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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瀚宇整場飯局雖然安靜,卻一直從容不迫,對答如流,但一提到他在日本的學徒經歷,整個人都像是長了刺,笑唇的嘴角也垂了下去。

這點細微的變化被鄭澄捕捉在眼裏,他更確定胡瀚宇的學徒經歷有問題。

幾客發面生煎包端上來,宴席進入尾聲,聊天的內容也終於切入了主題——南江路早餐供貨的事情終於被擺上了臺面。

“我們一直講的是實惠,各位少爺小姐恐怕會覺得不夠精致,但我可以確保,你們去任何一家順水大酒店,吃飯的味道都一模一樣。”胡天仁的語氣依舊直率,“品控是我們的堅持。”

發面生煎就像小版的迪加肉包,完全和生煎沒關系,可胡天仁無所謂它有幾分像,他得意的,就是無論哪家順水,都能吃飯一模一樣得煎迪加。

“二位覺得,我們天仁的出品,還夠格嗎?能不能和遠慮合作?”胡天仁搓搓手,期待地看著二位。

鄭渺面露難色,明顯她也覺得這和福爾賽特的調性不和,甚至都不如鄭慮找的供貨商。她向鄭澄投來求助的目光,希望他能解圍。

這時候指望我了?鄭澄心裏冷笑。

“當然能啦,我們遠慮酒店的粥檔邊上放這生煎正合適,是吧姐姐。”鄭澄給鄭渺夾了一個生煎,微笑著說。

遠慮連鎖酒店是鄭遠發家的商務酒店,現在鄭家主要精力都放在福爾賽特上,遠慮酒店只占很小一部分。

胡天仁一聽臉色就變了。

“我同意,和遠慮酒店的調性很合適。”鄭渺會意,點點頭。

福爾賽特的門檻,天仁集團沾不上邊,老大哥施舍個邊角料給他們嘗嘗鮮。

“其實我聽說,福爾賽特南江店的早飯似乎不太受歡迎啊,那裏人流量大,要是用質量穩定的半成品,效率高,味道差不多得了。”

胡天仁陪著笑加了幾句又轉身想從胡瀚宇這獲得點支持:“很多日本酒店也都是半成品早飯吧?”

胡瀚宇咬了一口生煎,慢條斯理地開口:“我覺得遠慮酒店挺好的。”

輪到鄭澄傻眼了:見過家裏兄弟鬥氣和父母不和的,在外人面前都不幫自家人,胡瀚宇胳膊肘拐到外太空去了一圈,搭在鄭家肩膀上。

鄭澄忽然覺得胡瀚宇那似笑非笑的臉沒那麽煩人了。

要不是鄭家姐弟在現場,看胡天仁的臉色,他那肥厚的手掌此時可能已經落在瀚宇臉上了。

那扇虎掌擡起又落下,最後握緊了拳頭,笑容也重新回到他臉上:

“知足常樂,能和老大哥合作,是我天仁集團萬裏長征的第一步。”

“那就期待第二步,第三步啊!”鄭渺舉了舉手裏的老叢祁門普洱,笑著又假喝了一口。

鄭澄一頓飯光用茶水漱口了,這會好不容易熬到結束,他借口參觀,溜去角落的衛生間。

他這個廢人怪癖多,剛才包間的廁所他不願和胡天仁共用,又怕上一半別人進來,一溜煙閃進隔間。

真怕什麽來什麽,就在他準備沖水的時候,聽見胡天仁在走廊裏罵罵咧咧地聲音。

“弄冊那還在嘴巴老?!”

胡天仁對著瀚宇激情沖擊著,詞匯量之豐富讓鄭澄都想掏出手機錄下來,回去分享給小明學習。

胡天仁怒其不爭,罵他兒子親手放走了和福爾賽特合作的最佳時機,在日本什麽沒學成,變個廢物。說的激動還打了幾下,在瀚宇身上劈啪作響。

本來還是看笑話,聽著聽著鄭澄上了火,在隔間裏按下了沖水按鈕。

一聽見有人,胡天仁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等鄭澄走出來,只有胡瀚宇還停留在原地,臉上掛著點笑。

他用餘光撇了一眼鄭澄,揚了揚眉毛,有些驚訝。

“你怎麽不還手?”鄭澄問。

“剛是你在裏面?”胡瀚宇不回答他,反倒提了個新問題。

“他一直這樣對你?”鄭澄又問了個新問題。

“幹嘛不用包間的廁所?”胡瀚宇也問了個新問題。

“你聽得見我在問你問題嗎?不說算了。”鄭澄被他的無視弄得惱火,仔細一想,這人家家務事,本來他就不該管,頭一回準備走。

“哦,我爸就這樣,習慣了。”胡瀚宇這才開口回答他,“他早放棄我了。”

哼,這才不是真放棄。鄭澄冷笑。

真正的放棄,才不罵你,更不會打你,只會無視你的努力,說你開心就夠了。

但幹嘛要和他爭論這些呢?鄭澄沒再說話,徑直往包廂走去。

“誠料理。”

當走過胡瀚宇身邊時,他忽然說。

鄭澄轉頭。

“我打工的店名。”他說,“你是不是想知道。”

“東京叫誠的料理店有25家,08年左右在營業,現在已經歇業的只有1家。”周稔把平板拿給他,遲疑地問了句,“要看看嗎?”

“廢話。”鄭澄拿過平板深吸一口氣,接了過來。

小明停下編輯視頻,也默默觀察著鄭澄,生怕他暈倒。

到現在他才知道鄭澄當時蒼白的臉色是因為和自己幼年的綁架案扯上了關系。

這事小明有印象,當年在老家,鄭氏綁架案成了老人嘴裏對滬圈豪門幸災樂禍的談資,他卻在擔心,被綁的小少爺會不會一輩子都有心理陰影。

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出現在滬圈豪門身邊,更沒想到自己會整天都想陪著這個總是傲氣地昂著頭,不願承認自己脆弱的三公子。

嚴曉銘比鄭澄大了4歲,他叫哥只是因為鄭澄不讓他叫老板,實際上他一直把鄭澄當成可愛的弟弟,對他總有點保護欲。

誠並不是鄭澄認為的高級料理店,窄小的門面從外觀上看,和胡瀚宇的舍利異曲同工,隱匿鬧市區小巷,食客評價也都很好,看不出倒閉的原因。

“倒閉時間我也查了一下,差不多是……開庭前。”周稔斟酌著用詞,沒把綁架案三個字說出來。

鄭澄開始搜索料理店「誠」的介紹采訪等,一無所獲,但從經營信息裏,他可拿到了店長的名字,一個陌生的日本人名——高木誠。

綁架案的嫌疑犯中的確有好幾個日本人,所有人的名字鄭澄都記得清清楚楚。日網的新聞網站裏,能夠找到幾條關於當年綁架案結案的報道,他隨意瀏覽了一下,看到了一條讓他震驚的評論。

【誠老爹,安息吧。】

下面有不少人詢問誠老爹是誰,但是沒有解答。

忽然屏幕上的字變成了重影,緊接著炸裂開的耳鳴伴著頭痛讓鄭澄不得不閉眼。

等再次睜眼,他才發現從剛才開始,房裏的另兩個人都沈默著看著他,小明還端著一杯水。好像隨時要準備拿來給他喝。

“幹嘛啊你們,兩個赤老面孔。”鄭澄拿過水杯灌了幾口。

重影還在,耳鳴還在,頭越來越痛。

要來了,鄭澄覺得心跳在加速。

小明試探著問:“澄哥,還好嗎?”

勉強睜開眼,鄭澄把平板丟在沙發上:“那個店長死了。”

周稔皺起眉。

耳鳴的聲音越來越大,腦子像被人抽了真空,小明好像問了什麽,但鄭澄已經聽不清,他踉蹌起身,扶著墻向客衛走去。

快跑。

“澄哥!”

這是小明第一次看見鄭澄這樣,他驚慌跳起來要去扶他,卻被周稔攔住。

“他發作的時候不想被人看見。”周稔冷靜地抓住小明,又把他按回座位。

“要叫救護車嗎?!”小明這才掏出手機。

周稔搖搖頭表示不用,他已經聯系了鄭澄的心理醫生。

“是驚恐發作,他自己能處理。”

趕上了。

敢在視線變暗前,鄭澄用僅有的力氣鎖上客衛的門,打開淋浴,又把毛巾咬進嘴裏。

內心的恐懼不受控制的累加,喉嚨口像被一只手扼住,心跳幾乎要刺穿鼓膜,他用手捂住了耳朵。

呼吸,呼吸,呼吸。

“少爺?”

他被人捂住嘴拉著領子拎起來,扔進車裏。試圖求救,卻被狠狠壓住,只能發出嗚嗚聲。

一記耳光隔著布袋打在他臉上。項間的魔爪越握越緊。

“這麽細的脖子,我一捏就會斷哦。”

按在耳朵裏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僵直,指甲摳進耳廓,越來越深。

深呼吸!

疼痛把他從閃回中拉回來,鄭澄努力恢覆穩定呼吸。

深呼吸,別過快,小心呼吸堿中毒。

這裏是周稔家的客衛,不是倉庫,不是日本。

你沒事,鄭澄,你沒事,結束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咬緊的牙關慢慢松開,手指恢覆知覺,眼前的光點逐漸變大,水聲傳進他耳朵裏。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取出被浸濕的毛巾,他喑啞的聲音對自己說。

好煩,指甲裏都是血。

鄭澄打開客衛的門,周稔果然站在門口。

“小明呢?”鄭澄問。

“叫他去拿醫藥箱了。”周稔順手扯了張面紙,“耳朵,先擦一下,別嚇到他。”

防不勝防啊,鄭澄想,上次咬破了嘴唇,這次又是耳朵。

“上次發作什麽時候?”周稔看他把都是血的紙扔進馬桶,問。

鄭澄不想回答,假裝沒聽見,活動著僵硬的手腕。

“別查以前的事了。”剛擦幹凈的耳廓凝起血滴,周稔拿紙按住,勸他。

“不行。”鄭澄的語氣堅決,“我要查。”

知道自己勸不住,周稔只好默默搖頭:“那你聽醫生的,也別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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