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 聚星樓

關燈
29   聚星樓

◎這格局,怪不得人家能成大老板呢。◎

院子裏種著一顆橘子樹,細長的枝葉在微風中伸著懶腰,若是它再長一點,便可以從那窗欞的縫隙中鉆進去.

一縷秋風得意地從它身旁滑過,像條泥鰍一樣溜了進去,尾巴拍打著窗欞木框,慢悠悠地來到床榻,撩起床上女子的鬢發。

女子輕皺眉頭,捉著被頭翻了個身,黑色秀發如瀑布一樣鋪在柔軟的床鋪上,胳膊順手搭在被子外面。

外面的好春光引來不少麻雀啼叫,叫的宋槿儀心煩意亂,被迫起床。

她拾掇衣服,高擡腿穿著襯褲,不小心跌過去,屁股摔在床上,耳朵貼在墻邊,意味發現這墻的質量一般,能叫她聽見隔壁談話。

“我本不想來這盛京搞什麽壽宴,在酈州我那酒樓一月就掙個幾百兩,何苦為了點銀子來這。

只是聽說酈州的李娘子,雲州的春三娘還有成娘子,還有其他地方的厲害膳夫都來此,想這次壽宴定有什麽名堂,才跟著來了,不知姐姐們有沒有什麽小道消息?”

“這我不好亂說,我只能給你透露一點,你來此絕對不虧,比你一年掙得銀子還要值錢。”

“真有這麽厲害?那我一定要好好準備,依姐姐看,這裏面誰最有希望奪得魁首?”

“你剛才提到的那幾位就是最厲害的人物,不過我聽說剛才那個宋娘子曾和春三娘比試,勝過春三娘。”

“就她?也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來的……”

宋槿儀聽到對方提到自己,烏眉微蹙,不大高興地想道:這怎麽還說她壞話呢?她沒惹。

待宋槿儀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院子裏已經沒人,忽而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目光眺望,與剛進院門的謝無恙撞到一塊。

謝無恙踏進門檻,見宋槿儀盯著他,解釋道:“我問過,人,她們,讓我進,來,不是我偷,偷闖的。”

這北苑南苑以中間的大花園為軸心,左右分開,為了護女子周全,一般不許北苑的男子隨意踏足。

估計是謝無恙年紀尚小,姿色尚佳,深得女子喜歡,又有事尋她,就放他進來了。

宋槿儀問謝無恙尋她何事。

謝無恙說初來盛京,他曾久聞盛京的繁華美名,想要出去看看,奈何他對此地人生地不熟,所以想和宋槿儀一道出去轉轉。

宋槿儀聞言多看了他兩眼,怪了,在雲州城倒是不見他愛出去,到了盛京倒是積極。

******

宋槿儀走在街上,目不暇給,這盛京城不愧為大夏都城,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禦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

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八荒爭湊,萬國鹹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1】。

不過走了半個鐘頭,宋槿儀聽見謝無恙肚子“咕嚕嚕”地響,她轉頭問道:“你肚子餓了?早上沒吃飯?”

謝無恙則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

“罷了,也快中午了,我們尋家飯館,把早午飯一並吃了。”

宋槿儀也不知道這偌大的盛京城哪裏有好吃的飯館。

宋槿儀問了一位路人,跟著路人的指示,在這個路口左拐,那個路口右轉,她與謝無恙兩個外地人走了兩個時辰,繞回原地兩次,終於到了目的地。

雁池坊,街巷相連,長得好像望不到頭,青石板鋪成的路趟過趕著毛驢拉貨的小販,也有著珠玉鑲嵌的轎子路過,有人忙忙碌碌為了生存,有些人閑情逸致駐足觀望護城河的景色。

宋槿儀站在盛京最熱鬧的酒樓面前——聚星樓,視線從下往上瞟著,嘴巴張大。

這酒樓比醉春樓還要高,還要繁華,雕檐映日,畫棟飛雲,碧闌幹低接軒窗,翠簾幕高懸戶牖【2】。

朱紅高門不斷有穿著綾羅綢緞的貴人來往,就連門口站著迎客的小二穿的都是嶄新的棉麻衣衫,還有如謝無恙一般黃頭發的外族男子進出。

地方是個好地方。

但是……

宋槿儀站在原地,懷疑地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謝無恙一眼,問了一個現實的問題:“那個路人怎麽會覺得我兩這個窮光蛋能吃得起這家館子?”

宋槿儀這面發出靈魂質問,那面謝無恙語出驚人:“阿姊,我想吃這家。”謝無恙眼巴巴地盯著宋槿儀。

一刻鐘後,坐在酒樓內的宋槿儀捏著荷包深深地懺悔,她怎麽就沒經住謝無恙的美貌誘惑,被忽悠進來了。

在宋槿儀心蕩神搖之時,小二“唰唰唰”往桌上擺菜,宋槿儀楞了一下,她這還沒點菜呢,她連忙出聲問怎麽回事?

小二解釋這些菜不是用來吃的,它們的名字叫“看菜”。顧名思義,不能吃,只能看。這是大宋宴席的一種風俗。

據說是從宮廷宴會上流傳出來的。皇帝請大臣們吃飯,開飯前,桌子上就擺著盛果子的看盤【3】。

宋槿儀問:“那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上正菜呢?”

小二道:“一會就上,保證不讓客官您多等。”

宋槿儀點了一個葷菜梅菜扣肉,一個素菜,小二問:“客官確定就點這兩樣?不加點主食嗎?”

宋槿儀從懷裏掏出兩個炊餅,“這個倒不用,我自帶了。”小二神色覆雜地盯著她,她毫不在乎,將炊餅分給謝無恙。

“出門前去廚房要的兩個炊餅,本來不準備在外面吃飯,不過也沒事,這會倒也算派上用場了。”

不一會,一道梅菜扣肉,一道東坡豆腐全部上齊。

二人用餐時,謝無恙見宋槿儀面色奇怪,問:“阿姊可是對這飯菜不滿?”

宋槿儀頓了一下,說沒有,她倒也不算說假話,這東坡豆腐味道不錯,鮮香可口。

只是這梅菜扣肉味道比之她曾經吃過的就稍遜一籌,若是當眾說出來,說出來那不是砸場子嗎?

宋槿儀的腦袋左右轉著,掃視了周圍一圈,食客無一不歡,無一不滿,皆舉杯言歡,若是她這會冷不丁地出聲,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宋槿儀都能猜到這些人如果聽到她這個從鄉野來的村婦“詆毀”他們滿意的地方,定要筆伐口誅,罵她有眼無珠,沒個自知之明。

吃完飯,宋槿儀提醒謝無恙將襆帽戴好,自己摸著荷包準備付錢,她摸著癟癟的荷包,心裏一驚,完了!

她今早換衣服,拿錯了荷包,這個裏面只有幾文散錢!

她望著前來收費的夥計只能尷尬一笑,她悲切地問道:“我能賒賬嗎?”,夥計的表情說明了答案。

有一人自大廳左邊的樓梯緩緩下來,人未到,聲先到,“這不是宋娘子嗎?”,陰陽怪氣的語氣立馬讓宋槿儀聽出這是春三娘的聲音。

宋槿儀轉頭一看,看到對方的第一眼,蹦出一個詞“冤家路窄”。

春三娘盈盈走到宋槿儀面前,挖苦道:“怎麽不在屋子裏好好待著,來這吃霸王餐了?

看在大家同鄉,你若是沒錢,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幫你。”說著湊近道:“只要你跪下求我。”說罷,擡袖掩面,咯咯地笑了起來。

宋槿儀聽著她那如同鴿子聲一般的笑聲,面色一冷,抿唇不語,想了想,不去理睬春三娘。

此刻掌櫃聞聲趕來,掌櫃是個近五十歲的丈人,面相和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睛被眼角堆積的褶皺掩住,像是沙皮狗憨憨的樣子。

他問道:“我聽小二說了,二位沒帶錢,聽二位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應是外地人,這出來游玩將錢袋丟在包裹裏,也不是沒有,下次有機會來店裏補上就行。”

宋槿儀聽出這是掌櫃在給臺階下。

她立馬應聲,說出門急了,明日就回來把錢補上。

這事本來能就這麽過了,誰知看好戲沒看成的春三娘站出來搞幺蛾子。

“我們宋娘子好歹也是個小掌櫃,怎麽會連幾十文銅錢拿不出來,怕不是覺得這店裏飯菜不合口味,才不想給吧?”

她不懷好意地笑著:“我剛才可聽見她和她的仆人說,這飯菜味道一般,若是她做,必然會更好吃。”

宋槿儀雙目瞪得像銅鈴,卻不能射出閃電般的精明,不然她這會真的想劈死春三娘。

掌櫃的態度溫和,看起來是真的求解問題何在,宋槿儀多解釋了一句:“我真沒有這麽覺得一般,只是覺得能稍微改良一點。”

掌櫃道:“小娘子放心說,無論是否有理,我杜某絕不會做有失風度之事。”

宋槿儀指著那道梅菜扣肉說道:“其實味道是不錯的,就是可以做得更好,我嘗這道菜,應是蒸的時間稍短,沒蒸透。

味蕾敏感的人會嘗到那麽一絲絲的腥味。二是姜末最好跟芽菜一起炒香,這樣蒸能更好地釋放味道,生姜末直接和肉拌一起會影響口味。”

宋槿儀說完,見掌櫃沒有什麽反應,她猜測對方可能不高興,找補道:“但其實這道素菜做得極好,絕對比我以前吃過的還要好吃。”

掌櫃擺手,嚇得宋槿儀以為對方惱羞成怒要動手,她往後一蹦,卻見掌櫃對小二說,讓他去給後廚的李師傅說做兩份梅菜扣肉,一份按照這位……

宋槿儀適時接話“鄙人姓宋。”

“這位宋娘子剛才所言的做,一份按之前的方法所做。”

夏人愛熱鬧,這大廳裏的客人吃完的再點個飯後甜點賴在這看戲,沒吃完的邊吃邊等,外面聽說裏面有熱鬧看的人也擠到大廳裏等看了個樂子,路過的人只見這聚星樓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

約一炷香的時間後,夥計端出兩份梅菜扣肉,掌櫃讓周圍的食客各撿一筷子嘗味道,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左手邊的這盤梅菜扣肉,“雖說不上好在哪裏,但就是感覺好吃。”

“這份的味道更濃郁,且五花肉處理得很好,沒有一絲腥味。”

……

掌櫃問夥計這左手邊是哪一份,夥計猶豫了一下說:“這份是按照這位宋娘子的法子做的。”

掌櫃哈哈大笑了兩聲,說道:“我自詡聚星樓的飯菜是盛京城最好的,不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多謝宋娘子的指點,不知宋娘子在哪高就?”

在旁看好戲的春三娘沒能看到自己想要畫面,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宋槿儀撓了撓頭,沒想到掌櫃格局大,不但不生氣,反而虛心采納別人的意見,這心胸,這格局,怪不得人家能成大老板呢。

掌櫃要免除這一頓的飯錢,宋槿儀雖不多推辭,但心中早已做了決定,今日有事不便,待明日一定要將飯錢如數給之。

【作者有話說】

【1】東京夢華錄

【2】水滸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