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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糖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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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糖元寶

◎祈求神靈保佑,保佑那個人還活著◎

三日後,莫青照例在酉時往摘星樓去。

摘星樓不遠的一個岔路口,他遠遠瞥見許多人正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個臨時支起的攤子,喧鬧聲不絕於耳。

讓他難以忽視的是——那嘈雜聲中似乎夾雜著自己的名字!

他皺了皺眉,讓身後的小廝去看看那面發生了什麽。

小廝不敢怠慢,連忙擠進人堆裏。不一會兒,他滿頭大汗地鉆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和遲疑。“回主子,前面就是有人在開博戲,也沒甚有趣的,我們還是快點去樓裏吧。”

“沒甚有趣的?那你慌什麽?!”他瞇著眼,逼視著小廝。

“就是……賭的就是……”

“說!堵的什麽?”,莫青大喝一聲。

“就是今晚霍班主重登戲臺,能否壓過主子您?”,小廝一遍冒汗一遍小心翼翼地說道。

莫青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哼了一聲,故作不屑地追問,“如今賠率如何?”

小廝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回主子,眼下是……五五開……”

“五五開?!” 墨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股邪火“騰”地直沖腦門!那個老東西他也配?

這群人眼睛都瞎了嗎?!

他強忍著才沒當場發作,只是從鼻腔裏重重地哼出一聲,充滿了鄙夷:“一群沒眼光的東西!等到時候霍長青出了醜,有他們哭的時候。” 說罷,他擡腳就要繼續往摘星樓走,仿佛多看一眼那攤子都臟了他的眼。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卻無意間掃到了人群外圍一個正朝這邊走來的身影。

那不是嘗跟在霍長青身邊侍候的丫鬟如兒嗎?

如兒顯然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對的瞬間,莫青將對方眼裏的厭惡和鄙夷看得真切。

如兒在他的註視下,徑直走向了那個博戲攤子,她撥開人群,姿態從容,從袖中取出一個沈甸甸的銀錠,“啪”的一聲,清脆有力地拍在了攤主面前的桌子上!

“十兩銀子,” 如兒大聲喊道:“我賭霍班主能贏!”

如兒的話,如同在滾油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在圍觀人群中炸開了鍋!議論聲,驚嘆聲更響亮了。

小廝看著自己主子面露古怪的笑容,頓感不妙,下一秒,莫青便轉頭問他帶了多少銀子。

小廝手忙腳亂地掏出錢袋,翻了個底朝天,“小的只拿了五兩碎銀子……”

“五兩?” 莫青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其不悅的嗤聲,他伸手取下腰間的一塊玉佩,那是一快上等的羊脂黃玉雕琢而成的玉佩,玉質溫潤細膩,色澤如凝固的蜜糖,通體無一絲雜質。

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絕非凡品!

莫青看也不看那玉佩,仿佛它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隨手就塞給了目瞪口呆的小廝,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把這個押上!”

“主子!使不得啊!這這可是裴澤大人送您的寶貝,這要是被他知道了……”

“閉嘴!” 莫青出聲打斷,“怎麽?你是覺得我不會贏嗎?”

那眼神裏的戾氣,嚇得小廝渾身一激靈,後面的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他哪裏還敢再多說一個字?捧著那玉佩,朝著博戲攤子去了。

……

摘星樓後臺的專屬廂房內,莫青對著銅鏡,正一點一點卸去臉上那艷麗的妝容。

鏡中映出一張半艷半素的臉,一雙眼此刻閃爍著異樣的神情。

以往他唱戲,只出個八分力,今晚,可是實打實地用了全力,每一個身段都力求完美,每一句唱腔都灌註了十二分的氣力。

他一邊用浸濕的帕子擦拭著眉梢殘留的黛色,一邊在心裏勾勒著此刻霍長青那面的場景:那老東西一開口,扯著他那破鑼般的公雞嗓子,唱得荒腔走板,惹人哄笑……

選擇相信他的戲迷肯定紛紛後悔不已,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定是躲在角落裏,哭都哭不出來了吧?

他心府輕快地在盥盆撥弄著清水。

莫青卸下最後一點唇脂,忽然想起那場關乎上臺前的賭局,頭也不回地朝身後侍立的小廝伸出手,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玉佩呢?”

屋子外面是人聲鼎沸的熱鬧,屋子裏面是令人發毛的寂靜,小廝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莫青等了幾息,不耐煩地皺起眉,終於從鏡子裏瞥了一眼身後,“我問你話呢!玉佩呢?!”

小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主子……那玉佩沒能拿回來……”

“你說什麽?!” ,莫青“砰”地一掌狠狠拍在妝臺上!震得銅鏡、脂粉盒、簪環叮當作響!

他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小廝,“什麽叫沒能拿回來?!”

小廝磕巴了半天,沒能說出完整的一句話,直到看見自家主子那黑得跟墨一樣的臉色,心中一橫,抖索著說道:“是……是咱們這邊,是霍班主那邊贏……贏了。”

“什麽意思?”莫青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話語,拼湊著意思,什麽叫霍班主那邊贏了?

霍長青贏了,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輸了!

輸了!

妝臺上那些價值不菲的胭脂水粉、首飾釵環,連同那面沈重的銅鏡,劈裏啪啦都摔在地上,香粉彌漫,一片狼藉——

另一處舞臺,暗香浮動,薄如蟬翼的輕紗之後,有一婀娜身影緩緩移步到臺前。

戲樓臺下傳來不小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霍班主嗓子好像壞了?”

“怎麽可能,如果真的是嗓子壞了,就不可能再出來唱戲。”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清脆的鼓點驟然敲響,如同安靜的寺廟突然響起的梵音,使場面變得嚴肅而又莊重,眾人不再言語。

隨著絲竹聲悠悠而起,身著彩衣的戲子流水一般步入舞臺,戲迷的目光全部落在一個人的臉上。

霍長青比較之前清減了不少,在經歷了許多事後,更添一份洗盡鉛華的從容與沈靜,風骨依舊。

“一自離家歲月深……”

《荊釵記》算是霍長青拿手好戲,又因翻過年後便是三年一次的春闈,宋槿儀便挑了其中的“春闈”與“閨念”兩出戲,正好應個景。

清亮的嗓音如同山澗清泉,泠泠淙淙,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飽滿,氣息綿長,轉折處婉轉動聽,高音處清越入雲,低回處如泣如訴!哪裏還有半分“破鑼嗓子”的痕跡?!

分明是比鼎盛時期更多了一份歲月沈澱後的醇厚與通透!

一曲終了,震耳欲聾的掌聲、喝彩聲、叫好聲瞬間炸裂開來!如同洶湧的潮水。

******

“就算他霍長青的嗓子好了,又憑什麽判定我輸?”,小廝看著自家主子發洩過後,如同被抽掉骨頭般頹然坐在唯一幸存的椅子上。

他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聲音比蚊子還細:“花行的副行首本來在咱們樓裏聽著的,聽說霍班主在瓦舍開了嗓,就中途離席……過去了。”

他偷偷擡眼看了看墨青死寂的臉色,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其實不止副行首……連豫王爺直接沒來摘星樓,去了那瓦舍……”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莫青捧著臉,俯下身子,什麽東西透過指縫閃了一下,原來是那破碎的鏡子——他垂下頭望去,碎裂的鏡子裏映出他四五分裂的面容,詭異又可怖。

霍長青東山覆起,效果非常好,下個月的預售票今夜全賣了出去,一時竟忙到了醜時。

夜闌人靜,天空是黛藍色,月光下,戲樓中,宋槿儀將賬本整理好後,擡頭望著正在收拾道具的戲班成員,目光掃了一圈,“咦?李荷呢?還有如兒那丫頭哪去了?”

她上到二樓,聽到某一間廂房裏面傳來壓低的、帶著興奮的竊竊私語。

“……哎,這塊玉佩絕對是頂好的東西!你看這玉色,這雕工。嘖嘖,值老鼻子錢了!” 是李荷的聲音。

“你要是喜歡,你就拿去唄!那剩下這些都歸我了!” 這是如兒的聲音。

她們兩個在這幹嘛?

她循聲過去,在門縫中窺視——“嘿!你個貪心鬼!要不是我想出□□這個絕妙的主意,用激將法狠狠激了那姓莫的一下,哪有這些東西?” 李荷指著桌子,不滿地抗議道。

宋槿儀看向桌上,只見廂房內的小圓桌上,堆滿了散亂的碎銀和銅錢。

她推門進去——

門開的瞬間,屋內的兩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住!臉上的興奮和得意瞬間化為被抓包的尷尬和驚慌。

“槿儀姐……”

“宋掌櫃……”

瞧著她二人這做賊心虛的表情和剛才的話,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好氣又好笑:“你們兩個呀!膽子也太大了!下次可不許再這樣胡鬧了!”

李和與如兒立刻像得了赦令,小雞啄米般點頭:“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不敢了!” 說完,兩人又忍不住看著桌上的“戰利品”,偷偷交換了一個狡黠又開心的眼神。

******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四,又稱“念四夜”。

暮色四合,寒風裹挾著年節將近的急切氣息,吹拂過盛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都忙著“送竈界”——恭送竈王爺上天述職。

聚星樓的後廚裏,此刻更是燈火通明,彌漫著溫暖而甜蜜的氣息,竈火跳躍著,映照著忙碌的身影。

宋槿儀做著那祭祀用的“糖元寶”,糖元寶以膠牙餳制成,在小銅鍋裏,金黃的麥芽糖漿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細密的氣泡,空氣中彌漫開濃郁的、帶著焦香的甜味。

糖漿的顏色隨著溫度的升高,從淺黃逐漸變成誘人的琥珀色,稠度也恰到好處——能拉出長長的、晶瑩的細絲。

放入石臼中,待糖漿稍稍冷卻,不再燙手但依然柔軟時,她取出一根光滑的短木棒,動作嫻熟地將糖漿挑起、拉長、折疊、再拉長……如此反覆。

糖絲越來越細密,顏色也越來越呈現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澤,質地也變得更有韌性和彈性。

宋槿儀揪下一小塊,在掌心快速揉捏幾下,然後靈巧地捏塑成小巧玲瓏的元寶形狀:中間鼓起,兩端微微翹起,邊緣捏出清晰的棱線,這便好了。

李荷也擅甜點,便做那以米粉裹豆沙餡為餌,名曰“謝竈團”。

一陣忙碌後,李荷發覺,“咦,張窈哪去了?”

“她剛才說她要出門買點東西……”

正說話著,廚房的門簾被掀開了,帶進一股清冽的寒氣。張窈的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手裏捧著兩大把翠綠鮮活的枝條跑了進來,嘴裏呼著白氣:

“師父,看我買到的‘冬青柏枝’啦!”

翠綠□□的冬青葉油光發亮深綠色的松柏枝條散發著特有的清冽松香,帶著山林的氣息,配著有幾枝葉片細密、邊緣微紅的石楠。

這些枝條被鄉下的農人采摘下來,用細草繩紮成一把把小束,趁著年節前擔到城裏來叫賣。

“原來你去買這個了。”宋槿儀笑著接過來,恭敬地鋪在竈神像前的供桌下,又分出一些插在竈臺旁的瓶子裏。按照老輩人的說法,用這冬青柏枝墊地送竈神,能保佑家宅平安,來年興旺。

李荷也端來做好的糖元寶和謝竈團放在供桌上,寓意招財進寶,也祈求竈王爺吃了甜的,上天多說好話。

念四夜一過,沒幾天就是除夕。

李荷問起許若蘭。

“我已寫信叫了她和今非一同來盛京城過年。”

“槿儀姐,那我還可以叫一個朋友來和我們一起過除夕嗎?”

宋槿儀以為是如兒,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誰料她搖了搖頭,抿了一下唇,“不是,是……”

話還沒說完,忽聽得大門處傳來幾聲不疾不徐的叩門聲。

“這麽晚了,會是誰?” 張窈好奇道。

打開大門,門外臺階上,站著兩位身著灰色緇衣、頭戴僧帽的尼師。她們面容平和,雙手合十,為首一位年長些的尼師手中捧著一疊裁剪整齊的黃色紙箋。

“阿彌陀佛。” 尼師稽首道,“念四送竈,貧尼奉庵主之命,為各家善信送來‘竈經’,祈願竈君護佑,闔家平安,災厄消除。”

宋槿儀連忙合十還禮:“有勞師父辛苦,快請進喝杯熱茶。”

尼師微笑婉拒:“善信慈悲,貧尼尚需往別家去。此竈經,請善信將家中人丁姓名,一一填寫其上,待祭竈之時,與那竈神像、紙轎馬一同焚化,上達天聽,竈君自會知曉,多加庇佑。” 說著,將一疊黃紙箋恭敬地遞給宋槿儀。

宋槿儀雙手接過,再次道謝。

兩位尼師便

不再停留,宣了聲佛號,轉身沒入夜色中,繼續她們的送經之路。

回到溫暖的廚房,三人圍坐在燈下,張窈取來筆墨,宋槿儀提筆蘸墨,將大家的名字都寫了上去:李荷,張窈及張窈的家人……賬房的王治還有崔秀秀她們……

她筆尖流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落在紙上。寫到最後一個名字時,筆尖微頓。燈花“劈啪”輕爆了一下,映著她的側影。她垂眸盯著自己的指尖,寫下了三個字:謝無恙。

張窈無意瞅見這一幕,這上面的名字她都熟悉,包括未見面的許若蘭、宋筠庭和張今非,那是師父在雲州的家人。

可這謝無恙,她從未在師傅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走吧,送竈王爺上天。”

宋槿儀取過早已準備好的小巧紙燈籠,她拿起一雙嶄新的竹筷子,穩穩地從燈籠頂部的提手處穿過。這雙竹筷,便成了竈王爺升天所乘的“轎杠”。

此時,巷子裏已不似先前冷清。許多人家也都在進行著同樣的儀式。點點燈火從各家門口透出,照亮了青石板路。

“恭送竈君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三人朗聲道,隨即用手中的線香,點燃了燈籠下的幹草。

這一晚,汴梁城的夜空被無數這樣的“火鳳凰”點亮。家家戶戶門口升騰起的火焰,驅散了冬夜的寒冷與黑暗,映照著人們虔誠而充滿期盼的面容。

宋槿儀望著燃燒的燈籠,默聲祈求神靈保佑,保佑那個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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