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好

關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好

這一天, 阿弗雷德削去了林涵的一截顴骨。

這讓他的面部愈加平整,從任何角度看都看不到突出的骨頭結構,愈加流暢。

這時候的林涵還是孩子樣, 等他逐漸長大後這種變化會愈來愈明顯。

細微的操作, 但足夠讓成年的他變成一個嶄新的模樣。

阿弗雷德照常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再是面對著墻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了,如今林涵已經很難對著墻面任由阿弗雷德在他臉上動刀, 他不自覺地就要將目光放到鏡子上去。

阿弗雷德只能遮住他的眼睛。

細小的創口淌下的血流進了林涵的嘴裏。

他抿了抿, 面色沈靜,似乎並沒有察覺什麽異樣, 但他的身體一直因為無時無刻存在的痛苦而微微顫抖,這就顯得他的平靜格外怪異。

阿弗雷德盯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沒能從林涵的臉上讀出任何他的情緒。

他的思緒也枯得如一潭死水, 幾乎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任何痛苦不耐的念頭。

他像是放空了。

造型結束他也沒說話。

臉上的傷口並不好隱藏, 所幸傷口很小, 只在兩頰上有一處微微紅腫的紅線。

阿弗雷德撤掉了遮擋林涵視力的陰影,看他幾乎在自由的一瞬間就開始借著鏡子端詳新的自己。

他輕輕撫摸了下林涵的發頂, 轉身準備離開。

他停留在此的時間內, 林涵身上的時間流逝會暫停,這會影響林涵傷口的愈合。

只是,他剛邁開一步,就被拽住了衣服下擺的一角。

林涵抓著他,細弱的手指只用了些微的力,似乎阿弗雷德再往外走哪怕小半步, 他就再也抓不住,只能任由布料從指縫中溜走。

粗心的人會毫無察覺地轉身就走,根本感受不到挽留的力道。

好像手的主人也並沒有真的想要留住他。

林涵連頭都沒有回,身體也沒有動。

他還在照鏡子。

鏡子裏的他轉動著腦袋, 仔仔細細地瞧著自己臉上的每一部分。

今天的他還是不認識鏡子裏的自己,也不記得他一遍遍造型試圖靠近的江旭辰。

江旭辰的模樣在他的腦海中已經變成了那個他認為長得特別特別像他的那個小人。

在有了這樣的認知後,他連那個小人的長相也不太記得了。

所以造型結束後,林涵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奮鬥的目標。

林涵的臉他不記得,江旭辰的臉他也不記得。

這個房間,這個牢籠,這個普通但對他來說輕易無法逃脫的紙箱裏,從始至終只有一個被他還清晰地記得長相的人。

阿弗雷德。

但林涵沒有回頭,沒有試圖去看阿弗雷德的臉,也不和他說話。

他的臉在他的腦海中是那樣清晰。

他可以僅憑想象輕易地在腦海中描繪出他的樣子,所以不需要看。

阿弗雷德站在他的身邊,沒有離開。

他的手輕柔地覆蓋上林涵的手,一點點帶著他的手掌攥緊,將他自己的衣角緊緊地攥進林涵的掌心裏。

他不能離開。

這時候的林涵需要他。

盡管這會拖慢他傷口愈合的時間,但因為傷口本身不存在痛苦,所以沒有人會阻止他在這裏逗留。

只是這會延長林涵感受從其他小人身上傳遞來的痛苦的時間。

林涵很顯然並不在乎。

屋裏很安靜,只有淺淺的兩道呼吸聲。

一直到林涵額頭上抑制不住地開始沁出冷汗,阿弗雷德在沒有詢問他意願的時候將桌面上的鏡子放到,林涵才扭頭看他。

他鼻翼上也冒出了一層細小的汗珠。

金色的瞳孔有些失焦,林涵眨了眨眼並沒能看清阿弗雷德的模樣,只能搖搖頭,通過這種方式來重置自己的視野。

隨著他的動作,小小的汗珠聚在一塊兒被甩飛出去,更多的順著他的臉頰淌了下去。

他不說話,似乎只是充滿了疑問,問阿弗雷德為什麽不讓他繼續照鏡子了。

林涵又疲憊地眨了眨眼。

疼痛確實耗費了他很大一部分的精力。

阿弗雷德蹲下身來,就在椅子旁邊,用手帕一點點擦拭林涵臉上的汗水。

他的皮膚是冰冷的,再沒有之前這時候的他那般年輕溫熱。

阿弗雷德從他的額頭擦到下巴,問道:“要再出去看看嗎?”

林涵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他說的話的意思,木訥地搖搖頭:“不了,我想睡覺。”

好疲憊。

似乎只有睡覺能緩解這種痛苦。

或許是感受得多了,他身上的痛苦並不尖銳,只是一直縈繞著他,消磨著他的意識。

他會忍不住想,睡著了就好了。

睡醒就是明天,明天的造型過後他說不定就會達標。

達標就是通關,自然就不會再痛苦了。

在意識中明確地知道還有一個和江旭辰極其相似的小人存在,他也和他一樣被困在同樣的紙箱中一直未曾被選中的同時,林涵還是這麽幻想著,並沒有覺得有任何的不對勁。

阿弗雷德並沒有強求他再出去走走。

林涵說要睡覺,他就抱著林涵去睡覺。

原本溫暖柔軟的被子不再守護他的體溫,那就像一個冰窖。

躺在其中的林涵閉上眼睛,任由阿弗雷德撚好他的被角,一步步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來得及抓住他的衣擺。

他的手被放在被窩裏,他一點也不想動,所以也沒能伸出手去。

等他真的伸出手的時候,阿弗雷德已經離開不知道多久了。

於是林涵沈默著閉上眼,只是這只費勁掙脫出來的手再沒收回去。

又煎熬了幾天。

再醒來的時候,一切又從頭開始。

林涵逐漸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他並不想哭。

但從他有意識的那一瞬間起,他的眼淚就已經從眼角滑下去了。

他的枕頭很好地承接了他的眼淚,透明的水漬氤氳出一大片深色的濕痕,貼著臉頰的部分比被窩更冰冷。

到阿弗雷德像往日一樣走進他的房間時,林涵舉著濕漉漉的手還有些不好意思。

林涵辯解道:“我也不想哭的,但......”

我控制不住。

雖然每天重開他都是從小孩子的模樣開始,但林涵知道自己是個成年人,成年人就該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該被身體的本能牽著鼻子走。

林涵很少哭,尤其是像現在這樣,已經用盡了全力去嘗試阻止自己哭泣,卻毫無成效。

所以看著走進來的阿弗雷德,他難免覺得尷尬。

但阿弗雷德並沒有笑話他。

他抱著林涵去凳子上坐下,給他擦眼淚,在精修的時候還拜托他拿著手帕好接住他源源不斷一直掉下來的眼淚。

有一瞬間林涵覺得還挺好笑的。

如果他是鮫人的話,他流下來的眼淚肯定能鋪滿整個房間。

他什麽都看不見,但他感覺得到阿弗雷德給他的手帕在以很快的速度被他的眼淚浸濕,他托著那塊手帕,就像托著一個盤子,指尖很快也感受到了冰冷液體的涼意。

但笑著笑著,就成了苦笑。

他不想承受那些痛苦,一秒鐘都不想。

可不論是他還是阿弗雷德,他們都沒有改變現狀的辦法。

林涵改變不了自己,阿弗雷德改變不了林涵。

精修結束後的林涵依然沒有脫穎而出。

他還要在耐心地等待這一天過去,繼續開啟新的一天。

阿弗雷德陪了他一段時間後離開,只留下林涵一個人默不作聲地躺在那。

中間有一點時間他已經不哭了,但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的眼淚又重新滾落下來。

像是要這樣將他身體裏全部的水分都流幹。

眼角火辣辣地疼。

林涵度過了很難過的一天。

再一天,林涵做了個他醒來後幾乎已經完全遺忘的夢。

他只記得自己在夢裏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似乎受盡了欺負,他很委屈,委屈到“哇”一聲哭出來。

就像很多小孩子那樣,扯開了嗓子很大聲的哭,眼淚斷了弦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一瞬間,他就清醒了。

他清楚地知道那響亮的哭聲從他的嘴裏發出來,眼淚是從他的眼眶裏流出來的。

哭聲一下止住。

但身體的本能很難控制。

哭聲被堵在喉嚨裏出不來,成了他徹底沒法控制的抽噎。

這似乎比哭那麽大聲要好得多,似乎並沒有那麽丟人。

那是小孩子才有的哭法,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那麽哭。

可他面前的手是小孩子的手。

除了他的意識,這具身體完完全全地都屬於一個可以這樣放肆哭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奇怪的小孩。

所以林涵還是哭了。

阿弗雷德到來後的安慰他不聽,他也不想要再造型,哪怕那並不會痛。

可他身上痛的地方太多了,刀劃開他的皮膚,哪怕一點點他都能幻想出幾乎將他的身體截斷的痛苦。

阿弗雷德沒有像之前一樣主動提出明天再說,面對林涵的拒絕祈求和掙紮,他最後控制住了林涵,強行在他的鼻子上動了刀,

“我沒有再拖延的機會了,他在看著我。”

在意識中,阿弗雷德這麽告訴他。

但林涵完全聽不進去。

阿弗雷德的話在他的耳中是一串意義不明他不願意聽的囈語。

他搖晃著腦袋,試圖避開阿弗雷德的手,但不論他怎麽掙紮,他都掙脫不開。

他試圖去傷害阿弗雷德,試圖用疼痛讓他松開控制他的手,但這時候他才突然記起自己的指尖根本無法用力,他連傷人的指甲都沒有。

林涵徹底絕望了。

他的反抗沒有任何意義,他也根本無法反抗。

“你會這麽對他嗎?”林涵問道。

強迫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逼著他接受,就像對他一樣。

小孩子的嗓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又帶著掩蓋不住的恨意。

阿弗雷德:“不會。”

他的回答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林涵的掙紮逐漸沒了力氣。

他早知道阿弗雷德會這麽回答,但在聽到的一瞬間他還是會難過。

林涵明明知道這些對話不該在意識之外進行,卻偏偏要這麽問出來。

他是故意的。

他也得到了他預想的答案。

像是報覆。

“因為我沒有那麽像他?”

精修已經結束,阿弗雷德的動作很快,他松開了桎梏林涵的手,輕輕撫平他的傷口,也擦去他眼角的淚。

他的手就在林涵的面前,那麽近,也不怕被咬。

林涵想,他很生氣,很難過,所以這時候被他咬住他肯定不會松手的。

可他沒真的張嘴。

那點成人的意識似乎短暫地占據了上風,打敗了他身體的本能。

他聽到阿弗雷德溫柔的聲音。

“你已經很像他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摘掉了手套,他的指尖是溫暖的,撫摸過林涵臉頰的時候將那處的冰冷也一同帶走,“你已經很努力了。”

林涵呆呆地看著他,也看他的手。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林涵的血。

林涵很冷,可他還活著,他的血自然也是熱的。

他一時分辨不清那是阿弗雷德的體溫,還是他血的溫度。

“憑什麽是我啊?”林涵還是沒忍住問出這句話。

那時候的問題對他還是有影響,他只是一直忍著沒開口。

可阿弗雷德沒回答他,這一刻林涵還是得不到答案。

他又開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淚,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視線,這個房間裏他唯一還記得長相的人的臉也在他面前變得模糊不清。

他感覺到阿弗雷德的手掌觸碰到了他的臉頰,像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溫暖,他痛恨他殘忍的同時還是忍不住靠過去。

“如果真的太痛苦,我現在就帶你離開,好嗎?”

阿弗雷德的聲音那麽輕,溫柔地像是在唱歌,林涵聽著他的話,莫名其妙地這麽想著。

離開?

去哪裏?

真的會有不痛苦的地方嗎?

林涵幾乎要答應他了。

不管阿弗雷德是好還是壞,他似乎不曾食言,他說了的就能做到,他說帶他離開就能離開。

去哪裏都可以,林涵已經一點都不想體驗哪怕一點點的疼痛了。

可他剛要開口,他卻突然回憶起了一句話。

一分二十八秒。

這個時間林涵很熟悉,他記得格外深刻。

是距離他通關【工廠】副本最後差的時間。

只要一分二十八秒他就能通關副本,但阿弗雷德說他連二十八秒都撐不過去。

所以他只能先一步從銀月的手裏搶下他,帶著他離開。

【工廠】副本通關失敗,但林涵還活著。

阿弗雷德會保護他,不會讓他真的在副本中死去,代價是副本失敗也沒關系。

阿弗雷德要帶他離開的時候,是已經看不到他通關希望的時候,他看到的只會是林涵的死相。

因為沒有希望,所以才會要帶他離開。

是從哪裏開始錯的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一定選錯了通關方法。

林涵搖頭:“不好。”

-----------------------

作者有話說:今天稍微晚了點[撒花]但很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