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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們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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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們的疼

可明天並沒有比今天更好。

林涵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 就是爬起來去照鏡子。

他仔細端詳著鏡子裏那張臉,一次來評判這個年幼的自己有沒有比昨天更貼近那張臉。

答案是有的。

經過阿弗雷德日覆一日的微調,鏡子裏那張臉已經越來越像江旭辰。

但即便再像, 他也從始至終沒有再像在巨人身邊那樣, 被單拎出來,被選中通過眼下這波篩選。

似乎他自己覺得像並不重要。

阿弗雷德也沒有辦法給他任何的建議。

林涵被迫一直重覆這一天。

漸漸地, 林涵不知道在這裏度過了多少天。

他除了忘記了自己的長相之外, 也忘記了江旭辰的長相。

他知道這個副本的最終決策者是江旭辰的哥哥,他知道想要脫穎而出的方法只有一個, 他要變成他心中的那個江旭辰。

但有一天,當林涵慣例起來照鏡子時, 看到鏡子裏那個陌生人, 連他自己也不由地怔住了。

他坐在那呆呆地看了很久, 久到阿弗雷德敲門也沒有反應。

得不到回應的阿弗雷德開門進來, 安靜地站在他的身邊,正看到林涵在用手指撫摸自己的眉眼,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被壓扁, 皮膚也因為受力而凹陷。

但林涵只是呆呆地看著,沒有任何反應。

這個幾乎算得上是永恒不變的房間裏,只有兩個人。

林涵不認得自己的臉,也不再認得江旭辰的臉,唯獨只有阿弗雷德的臉是他所熟知的。

等他從鏡子裏看到阿弗雷德的臉時,他幾乎是有些恍惚著湊了過去, 又不敢看他。

林涵生怕自己將阿弗雷德的臉也忘記了。

這一天,阿弗雷德照例給林涵進行了精修。

修前修後,鏡子裏的林涵都有著一張林涵完全陌生的臉。

阿弗雷德沒有給他繼續照鏡子的機會。

他將仍然是孩子模樣的林涵放在床上,囑咐他好好休息。

這依然沒得到任何回應。

阿弗雷德放下床幔, 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離開了。

屋裏很安靜。

頭頂的燈從未熄滅過,但厚重的床幔很好地擋住了光。

躺在床上的林涵睜著眼,他周圍是一片昏暗。

他很久都沒有眨一下眼睛。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手指有點疼。

只是一點,並不是不能忍受。

但的確是在疼的。

他那過分柔軟的指尖,連一點點的力道都送不出去。

此刻,指尖空落落地泛著難以消弭的痛苦。

林涵本不該痛的。

有別於其餘所有小人,他的造型不會有任何的痛苦,後續的精修自然也是如此。

他能感受到阿弗雷德在他的皮肉上做出調整,但從始至終只有冷冰冰的器械在動,他沒有任何屬於痛的感覺。

而且今天已經是他指尖做完造型後的不知道多少天,它已經成了他這具身體不斷重來的標配,不該會再痛了。

可他真的在痛。

懶得動彈的林涵忍著指尖的疼,實在不願意伸出手來。

再等等,睡著就忘了。

或許等下一天,一切就會恢覆原樣。

他只需要再繼續等待,總有通關的那一天。

【一天】副本只有他一個玩家,不論如何,最後通關的也只有他,區別只在時間長短罷了。

林涵這樣安慰自己,才終於閉上了幹澀的眼。

可他遲遲睡不著。

慢慢地,除了指尖的痛,他似乎全身都開始痛起來。

阿弗雷德的造型大部分集中在他的臉和手腳上,長期被睡裙遮擋住的身體上並沒有動刀的地方。

林涵疼的其實主要也是臉和手腳,只是跨度從頭到腳,兩端劇烈的痛讓他生出了渾身都疼得難以忍受的錯覺。

那些阿弗雷德在他身上下的每一刀,似乎都在告訴他這具身體曾經受過的傷。

人的皮膚破開就會疼,會流血。

林涵只會流血不會疼。

他毫不避諱阿弗雷德的造型,從沒有躲避的想法。

直到此刻,那些曾經讓他流血的傷□□疊在一起,向他覆仇。

他再也忍耐不住,掙紮著從柔軟的被窩裏伸出手,幹幹凈凈的手指,沒有任何流血的跡象,他再摸自己的臉,手上依然幹幹凈凈,看不到半分血跡。

可在林涵的感知中,他的手上臉上遍布傷口,就連他的眼睛也因為刺痛而幾乎睜不開來,視力模糊。

血一滴一滴順著那些開放的傷口淌出,在他的下巴上匯聚後滴在被子上。

他幾乎產生了聽到血滴的幻覺,他在低頭仔細去看的時候,真的在被子上看到了斑駁的血跡。

這幾乎在一瞬間將林涵內心的恐懼放到最大。

這不是他的錯覺,他真的在流血。

明明今天的造型已經結束,他的傷口按照往常愈合的速度也該是已經痊愈的。

可被子上的血跡做不得假。

林涵惶惶然地翻身下床,重新對上了那面鏡子。

鏡子裏的年輕人胸前是一片鮮紅的血跡,那些足夠新鮮的血滴僅僅幾滴就在睡衣過分舒適貼身的布料上染開了一大片。

他的五官充斥著驚懼,血滴一滴滴不受控制地從他的鼻腔湧出來,成了地上斑駁血跡的來源。

他在流鼻血。

林涵依然對鏡子裏這個年輕人感到陌生,但他又清楚鏡子裏這個陌生人就是自己。

他慶幸地嘆了口氣,原來他只是在流鼻血。

一切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那些曾經造型的傷口並沒有在流血。

可他用手背去抹自己的鼻子,卻怎麽也擦不完,擦得兩只手都濕漉漉的,一低頭像剛從血水裏洗完手伸出來一樣。

身前的地面上也積了一小片血水。

他的身體好像一個漏鬥。

因為堵不上,所以身體裏所有的血都沿著他的鼻腔湧出來。

漸漸地他的嘴裏也嘗到了些血腥味。

林涵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有些眩暈。

但隨著血液越流越多,身體逐漸虛弱的同時,那鋪天蓋地般纏繞著他的痛楚也越發得明顯。

鏡子裏的他除了下半張臉外幾乎看不到任何異樣,可偏偏那些完好的皮肉下藏著他難以言說的苦楚。

因為只能感覺到,因為看不到,他連試圖描述自己的痛苦感覺都做不到。

可他確實在疼。

疼得越來越厲害。

仿佛之前從沒有疼過的那些感受在這個時候一股腦地作用在他的身上,讓他不堪忍受地閉上了眼。

林涵在痛苦中失去了意識。

他很快就墜入了意識的黑暗中。

起初林涵以為這是自己只是昏迷了,但長久地徘徊在黑暗中無法蘇醒,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這一天,昨天,他死得尤其得早,又毫無預兆。

但他幾乎是有些慶幸的,在這裏他並沒有體會到那幾乎鋪天蓋地籠罩著他的疼痛。

他重新平靜下來。

再睜開眼時,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疼痛已伴隨著他。

幾乎是在他有自己意識的那瞬間起,他就隱隱感覺到了痛苦的存在。

隨著他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增加,這種痛楚也完完全全地被他所體會到。

頭、手和腳。

林涵痛得面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騙人。

他明明有著不會因為造型痛苦的獎勵,他不該痛的。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在阿弗雷德到來之前,林涵已經下了床,坐在了鏡子前。

鏡子裏的他還是個孩子的樣,他的臉完美無瑕,沒有任何傷口。

就好像所有的痛都是他的幻覺。

可明明,他真的會疼。

一瞬間,林涵也分辨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幻覺。

所以在阿弗雷德出現在他旁邊的時候,林涵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

“我很疼。”

跑這幾步的時候,他的腳也很疼,腳趾像紮了刺,碰到地面就泛起強烈的尖銳的刺痛。

阿弗雷德曾給他的腳也做了和手差不多的調整,只是因為人並不依靠腳趾走路,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他就是疼而已。

這時候的林涵才剛到阿弗雷德的大腿高度,阿弗雷德溫柔地摸了摸他的發頂:“你不會疼的。”

林涵的確有著不會疼的獎勵,從最初的造型開始,到現在,他都不該因此感覺到痛苦。

阿弗雷德:“這並不是你的痛苦,不要去感受它。”

林涵疑惑地看他:“可我很痛,全身都在痛。”

渾身上下無時無刻的痛苦讓他的精神難以集中,也很難理解阿弗雷德的話。

身後的門並沒有關上,阿弗雷德抱起他,帶著他往外走。

久違的,林涵再次離開了屬於自己的囚籠,去看那些不屬於他的囚籠。

他的身體也在痛,阿弗雷德抱著他的時候,觸碰到的他的腿和腰還有手臂都在隱隱作痛,但林涵咬著嘴唇沒出聲,安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那些相似的紙箱裏,活動著一個又一個的小人,他們長得各不相同,身上有著不同的改造。

林涵還記得那個他覺得格外像江旭辰的小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來了,但這時候他看著對方有些好奇。

原來江旭辰長這樣嗎?

那他此刻的長相似乎的確和對方有些相似,但還不夠像。

難怪他一直沒有達成通關要求。

因為他不夠像。

林涵艱難地吐了口氣,正要再看的時候,阿弗雷德站在高處不動了。

四面八方都是紙箱,林涵能看到不下百個紙箱,也能從各處的紙箱和紙箱的交疊縫隙中,看到其中活動的小人。

他們的表情平和,就像很久以前的林涵一樣,就那樣安靜乖巧地在房間裏度過一天,等著新的一天再來。

阿弗雷德:“你感受到的是他們的痛苦。”

林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他看不到那些小人身上的傷,他們穿著和他一樣的睡裙,或安靜地坐著,或躺著,沒人說話,也沒人哀嚎。

只有林涵。

只有林涵因為疼痛而面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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