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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魚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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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魚膾

◎輕輕一抿,鮮汁四溢。◎

她雙手撐在櫃臺前,問起餘東青的愛好:“今娘子自小在這處幫工,想來與那餘大夫也算相熟,你可知他平日愛好點什麽,比如說糕點,小吃,亦或者哪裏的名菜?”

今環見她問這個,思忖了一會道:“我之前去他屋子收拾,見他一堆醫書中夾著一本《隨園食單》。

我那時好奇,便翻了一邊,見裏面都是寫各地美食, 其中有一頁煩的,還寫了標記,因為比較特別,所以現在還有點印象。

“那你還記得那裏面寫的是什麽嗎?”

那是好幾年的事,當時只略略看了一眼,未想過今日一遭,故而一時半刻還想不起來。

她努力地回想了一陣,斷斷續續說起線索,“好像是滁州的一道美食,滁州淮安縣的。具體叫什麽我都記不清,但我知道是用淮安縣一種特殊的魚做的,那魚是白色,甚是罕見。”

雖然今環給的線索支離破碎,但她說出了最重要的兩點,淮安縣和白色的魚,僅憑這兩樣這宋槿儀就能推斷出是淮白魚。

此魚因其通體鱗色雪白而得名,也稱浪裏白條;又因體扁修長猶如腰刀,稱銀刀;頭尾微微上翹,民間形象地叫它翹嘴白魚。

只是這魚生於淮安,出水即死,運輸困難,故而外鄉人難嘗其味,算是一道小眾美食。

今環這邊抓完藥,湊過來問道:“宋娘子好奇這個做什麽?”

宋槿儀笑了笑道:“倒也沒什麽,只是想和於大夫做樁生意。”

“生意?”李珍只是稍微疑惑了一下,並未繼續追問下去,反而問起謝無恙:“宋娘子,今天那位謝郎君怎麽沒與你一道同來?”

宋槿儀回說他有事。

今環面上閃過肉眼可見的失落,低低地嗯了一聲,又問他下次還來嗎?

宋槿儀瞧出她神色有異,便問怎麽了。

今環微側著臉,不好意思地問道:“宋娘子可知謝郎君是否已有婚配?”

宋槿儀只說未有婚配,轉而神色自若地問她:“難不成你看上了他了?”

今環的一張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許是宋槿儀與她年歲相差無幾,面容又極為親善,今環便將自己的這樁少女心事托盤而出。

今環說謝無恙的眼睛像是一汪潭水,墨綠墨綠的,還有一頭金色的卷發,第一次見她便註意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男子。

前幾日,他特地收拾了一番,穿著新衣,散下金發,好看極了,像是話本中寫的異域王子,她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男子。

她見謝無恙晚上獨自在廚房忙活,還以為他餓了,便想上前幫忙。這才得知是為他阿姊親手做的長壽面。

今環說到這,忽而轉頭看向宋槿儀說道:“他不是個擅長做飯的人,煮一碗面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算煮好。

煎個雞蛋更是在自己的手上燙了好幾個泡。笨手笨腳的,可是他很用心,明明可以去外面幾文錢買到這麽一碗面,他卻不願假手於人。”

宋槿儀聽著今環眉飛色舞地描繪著那時的場景,心裏五味雜陳。

她努力壓抑心中升騰起的陌生感覺,故作輕松地說道:“若是你真吃了他的面,你便不會這樣想了。”

“宋娘子既是謝郎君的阿姊,不知可否幫我問一問謝郎君的心意?”

她看著今環滿懷期翼的眼神,默了半晌,低低地應了一聲。

******

宋槿儀與李荷回到客棧的時候,見謝無恙就在門口等候。

李荷下意識地轉頭看了宋槿儀一眼。

宋槿儀見謝無恙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便讓李荷先行上去。

謝無恙率先開口道:“阿姊,我是做錯什麽了嗎?”言語中盡是委屈。

宋槿儀隔了好些時候都沒開口,只是瞧著他的左手纏著白色的紗布,再回想到李珍的話,岔開問道:“你的手受傷了?塗藥了嗎?我的房內有外傷塗抹的藥,你先上去找李荷要。”

說罷,偏過頭去,準備離開,卻感覺自己的衣袖一重,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將袖子從謝無恙手中扯了出來,“有什麽等我回來再說。”

這藥王島內有一湖泊,處在島嶼東南角,名為日月湖,像是一顆閃著光的珍珠鑲嵌在這片綠色島嶼中,湖畔芳草如茵,翠綠色如一塊毛茸茸的毯子無邊無際地滾落下去。

極目遠眺,碧藍色的湖面開闊無垠,宛若一面巨大的銀鏡,倒映著藍天白雲,綠水青山,

宋槿儀跟客棧老板娘打探了一番,得知這日月湖也有那銀魚,只是這銀魚量少,性情兇猛,較難捕獲。

又因其肉,鮮少會其,故而這島上沒人吃,自然也沒人賣。

若是想要這銀魚,需得親自去往日月湖垂釣。

宋槿儀背著借來的魚竿來到湖邊,眺望了一陣,萬頃平湖水接天,湖光水色遠相連,當真是難得一見的好風景。

距離她不遠處有一群人,她仔細瞧了瞧,正是今早的那位貴人,他也在垂釣。身後跟著兩位小廝,一位婢女站在他左右替他撐著傘。

旁邊還擱置著一張木桌,什麽爐子,火炭……應有盡有,想來是要釣魚野炊,當真好情趣。

宋槿儀沒有什麽垂釣經驗,平日做魚也都是現買的魚,如今大姑娘出嫁頭一回。雖問了垂釣的步驟,但理論和實踐終究是兩碼事情。

她觀望了一陣,便照葫蘆畫瓢地放上魚餌丟進湖裏,靜待結果。

魚線靜悄悄地潛著,宋槿儀在岸上百無聊賴地等著,不知過了多久,來時太陽還在天上,轉眼一看,就要跌進水裏去了。

緋紅色的晚霞暈染了整片天空,連清澄的湖水都被染上艷色。

許是同為垂釣者的同情,隔壁的老丈叫了她一聲:“天色不早了,這位小娘子若是要垂釣,不若明天再來,來日方長。”

宋槿儀不死心地說道:“老丈有所不知,我今日是一定要釣到那白魚。”

“娘子要釣白魚?那確實難不易。”老丈又問他為何一定要這白魚

宋槿儀隨口胡謅道:“我有一小弟,自幼胃口差,身子弱。這看了一食記,吵著鬧著想要吃那白魚,而我作為阿姊,長姐如母,自是要盡力滿足他。”

她這倒也不算扯謊,生病的確實是她弟弟,想吃白魚的餘東青年歲比她小,也該叫她聲姐姐。

那老丈感慨道:“原來娘子是為了幼弟,既是如此,淮安是我老家,這次來也帶了不少腌制好的白魚,相逢即是有緣,便贈予你兩條。”

聽到這話,宋槿儀自是高興。

宋槿儀連忙行禮謝過,又道:“俗話說‘無恩不受祿’,老丈既願慷慨解囊,那我自是要投桃報李。

其它的沒有,只是這手藝還是可以拿來獻醜的。我看老丈這器具什麽都挺齊全的,不若讓我做道菜以表感謝。”

老丈笑了笑道:“我確實想伴著這自然風光野炊,只可惜下人疏忽,竟然將豆油忘拿了,這才準備草草回去。”

這下人犯錯,他卻不苛責,只是一笑而過,倒是個心胸開闊的好人。

宋槿儀拍著胸脯道:“無妨,沒有豆油煎炸炒燉自是不行,但還有一種吃法,不但用不著豆油,還能保證這魚肉呈現原生原味。”

宋槿儀從魚籃裏挑出一條鱸魚,“這鱸魚就不錯。”

她拿起小刀將魚身刨開,除去內臟,清洗幹凈,用刀將魚肉切成薄如蟬翼的薄片,一層層地錯位堆疊。

這鱸魚剛釣上來不久,魚肉最是鮮嫩的時候,散著粉瑩瑩的光澤,每一絲纖維都可清晰可見。

宋槿儀又另拿一個小碗,倒入醬油、姜醋、韭薤等調味料,攪拌均勻,請丈人品嘗。

老丈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塊魚肉,那薄薄的魚片仿若瓊脂,稍不留神,就要從筷子中溜走,放入嘴中,輕輕一抿,鮮汁四溢。

那老丈一連用了四筷,待再撿,旁邊的侍女溫聲提醒道:“老爺,這生食寒涼,還是少用為好。”

老丈略顯遺憾地止了口,“聽聞盛京流行魚膾,卻從未嘗過,如今一見,果然別致。無豆油烹制,卻無腥膻之穢,餘味只覺江風之情,湖水之甘,甚妙。”

就著魚膾,宋槿儀與之寒暄一番,待要起身離開時,卻聽對方道:“你我皆吃不下,這魚還有一半,不若叫你身後那位小友來嘗嘗。”

宋槿儀莫名其妙地向後望去,這才發現謝無恙不知是麽時候跟過來,站在樹後卻不出聲。

宋槿儀招手叫他過來,低聲問他為何跟過來。

“此處荒僻,阿姊一人來此垂釣,我不放心。我知道阿姊最近惱我,故而才悄悄跟著。”

那老丈待謝無恙走近,看清他的瞳孔和發色,有些詫異道:“看模樣你的朋友好像不是漢人,是西戎的還是北羌的?”

宋槿儀一邊回答老丈得問題,一邊幫謝無恙調了蘸料。

待他用完,宋槿儀便催著他過去收拾好釣具,讓他先回去。

老丈眼神在她二人之間打轉,玩笑地道:“看你二人感情不錯,若是哪天成婚,可要請我一杯喜酒。”

宋槿儀臉“唰”地紅了,連忙解釋她二人並非那樣的關系。

“是嗎?可我看你的反應也並不像不喜歡他的樣子。”

宋槿儀連忙岔開話,不談這個。

等拜別老丈,宋槿儀與謝無恙二人一前一後往客棧方向走去,走了約二三裏,逐漸有了人煙,這個時辰正是農家燒火做飯的時候。

一路上時不時能從兩旁的茅屋聽見裏面的歡聲笑語和溫馨的飯菜香。

宋槿儀感慨地想道:她的前世算是天崩開局,勉強生存都是奢求,所以從未想戀愛,更別說成家。

如今謝無恙突然坦白心意,叫她一時間慌手慌腳,變得不像她自己了,若是遇到生意上的難題,她定是勇敢面對,積極決絕,怎麽遇到感情的事,她便成了鵪鶉。

她自嘲地笑了笑,盯著謝無恙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叫住謝無恙,決定將事情說開。

“你沒有做錯什麽?只是你誤會了你的感情。”

這句話是對謝無恙中午問題的回答。

謝無恙定定望著宋槿儀,反問道:“誤會什麽?”

“誤將感恩當做喜歡,等你以後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你就會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喜歡。”

謝無恙抿緊嘴唇,垂著腦袋,叫宋槿儀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覺異常沈默。

“那阿姊有喜歡過人嗎?”謝無恙壓低聲線問她。

宋槿儀坦誠地搖了搖頭。

“那阿姊憑什麽認為我的感情是誤會,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也很清楚感恩和喜歡的差別。”,他說著,眼睛緊盯著宋槿儀,一步步欺身向前。

宋槿儀想後退卻被一把拉住,微涼的氣息慢悠悠地撲在她頭頂,“阿姊,感恩會想親一個人嗎?還是會想這樣?”,他一面說著,一面帶著侵略性的目光一寸寸向下,盯著她白皙的脖頸,直到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他輕笑一聲,慢慢地松開了手。

四周靜謐無聲,她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腦袋有一瞬的空白。

宋槿儀緊張得喉嚨發緊,她努力穩住心神,決計不能被他看出自己害羞的神態,扭過臉,想起今環的話,反問道:“那你喜歡我什麽?”

“喜歡阿姊的善良,重情義,阿姊在我眼裏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你的全部我都喜歡。”

該死!

宋槿儀的臉愈發滾燙,這小子怎麽這麽會說情話,若不是他日日跟在自己身畔,她都以為是哪裏來的多情公子。

“我知道阿姊心中有許多事還未解決,會有諸多顧慮,我可以等,哪怕一輩子。只要阿姊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我可以像現在這樣一直陪著你,一切都不會有變化。”

這番話說的極其卑微,願意一輩子不要名分的陪伴,縱使宋槿儀鐵石心腸,也難免有了松動。

她確實未曾想過成家,但她已經把茶緣當做自己的家,茶緣裏的人當做家人,自然無法想象有朝一日謝無恙離開自己的場景。

宋槿儀思慮片刻,快速地說了一句“給我些時間。”

“什麽?”謝無恙有些沒大聽清,又問了一遍。

宋槿儀卻不回他,只是加緊腳步向前走去。

二人談完話,從一前一後變成了並肩,路上謝無恙問起宋槿儀“那阿姊沒有喜歡我的地方呀?”

“有呀。”宋槿儀盯著他的臉很直白地說道:“你長得好看。”

謝無恙摸了摸自己的臉,“那我要感謝我的母親將我生得這般,才能討阿姊喜歡。”

宋槿儀聽了,似笑非笑地說道:的你這張臉當然好看了,有也可不止我一個人喜歡。今日有人向我問給你提親呢,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啊?”謝無恙面露錯愕之色。

宋槿儀便將今環今早的話說給他聽,又問:“你平白招惹了人家,可要如何?”

“想必她是誤會了些什麽,我那是確實第一是下廚房不太會做那些東西,正巧她進來,便請教了幾次。若是讓她生了什麽別的心思,我自然會親自和她去說明。”

宋槿儀點了點頭,若是不喜歡,確實要及早說清,以免對方傷情。她又知謝無恙的性子冷淡,囑咐道:“你若是去了,與人家好好說清,莫要傷了姑娘臉面。

******

次日。

那老丈譴人送來白魚,這白魚離水難活,因而漁民將其捕獲後一般立即用酒糟、鹽等物料腌制起來。

她俯身輕嗅,經過腌制的淮白魚散發著酒糟的香氣,又拿筷子輕戳,魚肉也更有質感和彈性。

宋槿儀用調料蒸好,便攜帶食盒與謝筠庭一道去了藥莊。

宋筠庭覆診完便自去拿藥,宋槿儀趁機掏出了酒炊淮白魚,滿臉堆笑道:“聽聞餘大夫喜歡這白魚,今日特地做了……”

她掀開食蓋,一股清新而醇厚的香味瞬間彌漫開來,那是酒腌淮白魚獨有的鮮香味和酒香,宛若山間的一絲清風,裹挾著湖水的的氣息。

原本懶懶散散倚靠在交椅上的餘大夫聞到這味道,像是聞見魚腥味的的貓,“騰”地一下坐直了起來,雙目緊緊盯著宋槿儀手中的食盒。

宋槿儀觀他反應,見今環所言不虛,他果然對這道菜感興趣。

餘東青興奮地伸手,想要接過食盒,卻被宋槿儀伸手擋住,他疑惑地擡頭向她望去。

“大夫仁心,照拂舍弟舍妹,某感恩戴德,然藥費昂貴,囊空如洗。此般薄禮,亦不能不收賬。”

餘東青聞言,略顯尷尬地收回手,盯著那食盒又看了好幾眼,問她道:“宋娘子的這道菜要價幾何?”

宋槿儀一看魚兒上鉤,面上是掩不住的開心,“五兩。”

這個價格自然高於市場價,只不過她相信餘東青出得起,畢竟看診一次一百兩,她只不過稍稍為自己減輕負擔而已。

餘東青聽到這個價,掀起眼皮,定定地瞧了她一眼,眼眸深處湧動著半嘲不嘲的光芒,“不若我以一個與宋娘子有關的秘密交換這道菜如何?”

宋槿儀暗罵一句小氣鬼,區區五兩都不願意?什麽秘密在她那也值不了五兩。

她面笑皮不笑地說道:“還是不了吧。”

“宋槿儀先別拒絕,等我說完,值不值由你自己決定。”

餘東青的語氣是慣常的不鹹不淡,只是說出話叫宋槿儀的心不禁一震,“——舍弟無礙,皆為矯飾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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