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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死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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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死裝

林涵躺在地上, 在一塊鋪在柔軟草坪的毯子上。

阿弗雷德就坐在他的身旁,用身體為他擋住了日暮的光,扭過頭看他的時候, 臉的輪廓被天空中一大片橘色紅色的晚霞暈開, 有著毛茸茸的邊緣,看起來格外柔和。

他的眼睛很黑, 光又不亮, 幾乎分辨不出瞳孔,如同兩汪幽深的水潭, 眨眼的時候才有幾絲波瀾。

“還在害怕嗎?”

或許是林涵遲遲沒回答,阿弗雷德又問。

這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似乎他面前的林涵是個再脆弱不過的糖人, 不說風吹, 就是聲音大點都會碎掉。

“害怕的話可以繼續休息, 等你做好心理準備再回來。我會一直守著你的,不用擔心。”

像哄小孩一樣。

這是個非常溫暖的黃昏, 太陽還沒落下去, 餘溫仍在空氣中翻滾著,地裏的寒意和水汽還在爬升的路上,風一吹,舒服得要人瞇起眼睛,隨時都能閉上眼睛再睡一覺。

但林涵不能真的再睡一覺。

他不是小孩子,當著阿弗雷德的面閉上眼睛他只會尷尬。

“沒有, ”林涵將被風吹到眼睛邊上的頭發撥到耳後,撐著地坐起身來,“我以為是辰辰在等我。”

他是下意識地開口,因為一直被阿弗雷德看著他有些不自在, 總要說些話回應,但話說完之後他就更尷尬了。

他張嘴不過說了十來個字,但這十來個字卻透露了一個對阿弗雷德不太友好的信息——他,林涵,以為一直守在旁邊等著他的是江旭辰,所以他良心上過不去,還是上線了,但如果早知道是阿弗雷德在等他的話,他可能就不來了。

事實上,如果林涵真的知道等他的是阿弗雷德,他或許還真沒有那麽重的愧疚感,在沙發上坐著沈思幾分鐘說不定就去睡了。

林涵有些懊惱地撇開了目光,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阿弗雷德:“小少爺很忙,他有事先離開了。”

阿弗雷德是相當敏銳的人,不可能聽不出林涵剛才話裏的潛臺詞,但他很自然地開口,像完全沒發現似的,還給江旭辰找借口。

是林涵那會兒一閉眼就走了,還是才剛走沒幾分鐘,都可以是“有事先離開了”,按林涵對江旭辰的理解,大概得是前者,因為那小孩連走路都懶得,從來不是能委屈的自己的人。

林涵低下頭:“哦。”

他和阿弗雷德應該是比較熟的,但又不太熟,主要是林涵見他的面太少,阿弗雷德單獨關註他的時間要長些,而且比起阿弗雷德的形象,江旭辰那種軟綿綿的小孩子和蘇浮那種親和力max的更能讓他親近。

林涵忍不住開始思索要不要在這個時候再次退出游戲了,好在他只是想想,他也怕下回再進來還是眼下這個場景,守著他的還是阿弗雷德,那他真的會尷尬死。

從他離開游戲,到現在回來,過了差不多一天半,而他在副本外的時間,內外流速似乎是差不多的,也就是說阿弗雷德在這守了他近一天半......

新世界游戲中的NPC自由度很高,他們的算法非常靈活,和真人幾乎沒有差別,如果不是因為要守著他,阿弗雷德也不必在此拘束這麽久,光是這麽一想,林涵就有些過意不去。

全息游戲和普通端游的區別就在這裏,玩家不可能再把游戲中遇到的NPC當成紙片人,就算是端游也有人會真情實感地付出眼淚,更何況全息了,至少林涵做不到。

但他的腦海裏一下子跳出劉國強給他帶的那句話,希望他早點回到游戲裏,這麽說的原因......

林涵扭頭看阿弗雷德。

他比林涵要高一些,坐著的時候還是要低頭才能看到林涵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涵的身上沒有挪開過。

林涵問:“剛去開會的是你嗎?”

據說在新世界的游戲過程中,玩家不能提起“非游戲”的內容,可林涵現在想試一試,而他也確實說出來了,沒受到任何阻礙,也沒有任何警告。

阿弗雷德:“不是。”

林涵眼皮一跳,又飛快地扭回頭去。

林涵剛進入新世界抽取角色的時候,覺得阿弗雷德似乎和其他玩家遇到的指引人不太一樣,有想過他會不會是真人扮演的,但那只是他的一個念頭,他也很快就自我否決了,直到現在,阿弗雷德絲毫沒有猶豫的回答才讓林涵知道,他其實沒猜錯。

他不是普通的游戲NPC,他是真人扮演操控的。

他知道外面的事情。

“不用緊張,”阿弗雷德站起身,“很高興你還願意參加我們的內測,林涵。“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長,林涵幾乎整個籠罩在他的陰影中,被叫到名字的時候他有些驚恐地擡頭,阿弗雷德低頭看他,他幾乎整個背光成了黑影,神情因為模糊不清也變得陰森詭異起來。

林涵:完了,這是演都不演了......

”綜合評估你在前兩個副本中的表現,我們對你的游戲模式做了一定的調整與更新。”

“小少爺說你是個非常善良的人,我的評價也是如此。你有一個溫柔的靈魂,很容易沈浸在故事中無法自拔,也恪守著人的底線。”

林涵抿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

天還是那個黃昏,他才剛剛醒來,時間並沒有流逝多少,還沒有走向更黯淡的時刻,但他就是覺得周圍變得讓他不安起來。

也不知怎麽的,阿弗雷德說著說著就開始誇他,林涵知道自己是個好人,所以是要怎樣?

“所以你需要一點割裂感。”

“割裂...感?”林涵有些疑惑地重覆。

阿弗雷德朝他伸出手,大概是要拉他起來。

他手上帶著白色服帖的絲質手套,手指修長,包裹著布料不顯得臃腫。

林涵沒第一時間伸手,他真的有些緊張,直到他的視野突然像跳雪花一樣閃爍了幾下,他搖了搖頭,視野還在頻閃,他又費勁地眨了眨眼,一切終於回歸正常。

再擡頭的時候,從阿弗雷德的指尖開始勾勒出一道新的微亮的輪廓,他整個人都被圈住,就像......他是被選中了一樣。

【是否對該角色使用專屬視角】

這句話沒有清晰地展示在林涵的面前,對他面前的阿弗雷德沒有一絲半毫的阻擋,也沒有像系統提示音一樣在他的耳邊響起。

它直接出現在林涵的腦海裏,被他的意識接收到。

林涵甚至沒來得及說話,也沒在心底避開阿弗雷德悄悄默念,他只是在意識到這個問題存在的瞬間,下意識地給了它一個正向的回答。

念隨心動。

林涵面前,維持著微微屈身朝他伸出手的姿勢的阿弗雷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林涵有些熟悉的白菜。

和林涵印象中那顆相比,它似乎要更瘦長些,也因此它菜葉綠色的部分要更多,當然還在一棵正常白菜的合理範疇內。

而它伸到林涵面前的手也還在,甚至更為精細地分出了五根手指,指一片葉子上裂開四道豁口,不過豁口的邊緣是光滑微微翻卷的,不是病變的黃色,看起來很健康。

要知道當初那顆拿著剪刀的白菜,建模粗糙到連手都沒有,只是用葉片卷住了剪刀而已。

林涵再往上,看到了它的臉。

它的臉上也是線條組成的簡單的表情,兩條帶著弧度的彎曲的短線條是眼睛,還有平直的更短的線條,大概是嘴,連弧度都沒有。

阿弗雷德一直是用溫柔的語氣和他說話的,他先前似乎還帶著笑容,林涵其實記不太清了,但從他見到阿弗雷德以來,他總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他的面具從沒有崩過。

但他現在在林涵的眼裏變成了一顆白菜,這顆白菜有著帶笑的眼睛和沒有情緒的嘴角。

或許是為了解答林涵的疑惑,白菜開口了,用阿弗雷德的聲音。

“林涵,恭喜你通過入學考核,這是你的通關獎勵專屬視角。只要你想,你可以將你選中的任何人都變成你想變成的樣子,在後續的游戲過程中,不需要再畏懼。”

因為丟失了人的形象,所以林涵可以把游戲當成他的想象,做什麽都可以,而不會有心理負擔。

他會知道他在一個游戲裏,把自己從恐懼裏剝離出來的林涵會更冷靜。

或許是因為林涵遲遲沒有伸出手,白菜收回了他空了半天的手,再度蹲在了林涵的身邊,只是它下方那看起來相當幹凈潔白的根須,讓它即便是蹲下了,下降幅度也不超過五厘米。

林涵還是要仰著頭看它。

“那麽,我在你的眼中,現在是什麽樣的呢?”

林涵真的很難想象,這樣溫柔的聲音從這樣一顆白菜的嘴裏發出來,而那樣柔和甚至帶著笑的聲音,最後會消失在那張毫無波瀾的平直線條裏。

阿弗雷德總裝出一副老好人、笑容晏晏的模樣,但他其實一點都不高興。

人的外表在笑,白菜的內裏連笑都沒有。

他死裝死裝的。

這就是所謂的“割裂感”嗎?

發現了這一點,林涵沒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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