。

“莊谷主這是在做什麽?!”書芊荷驚疑未定地問,“外面這是發生了什麽?”

火海中的那個女子是莊絨兒無疑,她的衣角已被燒焦,但她的身形始終穩坐如山。

從他們的角度看去,火舌好像在舔舐她的鬢發,可她閉著眼,神色如常,雙手結印,模樣安然,烈火映在她臉頰上,仿佛只映出一層光暈,傷不到她分毫。

火光染紅了半邊天,而火光之中,仿佛有無數模糊的影子在向她靠攏,他們一個接一個踏入火焰,最後在烈焰中化為塵土,被風吹散。

無橫出神地望著那一頭,恍惚道:“她在超度……”

她在超度,被吞世鯨困於幻境浮世中的百姓的亡魂。

書芊荷呼吸一滯,她的猜測當真被響應了,一時間心裏湧上種說不出的悵然滋味。

而小蛇也在僵硬中一動不動。

他們三人都不再言語,也不試圖穿越火海上前打斷,他們只是悄無聲息地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世界的震顫一直沒有結束。

而火海似乎在衰弱下去,能夠燃盡的一切,都將要燃盡了。

書芊荷難以表達自己心中感受到的震撼,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火光中面容若隱若現的女子,不由得呢喃問道,“師叔……我以後,能不能成為這樣的人?”

“……”

無橫面色古怪,好半天不置可否,最後只是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笑。

莊絨兒是怎樣的人?

覆雜的人。

他們看到她終於放下了結印的手,在火焰只剩下微毫的星點時,將其伸向了橫在她身前的那個男子的胸口。

隨著她的某一個動作,四周的環境像是被摔碎的鏡片一般呈現出崩裂與褪色之景。

可那景象尚未展露完全,整個空間中忽然傳來幾聲悶雷般的震動,雖然此前這裏也一直在一息未停的晃動,但這一次是猛烈的,是帶著毀滅性的沖擊感的——無盡的牽扯力傳來,仿佛天外有什麽東西要將他們吸出去!

“小荷,別睜眼!咱們就要被送出去了……”無橫急忙叮囑。

“我就說主人絕對靠得住!地牢根本是來保護我們不被燒死的!好吧……還有阿淮那小子也還行……”

小蛇最後說道。

——幻境坍塌的同時,吞世鯨在外頭被擊破了。

……

天旋地轉,耳畔盡是轟鳴,水流翻滾下,四肢沈重而無力。

莊絨兒視線模糊,任由自己的身體順著水流沈浮。

在某一瞬間,她看到了一道人影。

狼狽的、鮮活的。

他的身形在水流間搖曳不定,發絲散亂,衣袍破碎,袖口和胸膛上斑斑血跡蔓延開來,血水與海水混為一色,握著劍的手似乎也因為脫力而顫抖。

他們的目光隔著水流短暫交匯,莊絨兒忽然擡起僵澀的手指,理了理自己被吞世鯨沈落造成的水波打亂的發絲,然後,向著他的方向,飛馳而去。

多虧於幻境浮世中的魘姬,她終於發現了自己可悲的心意——

她,喜歡上了阿淮。

在荊淮死去的第一百年又二百六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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