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駱駝，獅子，嬰兒（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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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駱駝，獅子，嬰兒（終章）
阮棠媽在北京待了兩天，馮雪列了張美食地圖帶她們母女吃吃喝喝，從高檔餐廳到胡同裏的蒼蠅館子，即便阮棠媽沒個好臉色，他也依舊不聲不響地將兩人照顧得周到仔細，阮棠媽回去的時候，馮雪還打包了不少點心和自己做的老北京炸醬讓她老人家帶回去。
進站之前，阮棠媽拉著女兒的手摩挲了幾下，見女兒眼圈鼻頭一起發紅，還是忍不住叮囑道：你從小主意就正，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算了，你有你的路要走，媽不攔你了，出去了有需要錢的，跟媽說。
她說著，又掃了站在不遠處的馮雪一眼，嘆氣道：出去也好，可能等你回來，就能理解媽的話了。
“我對他有信心。”阮棠伸手替她緊了緊圍巾，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微微彎腰抱住她，說：媽，我從小學習就不太好，你等著，我也讓你在街坊鄰居面前驕傲一回。
阮棠媽楞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隔著大衣依然纖瘦單薄的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你一直是媽的驕傲啊，你長得這麽漂亮，還能在大城市養活自己，棠棠，媽想要的，就是你別再吃我吃過的苦。
“嗯，”阮棠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憋回去，站直身子看了一眼時間，說：檢票時間快到了，你趕快進去吧，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穩定下來就把你接來北京。
看著阮棠媽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站在幾步之外的馮雪走過去攬著她的肩膀，嘆氣道：我以為阿姨能說服你放棄出去的打算呢。
“你不是支持我嗎？”
馮雪點點頭，說：支持和不想你去其實不沖突，畢竟太遠了，我照顧不到，而且……
“而且？”
“而且我會想你。”
其實在留學中介大致給她算出一筆費用的時候，在看到徐薇給自己訂的那麽厚幾本語言學習教材的時候，阮棠心裏不是沒打過退堂鼓。看著他毫不掩飾依戀的樣子，阮棠心頭一動，莫名滿足之餘，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那……
“不過我不想當你前進路上的絆腳石，那天我剛好看到有個語言班，就替你報名了。”
馮雪故作淡然的笑容中有種眼巴巴等待誇獎和獎勵的意味，阮棠心裏嘆了口氣，故意諷刺道：這麽著急把我送走？我可沒有多餘的錢還你報名費啊。
馮雪用一種看奸商的幽怨眼神看著她，攬著她的那只手從肩膀滑到她腰間，用力一箍將她收進懷裏，堅決道：那不行，你欠我的，走之前都要還給我。
當天晚上阮棠才明白，他嘴裏說的“欠他的”到底指的是什麽。
去上語言班的第一天，阮棠看到跟著老師進來的助教江梨，忽然想起馮雪所說的“剛好看到有個語言班”，原來是剛好江梨找他幫忙推銷於是又自己花錢幫人沖了業績。
午休吃飯的時候，阮棠買了杯熱可可去助教辦公室，看到江梨正趴在桌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懨懨的。
阮棠將熱可可放在她桌子上，正轉身要走，江梨坐起來跟她說了句謝謝。
“我還是想問，你怎麽在這兒？你舅舅知道嗎？”
江梨喝著熱可可，臉色恢覆了一點紅潤，淡淡道：我跟家裏決裂了，應該不知道吧。
“啊？”阮棠腳下一頓，隨即轉身回來拉過一張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問：為什麽？
江梨看著她手裏的煎餅果子，吞了一下口水，阮棠立即意會，將煎餅遞給她，看她暴風吸入，阮棠無奈嘆了口氣替她打開熱可可遞過去，繼續問：是因為家豪嗎？
江梨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咀嚼的間隙擡頭看了她一眼，反問：一個煎餅果子一杯飲料就想換我的八卦？
“那你要不願意說就算了。”阮棠攤了攤手，起身準備離開。
“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張浩宇的八卦，他也被他爸趕出來了。”江梨咽下嘴裏的食物，清了清嗓子自嘲道：我當初就不應該跟他成立什麽追愛陣線聯盟，我感覺我這麽背都是被他給帶的。
阮棠下意識又轉回頭，重新坐下，問：怎麽啦？
“這麽關心他？不怕老馮知道吃醋？”
阮棠攤手，說：那你可太小看他的自信了。
她害怕張浩宇是因為自己跟家裏鬧僵了，那樣她身上的糊塗官司又多了一樁，但是轉念一想，這多少顯得有點自作多情，況且他要是為了自己應該早就來找自己表忠心了。
江梨將最後一口煎餅吃完，不緊不慢地說：他爸要結婚那個女的，說是因為人為意外流產了，他小姑怕他爸生氣對付她，就把這事兒推到他頭上，結果他就被他爸趕出家門了。
“那他現在在哪兒呢？”
“估計在他朋友的俱樂部修車呢吧。”
阮棠嘆了口氣，說：要是你們倆以後沒有……
“飯吃”兩個字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頭傳來敲門聲，江梨捧著圓滾滾的肚子起身走到門口接過外賣小哥遞進來的巨大餐袋，對方連連道歉，江梨也跟著說了一連串沒關系辛苦了，轉身回來長舒了一口氣，吐槽道：晚了一小時，這下好了，一口都吃不下了。
阮棠註意到她提進來餐袋上印著一家日料店的Logo，印象裏這家店人均要八九百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我吃了你的飯，要不你吃這個吧？”江梨把餐袋放在她面前，“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阮棠忽然悟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擔心他們倆富二代才是純純的自作多情，她勉強一笑，搖頭道：啊沒什麽，我是說要是你倆以後沒有工作我可以幫忙介紹我這邊認識不少兼職中介。
“可能在你們眼中我們是小孩子，所以就覺得我們的感情是小打小鬧，但我經常覺得，我們的感情比起你們定義裏的成年人要更純粹，喜歡一個人又不犯法，可以不接受，但拜托別用那種看小孩子過家家的態度。”在阮棠拉開辦公室的門之前，江梨忽然說道，再回過頭去看，她已經開始往嘴裏塞五顏六色的壽司了。
阮棠準備出發去米蘭的時候已經是初夏，臨走的前幾天，她一個人去了先前徐薇帶她去過的塔羅館，沒想到在三裏屯外面的天橋上遇到了張浩宇。
張浩宇依然像是第一次見面時穿得那樣簡單陽光，他舉著手機打電話，神情格外認真的樣子。
自從上次聽江梨說他被他爸趕出家門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他，阮棠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
看到阮棠，他明顯楞了一下，跟電話那頭說：我回頭跟你說啊。
“女朋友？”阮棠笑著打趣道。
張浩宇將還亮著的通訊錄界面在她眼前晃了晃，反問：制片人，你緊張了？
“我有什麽可緊張的，看到你在天橋上不是在要飯，我就放心了。”
“你知道啦？”張浩宇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其實過了沒一個月我爸就叫我回家了，他又不會真的不要我。
他說完，阮棠忽然發現這話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忍不住在心裏想，或許剛才就不該來打招呼的。
“我聽說……”
“那你……”
阮棠笑了笑，大度道：你先說。
“我聽說你要去米蘭留學？”
“嗯，這周末就走了，你消息這麽靈通？”
“江梨告訴我的。”
“怎麽？追愛陣線聯盟又有新計劃了？她是不是說趁著我走撮合馮雪和他前妻，這樣她就能離家豪更近一步了？”
張浩宇往欄桿上一靠，說：聯盟早解散了，我其實不喜歡跟別人爭，你既然不喜歡我想跟他在一塊，那我就收回我的喜歡。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一揚，倒是有繼承者們裏金宇彬那個痞勁兒了，看得阮棠在心裏嘖嘖感嘆，想到日後自己在熒幕裏看到他，會後悔也不一定。
阮棠笑嘻嘻地說：你這麽會控制感情，將來愛上你的姑娘可慘了。
但他們倆都心知肚明，愛情不是以物易物，用我的愛換你的愛，如果你沒有愛給我，那我就立即換個商家。
阮棠望著他利落的下頜線，心想，會過去吧。
張浩宇也低頭認真數著她的睫毛，心想，會過去的。
“那雪哥呢？你一走好幾年，你們倆怎麽辦？”張浩宇岔開話題，像個多年老友一樣跟她閑聊起來。
阮棠認真想了想，說：隨緣吧，我感覺這麽多年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圍繞著男人轉，我也該過過不一樣的生活了。
張浩宇忽然微微屈膝身體重心下移，在人來人往的天橋上做了個投籃的動作同時發出“wohu”的聲音，阮棠一臉迷惑地看著他，又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往這邊看，不禁好笑，問：你這是幹嘛？
“開心啊，至少這證明，我不是唯一的輸家。”
兩人分頭走向天橋兩端之前，張浩宇忽然回過頭叫住阮棠，頓了頓開口問道：如果不去米蘭的話，你還會繼續開那個咖啡店嗎？
但阮棠總覺得他想問的是，如果沒有遇到馮雪，會跟他在一起嗎？
她想了想，說：應該會吧，不過米蘭我是一定要去的，假設只是一種美化過的理想狀態。
張浩宇點了點頭，將手舉過頭頂用力揮了揮，說：再見了，祝你一路順風。
她算完了塔羅心情還不錯，在街上晃晃悠悠逛了很久，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但出來迎接她的依然只有甜甜，小香豬也被馮雪轉移回了家裏，擡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低頭進食。
過完年關了店之後，馮雪好像更忙了。
他回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他披著滿身夜色和濕氣推開家門進來，看到阮棠正蹲在地上給甜甜鏟屎，脫了鞋拖鞋也沒來得及穿走到她跟前俯身從背後抱住她，從她手裏接過貓砂鏟。
“我周末就要走了你知道吧？”她話裏多少帶著點不滿的情緒。
“知道啊，”他的臉在她脖頸間蹭了蹭，“你真的不讓我們去送你？”
阮棠從他的懷裏鉆出來，將垃圾袋塞進他手裏，說：我其實很不喜歡送別的場景，所以還是算了。
看著他認真鏟屎的樣子，阮棠忍不住想問，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麽？你以後是怎麽打算的？我就要走了你怎麽好像也沒有很不舍？
但她覺得那樣特別不灑脫，於是只是笑著打趣道：你那麽認真看著貓砂幹嘛？還不趕緊看看我，說不定我去了米蘭，認識了什麽歐洲貴族王室什麽的，就去做古堡女主人了。
馮雪果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沈思片刻，說：那到時候你能雇我去給你當管家嗎？古堡很難打理的。
阮棠哼了一聲，轉頭回屋去睡覺，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間馮雪躡手躡腳推門進來躺在她身邊，阮棠皺著眉頭挪了挪身子躲開他伸過來的手，險些一骨碌翻到床底。
直到周末臨近出發去機場的時候，她都還在單方面跟馮雪冷戰。
馮雪送她上出租車之前，笑著問：抱一下吧？下次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不用了，星座上說了，今日宜快刀斬亂麻，我走了。”她說完鉆進出租車，重重關上車門催促司機開車。
她坐在出租車後座，還是沒忍住回頭望，但這次馮雪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了。
阮棠嘆了口氣，想起徐薇的話，永遠不要對異地戀抱有太過積極的幻想，愛情本來就是反人性的，如果給愛情加上異地的前提，故事的結尾就更難以樂觀了。
辦完值機之後時間還早，阮棠想起自己上出租車之前編出的那句“快刀斬亂麻”，於是憋著一口氣直接走向安檢口。
她正要將行李箱搬起來放上傳送帶，不知道從哪裏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行李箱抓桿。
“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煩……”阮棠說著擡起頭，看到一身西裝革履的馮雪出現在自己眼前。
印象裏好像從來沒見過他穿正裝的樣子，看起來意氣風發，倒真比剛才路過的幾個西裝筆挺的空少更對她的胃口。
“你你你……”
馮雪咧開嘴一笑，這才讓她有了幾分熟悉的感覺，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說：其實拖到現在才告訴你，就是想用新身份慶祝你開始新生活，喜上加喜嘛。
阮棠接過名片低頭在心裏反覆讀了幾遍：寰宇資本VP 馮雪
“所以前段時間你都在忙這個？”阮棠覺得鼻子一酸。
馮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畢竟離開行業很久了，要看要了解的東西挺多的。
阮棠點點頭，說：這樣挺好的，你賺得多點，也能讓聰聰過得好點。
“我當然也是為了你。”馮雪一急，忙著補充道，又搖了搖頭，說：不過你別覺得有壓力。
阮棠笑了笑，問：你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些？
“你還有東西忘帶了。”馮雪低頭，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照片遞給她。
阮棠接過照片低頭打量，忽然覺得那個時候自己臉上的表情有點呆，看起來像是第一次談戀愛的小姑娘似的，有點好笑。她盡量繃著臉擡起頭看向他嘴硬道：這……不然還是你留著吧，萬一我真的當古堡女主人，這被我丈夫發現了不好解釋。
“那……”馮雪臉一垮，遲疑著伸手去接。
“要我收下也可以，你得告訴我你去見奕歡和孩子那天在店裏瘋狂打字是在跟誰聊天？”阮棠捏著照片放下手，看著他的手撲了個空。
馮雪一楞，想了想，吞吞吐吐道：我說了沒誰……其實就是寫備忘錄來著。
“什麽備忘錄？”
馮雪擡頭看了一眼飛機時刻表，替她將照片放進手機殼裏，又將她的行李箱放進安檢傳送帶，在她腰後輕輕拍了拍，說：我看要登機了，等會兒你上了飛機跟我說，我再告訴你。
看著阮棠的背影七拐八拐過了安檢口，馮雪長舒了一口氣，拿出手機低頭打開備忘錄，1月3號的備忘錄有整整兩頁，他上下翻了翻，又在心裏默默讀了一遍。
“從你一開始提到孩子的時候，我就隱約猜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把你的話和奕歡的反應結合在一起，其實不難猜出事情的原委，雖然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真相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範圍，但奕歡把他照顧得很好，我想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這個結可能在我和她心裏會堵一輩子。
奕歡告訴我你跟她說覺得我們倆是很相似的人，她這才開始思考，或許兩個太相似的人註定走不到最後，就好像自然界的異性相吸，所以她才願意重新以孩子父親的身份接受我的補償。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也忍不住感嘆，當初我鼓起勇氣跟你在一起是多正確的決定。
對不起啊，我目前沒能給你很好的生活，但你好像說過討厭我跟你說對不起。
尼采說人先是被他人左右的駱駝，再是為自己左右的獅子，最後是自由自在的嬰兒，這是人生的階段論。曾經我覺得自己是被金錢欲望裹挾的駱駝，後來我想當獅子，想過沒有拘束不想明天會怎麽樣的嬰兒的生活，但是跟你在一起之後我逐漸改變了想法，如果能讓你能在我的努力之下當自由自在、快樂生活的嬰兒，那我願意做穿越沙漠的駱駝。謝謝你出現，我愛你。”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阮棠微信發來一個：？
馮雪把大段的文字一一刪除，只留下那句“謝謝你出現，我愛你。”截屏發給了她。
“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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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媽在北京待了兩天，馮雪列了張美食地圖帶她們母女吃吃喝喝，從高檔餐廳到胡同裏的蒼蠅館子，即便阮棠媽沒個好臉色，他也依舊不聲不響地將兩人照顧得周到仔細，阮棠媽回去的時候，馮雪還打包了不少點心和自己做的老北京炸醬讓她老人家帶回去。
進站之前，阮棠媽拉著女兒的手摩挲了幾下，見女兒眼圈鼻頭一起發紅，還是忍不住叮囑道：你從小主意就正，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算了，你有你的路要走，媽不攔你了，出去了有需要錢的，跟媽說。
她說著，又掃了站在不遠處的馮雪一眼，嘆氣道：出去也好，可能等你回來，就能理解媽的話了。
“我對他有信心。”阮棠伸手替她緊了緊圍巾，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微微彎腰抱住她，說：媽，我從小學習就不太好，你等著，我也讓你在街坊鄰居面前驕傲一回。
阮棠媽楞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隔著大衣依然纖瘦單薄的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你一直是媽的驕傲啊，你長得這麽漂亮，還能在大城市養活自己，棠棠，媽想要的，就是你別再吃我吃過的苦。
“嗯，”阮棠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憋回去，站直身子看了一眼時間，說：檢票時間快到了，你趕快進去吧，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穩定下來就把你接來北京。
看著阮棠媽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站在幾步之外的馮雪走過去攬著她的肩膀，嘆氣道：我以為阿姨能說服你放棄出去的打算呢。
“你不是支持我嗎？”
馮雪點點頭，說：支持和不想你去其實不沖突，畢竟太遠了，我照顧不到，而且……
“而且？”
“而且我會想你。”
其實在留學中介大致給她算出一筆費用的時候，在看到徐薇給自己訂的那麽厚幾本語言學習教材的時候，阮棠心裏不是沒打過退堂鼓。看著他毫不掩飾依戀的樣子，阮棠心頭一動，莫名滿足之餘，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那……
“不過我不想當你前進路上的絆腳石，那天我剛好看到有個語言班，就替你報名了。”
馮雪故作淡然的笑容中有種眼巴巴等待誇獎和獎勵的意味，阮棠心裏嘆了口氣，故意諷刺道：這麽著急把我送走？我可沒有多餘的錢還你報名費啊。
馮雪用一種看奸商的幽怨眼神看著她，攬著她的那只手從肩膀滑到她腰間，用力一箍將她收進懷裏，堅決道：那不行，你欠我的，走之前都要還給我。
當天晚上阮棠才明白，他嘴裏說的“欠他的”到底指的是什麽。
去上語言班的第一天，阮棠看到跟著老師進來的助教江梨，忽然想起馮雪所說的“剛好看到有個語言班”，原來是剛好江梨找他幫忙推銷於是又自己花錢幫人沖了業績。
午休吃飯的時候，阮棠買了杯熱可可去助教辦公室，看到江梨正趴在桌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懨懨的。
阮棠將熱可可放在她桌子上，正轉身要走，江梨坐起來跟她說了句謝謝。
“我還是想問，你怎麽在這兒？你舅舅知道嗎？”
江梨喝著熱可可，臉色恢覆了一點紅潤，淡淡道：我跟家裏決裂了，應該不知道吧。
“啊？”阮棠腳下一頓，隨即轉身回來拉過一張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問：為什麽？
江梨看著她手裏的煎餅果子，吞了一下口水，阮棠立即意會，將煎餅遞給她，看她暴風吸入，阮棠無奈嘆了口氣替她打開熱可可遞過去，繼續問：是因為家豪嗎？
江梨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咀嚼的間隙擡頭看了她一眼，反問：一個煎餅果子一杯飲料就想換我的八卦？
“那你要不願意說就算了。”阮棠攤了攤手，起身準備離開。
“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張浩宇的八卦，他也被他爸趕出來了。”江梨咽下嘴裏的食物，清了清嗓子自嘲道：我當初就不應該跟他成立什麽追愛陣線聯盟，我感覺我這麽背都是被他給帶的。
阮棠下意識又轉回頭，重新坐下，問：怎麽啦？
“這麽關心他？不怕老馮知道吃醋？”
阮棠攤手，說：那你可太小看他的自信了。
她害怕張浩宇是因為自己跟家裏鬧僵了，那樣她身上的糊塗官司又多了一樁，但是轉念一想，這多少顯得有點自作多情，況且他要是為了自己應該早就來找自己表忠心了。
江梨將最後一口煎餅吃完，不緊不慢地說：他爸要結婚那個女的，說是因為人為意外流產了，他小姑怕他爸生氣對付她，就把這事兒推到他頭上，結果他就被他爸趕出家門了。
“那他現在在哪兒呢？”
“估計在他朋友的俱樂部修車呢吧。”
阮棠嘆了口氣，說：要是你們倆以後沒有……
“飯吃”兩個字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頭傳來敲門聲，江梨捧著圓滾滾的肚子起身走到門口接過外賣小哥遞進來的巨大餐袋，對方連連道歉，江梨也跟著說了一連串沒關系辛苦了，轉身回來長舒了一口氣，吐槽道：晚了一小時，這下好了，一口都吃不下了。
阮棠註意到她提進來餐袋上印著一家日料店的Logo，印象裏這家店人均要八九百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我吃了你的飯，要不你吃這個吧？”江梨把餐袋放在她面前，“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阮棠忽然悟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擔心他們倆富二代才是純純的自作多情，她勉強一笑，搖頭道：啊沒什麽，我是說要是你倆以後沒有工作我可以幫忙介紹我這邊認識不少兼職中介。
“可能在你們眼中我們是小孩子，所以就覺得我們的感情是小打小鬧，但我經常覺得，我們的感情比起你們定義裏的成年人要更純粹，喜歡一個人又不犯法，可以不接受，但拜托別用那種看小孩子過家家的態度。”在阮棠拉開辦公室的門之前，江梨忽然說道，再回過頭去看，她已經開始往嘴裏塞五顏六色的壽司了。
阮棠準備出發去米蘭的時候已經是初夏，臨走的前幾天，她一個人去了先前徐薇帶她去過的塔羅館，沒想到在三裏屯外面的天橋上遇到了張浩宇。
張浩宇依然像是第一次見面時穿得那樣簡單陽光，他舉著手機打電話，神情格外認真的樣子。
自從上次聽江梨說他被他爸趕出家門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他，阮棠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
看到阮棠，他明顯楞了一下，跟電話那頭說：我回頭跟你說啊。
“女朋友？”阮棠笑著打趣道。
張浩宇將還亮著的通訊錄界面在她眼前晃了晃，反問：制片人，你緊張了？
“我有什麽可緊張的，看到你在天橋上不是在要飯，我就放心了。”
“你知道啦？”張浩宇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其實過了沒一個月我爸就叫我回家了，他又不會真的不要我。
他說完，阮棠忽然發現這話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忍不住在心裏想，或許剛才就不該來打招呼的。
“我聽說……”
“那你……”
阮棠笑了笑，大度道：你先說。
“我聽說你要去米蘭留學？”
“嗯，這周末就走了，你消息這麽靈通？”
“江梨告訴我的。”
“怎麽？追愛陣線聯盟又有新計劃了？她是不是說趁著我走撮合馮雪和他前妻，這樣她就能離家豪更近一步了？”
張浩宇往欄桿上一靠，說：聯盟早解散了，我其實不喜歡跟別人爭，你既然不喜歡我想跟他在一塊，那我就收回我的喜歡。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一揚，倒是有繼承者們裏金宇彬那個痞勁兒了，看得阮棠在心裏嘖嘖感嘆，想到日後自己在熒幕裏看到他，會後悔也不一定。
阮棠笑嘻嘻地說：你這麽會控制感情，將來愛上你的姑娘可慘了。
但他們倆都心知肚明，愛情不是以物易物，用我的愛換你的愛，如果你沒有愛給我，那我就立即換個商家。
阮棠望著他利落的下頜線，心想，會過去吧。
張浩宇也低頭認真數著她的睫毛，心想，會過去的。
“那雪哥呢？你一走好幾年，你們倆怎麽辦？”張浩宇岔開話題，像個多年老友一樣跟她閑聊起來。
阮棠認真想了想，說：隨緣吧，我感覺這麽多年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圍繞著男人轉，我也該過過不一樣的生活了。
張浩宇忽然微微屈膝身體重心下移，在人來人往的天橋上做了個投籃的動作同時發出“wohu”的聲音，阮棠一臉迷惑地看著他，又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往這邊看，不禁好笑，問：你這是幹嘛？
“開心啊，至少這證明，我不是唯一的輸家。”
兩人分頭走向天橋兩端之前，張浩宇忽然回過頭叫住阮棠，頓了頓開口問道：如果不去米蘭的話，你還會繼續開那個咖啡店嗎？
但阮棠總覺得他想問的是，如果沒有遇到馮雪，會跟他在一起嗎？
她想了想，說：應該會吧，不過米蘭我是一定要去的，假設只是一種美化過的理想狀態。
張浩宇點了點頭，將手舉過頭頂用力揮了揮，說：再見了，祝你一路順風。
她算完了塔羅心情還不錯，在街上晃晃悠悠逛了很久，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但出來迎接她的依然只有甜甜，小香豬也被馮雪轉移回了家裏，擡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低頭進食。
過完年關了店之後，馮雪好像更忙了。
他回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他披著滿身夜色和濕氣推開家門進來，看到阮棠正蹲在地上給甜甜鏟屎，脫了鞋拖鞋也沒來得及穿走到她跟前俯身從背後抱住她，從她手裏接過貓砂鏟。
“我周末就要走了你知道吧？”她話裏多少帶著點不滿的情緒。
“知道啊，”他的臉在她脖頸間蹭了蹭，“你真的不讓我們去送你？”
阮棠從他的懷裏鉆出來，將垃圾袋塞進他手裏，說：我其實很不喜歡送別的場景，所以還是算了。
看著他認真鏟屎的樣子，阮棠忍不住想問，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麽？你以後是怎麽打算的？我就要走了你怎麽好像也沒有很不舍？
但她覺得那樣特別不灑脫，於是只是笑著打趣道：你那麽認真看著貓砂幹嘛？還不趕緊看看我，說不定我去了米蘭，認識了什麽歐洲貴族王室什麽的，就去做古堡女主人了。
馮雪果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沈思片刻，說：那到時候你能雇我去給你當管家嗎？古堡很難打理的。
阮棠哼了一聲，轉頭回屋去睡覺，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間馮雪躡手躡腳推門進來躺在她身邊，阮棠皺著眉頭挪了挪身子躲開他伸過來的手，險些一骨碌翻到床底。
直到周末臨近出發去機場的時候，她都還在單方面跟馮雪冷戰。
馮雪送她上出租車之前，笑著問：抱一下吧？下次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不用了，星座上說了，今日宜快刀斬亂麻，我走了。”她說完鉆進出租車，重重關上車門催促司機開車。
她坐在出租車後座，還是沒忍住回頭望，但這次馮雪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了。
阮棠嘆了口氣，想起徐薇的話，永遠不要對異地戀抱有太過積極的幻想，愛情本來就是反人性的，如果給愛情加上異地的前提，故事的結尾就更難以樂觀了。
辦完值機之後時間還早，阮棠想起自己上出租車之前編出的那句“快刀斬亂麻”，於是憋著一口氣直接走向安檢口。
她正要將行李箱搬起來放上傳送帶，不知道從哪裏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行李箱抓桿。
“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煩……”阮棠說著擡起頭，看到一身西裝革履的馮雪出現在自己眼前。
印象裏好像從來沒見過他穿正裝的樣子，看起來意氣風發，倒真比剛才路過的幾個西裝筆挺的空少更對她的胃口。
“你你你……”
馮雪咧開嘴一笑，這才讓她有了幾分熟悉的感覺，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說：其實拖到現在才告訴你，就是想用新身份慶祝你開始新生活，喜上加喜嘛。
阮棠接過名片低頭在心裏反覆讀了幾遍：寰宇資本VP 馮雪
“所以前段時間你都在忙這個？”阮棠覺得鼻子一酸。
馮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畢竟離開行業很久了，要看要了解的東西挺多的。
阮棠點點頭，說：這樣挺好的，你賺得多點，也能讓聰聰過得好點。
“我當然也是為了你。”馮雪一急，忙著補充道，又搖了搖頭，說：不過你別覺得有壓力。
阮棠笑了笑，問：你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些？
“你還有東西忘帶了。”馮雪低頭，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照片遞給她。
阮棠接過照片低頭打量，忽然覺得那個時候自己臉上的表情有點呆，看起來像是第一次談戀愛的小姑娘似的，有點好笑。她盡量繃著臉擡起頭看向他嘴硬道：這……不然還是你留著吧，萬一我真的當古堡女主人，這被我丈夫發現了不好解釋。
“那……”馮雪臉一垮，遲疑著伸手去接。
“要我收下也可以，你得告訴我你去見奕歡和孩子那天在店裏瘋狂打字是在跟誰聊天？”阮棠捏著照片放下手，看著他的手撲了個空。
馮雪一楞，想了想，吞吞吐吐道：我說了沒誰……其實就是寫備忘錄來著。
“什麽備忘錄？”
馮雪擡頭看了一眼飛機時刻表，替她將照片放進手機殼裏，又將她的行李箱放進安檢傳送帶，在她腰後輕輕拍了拍，說：我看要登機了，等會兒你上了飛機跟我說，我再告訴你。
看著阮棠的背影七拐八拐過了安檢口，馮雪長舒了一口氣，拿出手機低頭打開備忘錄，1月3號的備忘錄有整整兩頁，他上下翻了翻，又在心裏默默讀了一遍。
“從你一開始提到孩子的時候，我就隱約猜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把你的話和奕歡的反應結合在一起，其實不難猜出事情的原委，雖然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真相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範圍，但奕歡把他照顧得很好，我想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這個結可能在我和她心裏會堵一輩子。
奕歡告訴我你跟她說覺得我們倆是很相似的人，她這才開始思考，或許兩個太相似的人註定走不到最後，就好像自然界的異性相吸，所以她才願意重新以孩子父親的身份接受我的補償。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也忍不住感嘆，當初我鼓起勇氣跟你在一起是多正確的決定。
對不起啊，我目前沒能給你很好的生活，但你好像說過討厭我跟你說對不起。
尼采說人先是被他人左右的駱駝，再是為自己左右的獅子，最後是自由自在的嬰兒，這是人生的階段論。曾經我覺得自己是被金錢欲望裹挾的駱駝，後來我想當獅子，想過沒有拘束不想明天會怎麽樣的嬰兒的生活，但是跟你在一起之後我逐漸改變了想法，如果能讓你能在我的努力之下當自由自在、快樂生活的嬰兒，那我願意做穿越沙漠的駱駝。謝謝你出現，我愛你。”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阮棠微信發來一個：？
馮雪把大段的文字一一刪除，只留下那句“謝謝你出現，我愛你。”截屏發給了她。
“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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