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一章 ——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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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一章 ——他要死了。
遇見嚴皓那天, 升卿以為生命要迎來最終章，於是一動不動地趴在垃圾桶裏等待死神的氣息將自己一點點吞噬。
然後…居然等來了春天。
*
一輛灰撲撲的貨運大卡車拖家帶口般拉著幾個碩大集裝箱轟隆隆進鎮時，正是最熱的酷暑。
傍晚時分, 車子前腳剛碾過西門大橋的橋頭, 消息後腳就散開了。
小孩子們沒見過這陣勢, 調皮的幾個小孩試圖跟在大車的屁股後面追著跑, 完全不知道這種行為有多危險。
有點經驗的大人則不慌不忙地看了眼車子前行的方向, 心下頓時了然，他們將會把車開到哪裏。
坐在橋頭乘涼的一位大爺砸吧著旱煙率先開口：“是大馬戲吧？”
另一個和大爺相熟的老頭跟著搭話：“肯定是, 不過我剛沒聽清，你們聽到車上那個大喇叭說的在哪不？”
旁邊很快有個年輕人回答：“肯定是鉆石大廣場撒, 除了那，永興還有哪有那麽大的空地嘛。我聽明天開始。”
另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平頭漢子也跟著接話：“這次車子比那年的車子大多了, 不曉得有沒有獅子老虎…”
期間還有小孩好奇的插嘴。
“是真的老虎嗎？”
最開始說話的老大爺則慈愛地摸了一把小孩的腦袋：“當然是真的老虎，咱們那時候都還摸過呢。”
說著話，老頭瞇著眼睛陷入過往的回憶中：“好多年沒看到趕大馬戲的咯，我記得當年門票才十塊錢，那時鉆石廣場也比現在小多了…”
老人們一講起過去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就說個沒完沒了，而最聽不得這些啰哩巴嗦的幾個小孩沒聽幾句就自覺無趣紛紛散開了。
一位坐在橋邊的中年女人將打到一半的毛衣收回紅色塑料袋裏，提高音量喊了一聲不遠處胖乎乎的孩子。
等小胖墩到了跟前, 女人熟練地掀起孩子衣擺，將一塊已經被汗浸濕的純棉方巾取下，飛快從包裏翻出一塊幹爽的重新塞入後背。
“媽, 我也要去廣場看馬戲…”
小孩趁機央求起媽媽。
“你沒聽到人家說什麽嗎？得明天晚上才開始演啊，你就是現在去了也看不了啊，明天再去行不行？”
“可是他們好多說今天過去也能看啊，我就想今天去！就想去！”
不同於更繁華熱鬧的城裏, 他們這個小鎮子上確實沒什麽可供娛樂的地方，這下好不容易有了大馬戲，哪怕車上喇叭明確說了正式演出時間在明晚，但依舊不少人慢悠悠過去看熱鬧。
女人見此只得松了口：“行吧行吧，可以去，但是別到處亂跑，也別去河裏下水玩…”
“太好咯！！！”
小孩根本聽不得後面的一串啰嗦，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和其他相熟的幾個小夥伴們傳遞這個令人喜悅的好消息。
“你們等等我啊，我媽剛才已經同意我去了，咱們一起！！”
女人在身後擔憂的囑咐：
“慢點，別跑那麽快！！”
*
這邊車子將將抵達鉆石廣場附近，開了一路車的司機迫不及待地熄火，解開安全卡帶，踩著踏板跳下車。
活動著僵硬腿部肩部的同時，男人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半癟的煙盒，從裏面抖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邊。
“呼……”
才抽了不到兩口，車子集裝箱最末尾的一處箱子從裏面自行打開，陸陸續續下來七八個精壯男性，每個人都汗流浹背，一下來便大口大口呼吸著外頭新鮮空氣。
“老喬！你今天咋個開的車！飄成這個樣子，再急也不能急成這樣啊！”
“就是，也不想哈我們幾個還在車子後面，腦殼都給我撞起好幾個包…”
“開恁快趕著投胎啊！”
“……”
一群人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著，被簇擁的開車司機砸吧著煙，皺著眉：“那我有啥辦法，本來說中間休息一哈，結果老板打電話催得緊呢！說要快一點啊。”
一行人手上的煙才剛點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也跟在卡車後面停了下來，後排下來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看到工人們紮堆，大聲呵斥他們趕緊幹活。
“催催催，催命啊…”
“媽的，那狗東西…”
“噓，小點聲…”
幾個短汗衫的漢子小聲抱怨，但手腳還是聽著指揮麻利動了起來，只是畢竟心頭有氣，手上的動靜難免就弄得大了一些。
砰砰哐哐的聲響混雜著外面吵吵嚷嚷說話聲一起傳播到集裝箱裏時莫名扭曲成了怪異模糊的雜音。
那雜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黑漆漆的集裝箱內堆放著一個又個大小不一的鐵籠子，每個籠子裏都是蜷縮在角落裏的動物。
其中一個最為虛弱。
看上半身是一個模樣清瘦的半大少年，但臉部靠近耳朵有著明顯的鱗片，腰部以下幾乎完全是蛇的尾部。
半人半蛇的怪異少年無力匍匐在鐵籠子內，長長的黑發蓋住臉部，蛇尾上好些地方的鱗片掉落，露出裏面鮮紅的嫩肉。
“他”一動不動，呼吸微弱，一副似乎已然沒了氣息的虛弱模樣。
蛇人對面的籠子裏關著一只猴子，它憑借著瘦小身型輕易從鐵籠邊緣擠出去，直直朝著對面的籠子奔去。
不過眼看爪子就快要碰到蛇人了，猴子脖子上的鐵鏈扯著它再也不能在前進一步，它只能盡可能伸長的手臂去戳，同時發出尖銳叫聲。
“嘰嘰嘰！！嘰嘰！！”
在升卿隔壁籠子的是一只毛發被染成彩虹顏色的山羊，它也正不斷拿腦袋頂著籠子發出碰碰的撞擊聲。
那頭被拔了牙的獅子被放置在另一節車廂，聽到隔壁動靜的它在狹小的籠子裏不斷打轉，旁邊瞎了一只眼的熊和上了年紀的一只雄虎也在焦躁不安的撞著籠子。
外面的工人們搬著一箱箱的沈重雜物，時不時被前面集裝箱內部的動靜所吸引擡頭，很快又習以為常地低下頭。
“媽的，吵死了…”
“一路上都沒餵吃的，那幫畜生肯定是餓了吧？等下不知道誰那麽倒黴要進去清理…反正別叫我…”
“上次就是我去的，臭得要死…”
……
等升卿稍微恢覆一點意識時，聽到的便是這樣的一片鬧鬧哄哄的嘈雜聲。
他能感覺到搖搖晃晃的車子停穩了，也明白肯定是又到了目的地，他沒有想這次又是哪裏，只想著：
——怎麽還沒死啊。
他費力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將軟趴趴的脊背勉強靠在籠子邊緣。
而僅僅只是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少年”便就累得小口小口喘著氣，尤其身下尾巴裸露的傷處刮蹭著粗糙地面，再度傳來一陣陣熟悉的疼痛。
“嘰嘰嘰！！”
“咩…咩！”
“嗷嗚——”
他能懂動物講話，那些在人類耳朵裏可能只是無意義嚎叫或者哼哼的聲音，在他耳朵裏都成了一句又一句的關心和問候。
“升卿！升卿！！”
“升卿，你怎麽樣了？”
“升卿？還好嗎？”
集裝箱密不透光，悶熱的暑氣在狹小空間裏不斷積聚，四周堆積的動物糞便不斷發酵，與暑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難以言喻的刺鼻氣味。
毫無疑問，這裏的環境實在太糟糕了，但那些動物們卻對此早已習慣。
比起周圍悶熱、逼仄、惡臭無比的環境，它們明顯要更擔心的是體溫比平時更高的升卿。
動物可以聞到死亡的氣息，在它們的嗅覺裏，平時的升卿體溫是很低的，但這時候的他渾身滾燙，已然被一種苦澀的死亡氣息所籠罩。
——他要死了。
眼看著剛剛醒過來的升卿又要逐漸失去意識，那只猴子伸長了那條禿了幾塊的手臂，可還是夠不到。
“嘰！嘰嘰嘰！！”
升卿混沌的意識稍微有了一絲絲的清明。他費力睜眼看了看四周，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別的動物能嗅到他的死亡氣息，他自然也能聞到大家身上也多多少少都沾上了一些灰敗的苦澀氣息。
這是疾病，是痛苦的氣味。
沒辦法，這次的車子開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
升卿通過一些只言片語中，了解到現在似乎出了什麽新規定？好像有別的人類正在驅逐馬戲團，所以馬戲團的人類只能帶著它們不斷地躲藏，盡量往一些偏僻的鎮子裏進行表演。
但既然偏僻，旅途必然就遠了。
升卿幹裂起皮的嘴唇囁嚅兩下，卻沒什麽力氣發出聲音。伴隨著在外面越來越近的聲音，意識慢慢又恍惚起來。
他又開始做夢了。
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升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人類還是蛇。
在他最早最早的記憶裏，他是一條蛇，一條原本在洞裏呼呼大睡的蛇。
雖然從沒見過自己的親屬或兄弟姐妹，但從殘存的記憶中，升卿知道自己哪怕現在還只是一條細細的小蛇蛇，但他會長大的，以後會長得粗粗壯壯的！
等身體越來越粗，他就會結束漫長的幼年期，進入到人身蛇尾形態的少年時期，少年時期後還會有一個可以隨意切換任意形態的成年時期。
他心裏只模糊知道有這麽一個過程，可是具體要怎麽才能變呢？
升卿並不知道。
還是一只小蛇的它身邊沒有大蛇為它覓食，他吃完蛋殼後就只能自己出去尋找食物，自己養活自己。
最開始體型還小時，只吃上幾只田鼠就可以懶洋洋地盤在洞裏睡上好幾天，後來體型越長越大，吃的也越來越多，有時忙活很久才勉強吃個半飽…
要是碰上田鼠不夠，小鳥又很難捉時，他還餓到去河裏吃泥鰍，不過那東西又小，每次都啃一嘴的淤泥，身上也弄得臟兮兮的，臭臭的，他很不喜歡！
他喜歡盤在陰涼的大樹底下曬太陽，喜歡吹風，喜歡睡覺…
可是太餓了，真的太餓了，他好幾次還把自己的尾巴當成食物吞了。
沒辦法，他只能冒險下山。
當然，升卿那時決定下山也不完全是太餓了，還有另一個原因：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的身體發生了異變。
他終於結束了幼年期，擁有了半個人的身體，他擁有一雙靈巧的手，看東西也比之前更清楚了！
以前是全蛇時，他只能在地上爬行，現在有了手就可以半撐起來；之前眼睛只能捕捉熱源，看到的東西都是一片模糊的紅藍，現在清楚了很多倍！
當時的升卿心裏是十分高興的。
因為在他的認知中，自己之前是蛇，但現在有一部分變成和人一樣，就不是就能和人類做好朋友了嗎？
可以要點吃的嗎？
不多，一點點就好。
升卿這樣想著。
於是他期待地一點點靠近山腳下，沒多久，便遇上了一大堆穿著灰撲撲衣裳的農家漢子。
他們一行十來個人，手上紛紛拿著各種鋤頭、鐵叉、鎬頭，最前面的一個毛臉壯漢手上拿著一把自制□□。
他們很快發現了升卿。
年紀大點的獵人還算鎮定，但兩三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就不一樣了，被突然出現的人身蛇尾的怪物嚇了一跳，叫出了聲，立刻被一旁的大人拍了腦袋。
“閉嘴！”
升卿那時還聽不懂他們的言語，只感覺到有一段斷重覆的噪音，說什麽找到了？說比之前說的要大太多了，的確是人的身子，蛇的尾巴，看尾部像蟒蛇…白色的……看起來不會說話…
“打電話！快！就說找到那個蛇精轉世了！”
“真沒想到這麽輕易就碰見了！”
“*，還想跑！”
“……”
那時的升卿其實還聽不懂他們講話，只是茫然地望著他們，他只是想靠近，就被一只尖銳的叉子攔住去路。
為首的男人擰開那把奇怪的東西，只聽一聲巨響，升卿腰部旁邊的土地突然炸開，他的鱗片掉了幾塊，鮮紅色的血液瞬間流出，他疼得立刻叫出聲。
“你別打死了…”
“我這不試一下嗎？”那個大漢笑，“而且我也沒有打中啊，擦著打的…”
升卿被捆了起來，一行人就坐在他旁邊開始抽起煙來，他看著其中一個人類拿老式的按鍵機給一個什麽師傅打電話，說在山裏找到了。
掛完電話，那個兩三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褪去了之前的恐懼，開始好奇地打量升卿，問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他真的是什麽蛇精嗎？”
問話孩子的親戚率先開口解答：“你也可以當他是。”
另一個接話，說之前也只是聽說采生師傅有這種獨門手藝，能弄出這樣的活靈活現的蛇人來。
聽說得在孩子還很小的時候就每日喝特殊藥物，牢牢捆綁手腳，在骨頭還軟時讓軀體扭曲，還有切除四肢，但的確只聽說，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說話的人說著說著嘆了一口氣。
最開始問話的半大小子皺眉：“就是說他以前也是人嗎？不是蛇精，那我們抓他幹嘛？”
另一個人接話：“小孩子別管。”
“定錢都收了，錢也都全花了…你還想不想讀書了？再說了抓到一個人家給好幾百呢！”
說話的少年啞了聲。
“……”
那時的升卿聽不懂，但隱約感覺到他們似乎在找別的什麽人，把自己給認錯了。他想解釋，又不會說話，而越是掙紮他們以為他想跑，便捆得越緊…
後來他們口中的那個師傅真來了。
對方的衣著明顯比之前的那十來個農家漢子光鮮亮麗多了，開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鼻梁戴著一副墨鏡，手上還掛著一串木珠子一樣的手串。
升卿本以為他會認出自己不是他們要找的什麽“蛇精轉世”，然後就會放自己離開，結果中年男人並沒有否認。
他先是蹲下來仔細檢查他的腰部接口，一邊觸摸他身上的鱗片，一邊讚不絕口地說也不知道是哪個同門做的，接口看起來也太完美了…
那幾個漢子在一旁問是不是他要丟的貨？中年男人點頭，給了那群人一人幾張紅通通的紙幣，就把他帶走了。
升卿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被轉手賣了多少次，反正每一次轉手都不過是一根麻醉針嗖地飛入他的體內，然後他昏昏欲睡，再醒來就換了地方。
他待過許多不同的馬戲團，記憶最深刻的依舊還是在第一個馬戲團。
那時的他畢竟才剛被抓，依舊還想偷偷跑掉，也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做那些奇怪的動作，自然不願配合。
可那些馴獸師也不是吃白飯的，手底下不知馴服了多少烈性猛獸，奉行的準則就只有一條：不聽話就打！
帶刺的鞭子和滋啦滋啦的電擊棒讓升卿不得不順從，靠著自身怪異的外形吸引著好奇的客人源源不斷地買票觀看，一躍成了團裏一棵搖錢樹。
他就這樣在團裏待了好幾年，學會了很多表演，也學會了怎麽說話。
後來隨著時代發展，人們有了其他娛樂，馬戲不覆往日榮光，哪怕動物們再賣力表演，收益也一天天地銳減。
第一個馬戲團的老板是個嗅覺敏銳的，早早便覺察到這股潮流已經過去，飛快將團裏的動物打包賣了。
於是升卿開始在不同的團裏被轉手倒賣，直到到了現在這家馬戲團。
其實也不是一開始環境就這樣差的，最開始也有那麽一段好日子。
那時每次演出結束，團長和馴獸師會給他和其他動物額外分一點吃的，睡覺的地方也能鋪上一曾幹燥的稻草。
只是後來收益不好，各個地方查得很嚴，再加上他現在生病了。
那些人類肯定不會帶他去看病的，畢竟本身馬戲團就在躲躲藏藏，把他這樣一個怪物帶出去就是自找麻煩。
馬戲團的老板只想著趕在他死前，再在他身上撈最後一筆。
……
“砰”地一聲，集裝箱的大門被從外面打開，有一位工人皺著眉，捂著鼻子，打著手電筒走進集裝箱。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工人停在關著升卿的鐵籠子面前，拿手電朝籠子裏晃了晃，看他沒反應，工人嘟囔著：“不會死了吧？”
其他動物不安的撞擊籠子，工人自然聽不懂他們的話，他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子穿過牢籠戳在升卿身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升卿模糊的意識被這股疼痛所喚醒，緩慢地動了動。工人見他動了，也不再戳，把泔水一樣的食物倒在鐵籠邊緣的地上就當是送了飯。
吃的…
前段時間一直在趕路，外面的人已經有兩天多沒有給他送吃的了，這次又突然送吃的，明天肯定有表演吧？
升卿遲鈍地想著。
他很久沒進食，可他只是呆呆地盯著那團糊糊一樣的食物，心裏想著明天是最後一場表演了吧？現在的自己肯定也轉賣不出去，到時候會怎麽樣？
自己會死嗎？
升卿能聞到自己身上濃郁的苦澀氣息，以前馬戲團裏還有其他動物死掉前，身上就會有這樣的氣味。
死亡是什麽呢？
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嗎？升卿回憶著之前見過的場景，他想，死後身上的疼痛會消失嗎？
死亡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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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受出場[墨鏡]
“升卿”是蛇的雅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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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嚴皓那天, 升卿以為生命要迎來最終章，於是一動不動地趴在垃圾桶裏等待死神的氣息將自己一點點吞噬。
然後…居然等來了春天。
*
一輛灰撲撲的貨運大卡車拖家帶口般拉著幾個碩大集裝箱轟隆隆進鎮時，正是最熱的酷暑。
傍晚時分, 車子前腳剛碾過西門大橋的橋頭, 消息後腳就散開了。
小孩子們沒見過這陣勢, 調皮的幾個小孩試圖跟在大車的屁股後面追著跑, 完全不知道這種行為有多危險。
有點經驗的大人則不慌不忙地看了眼車子前行的方向, 心下頓時了然，他們將會把車開到哪裏。
坐在橋頭乘涼的一位大爺砸吧著旱煙率先開口：“是大馬戲吧？”
另一個和大爺相熟的老頭跟著搭話：“肯定是, 不過我剛沒聽清，你們聽到車上那個大喇叭說的在哪不？”
旁邊很快有個年輕人回答：“肯定是鉆石大廣場撒, 除了那，永興還有哪有那麽大的空地嘛。我聽明天開始。”
另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平頭漢子也跟著接話：“這次車子比那年的車子大多了, 不曉得有沒有獅子老虎…”
期間還有小孩好奇的插嘴。
“是真的老虎嗎？”
最開始說話的老大爺則慈愛地摸了一把小孩的腦袋：“當然是真的老虎，咱們那時候都還摸過呢。”
說著話，老頭瞇著眼睛陷入過往的回憶中：“好多年沒看到趕大馬戲的咯，我記得當年門票才十塊錢，那時鉆石廣場也比現在小多了…”
老人們一講起過去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就說個沒完沒了，而最聽不得這些啰哩巴嗦的幾個小孩沒聽幾句就自覺無趣紛紛散開了。
一位坐在橋邊的中年女人將打到一半的毛衣收回紅色塑料袋裏，提高音量喊了一聲不遠處胖乎乎的孩子。
等小胖墩到了跟前, 女人熟練地掀起孩子衣擺，將一塊已經被汗浸濕的純棉方巾取下，飛快從包裏翻出一塊幹爽的重新塞入後背。
“媽, 我也要去廣場看馬戲…”
小孩趁機央求起媽媽。
“你沒聽到人家說什麽嗎？得明天晚上才開始演啊，你就是現在去了也看不了啊，明天再去行不行？”
“可是他們好多說今天過去也能看啊，我就想今天去！就想去！”
不同於更繁華熱鬧的城裏, 他們這個小鎮子上確實沒什麽可供娛樂的地方，這下好不容易有了大馬戲，哪怕車上喇叭明確說了正式演出時間在明晚，但依舊不少人慢悠悠過去看熱鬧。
女人見此只得松了口：“行吧行吧，可以去，但是別到處亂跑，也別去河裏下水玩…”
“太好咯！！！”
小孩根本聽不得後面的一串啰嗦，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和其他相熟的幾個小夥伴們傳遞這個令人喜悅的好消息。
“你們等等我啊，我媽剛才已經同意我去了，咱們一起！！”
女人在身後擔憂的囑咐：
“慢點，別跑那麽快！！”
*
這邊車子將將抵達鉆石廣場附近，開了一路車的司機迫不及待地熄火，解開安全卡帶，踩著踏板跳下車。
活動著僵硬腿部肩部的同時，男人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半癟的煙盒，從裏面抖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邊。
“呼……”
才抽了不到兩口，車子集裝箱最末尾的一處箱子從裏面自行打開，陸陸續續下來七八個精壯男性，每個人都汗流浹背，一下來便大口大口呼吸著外頭新鮮空氣。
“老喬！你今天咋個開的車！飄成這個樣子，再急也不能急成這樣啊！”
“就是，也不想哈我們幾個還在車子後面，腦殼都給我撞起好幾個包…”
“開恁快趕著投胎啊！”
“……”
一群人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著，被簇擁的開車司機砸吧著煙，皺著眉：“那我有啥辦法，本來說中間休息一哈，結果老板打電話催得緊呢！說要快一點啊。”
一行人手上的煙才剛點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也跟在卡車後面停了下來，後排下來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看到工人們紮堆，大聲呵斥他們趕緊幹活。
“催催催，催命啊…”
“媽的，那狗東西…”
“噓，小點聲…”
幾個短汗衫的漢子小聲抱怨，但手腳還是聽著指揮麻利動了起來，只是畢竟心頭有氣，手上的動靜難免就弄得大了一些。
砰砰哐哐的聲響混雜著外面吵吵嚷嚷說話聲一起傳播到集裝箱裏時莫名扭曲成了怪異模糊的雜音。
那雜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黑漆漆的集裝箱內堆放著一個又個大小不一的鐵籠子，每個籠子裏都是蜷縮在角落裏的動物。
其中一個最為虛弱。
看上半身是一個模樣清瘦的半大少年，但臉部靠近耳朵有著明顯的鱗片，腰部以下幾乎完全是蛇的尾部。
半人半蛇的怪異少年無力匍匐在鐵籠子內，長長的黑發蓋住臉部，蛇尾上好些地方的鱗片掉落，露出裏面鮮紅的嫩肉。
“他”一動不動，呼吸微弱，一副似乎已然沒了氣息的虛弱模樣。
蛇人對面的籠子裏關著一只猴子，它憑借著瘦小身型輕易從鐵籠邊緣擠出去，直直朝著對面的籠子奔去。
不過眼看爪子就快要碰到蛇人了，猴子脖子上的鐵鏈扯著它再也不能在前進一步，它只能盡可能伸長的手臂去戳，同時發出尖銳叫聲。
“嘰嘰嘰！！嘰嘰！！”
在升卿隔壁籠子的是一只毛發被染成彩虹顏色的山羊，它也正不斷拿腦袋頂著籠子發出碰碰的撞擊聲。
那頭被拔了牙的獅子被放置在另一節車廂，聽到隔壁動靜的它在狹小的籠子裏不斷打轉，旁邊瞎了一只眼的熊和上了年紀的一只雄虎也在焦躁不安的撞著籠子。
外面的工人們搬著一箱箱的沈重雜物，時不時被前面集裝箱內部的動靜所吸引擡頭，很快又習以為常地低下頭。
“媽的，吵死了…”
“一路上都沒餵吃的，那幫畜生肯定是餓了吧？等下不知道誰那麽倒黴要進去清理…反正別叫我…”
“上次就是我去的，臭得要死…”
……
等升卿稍微恢覆一點意識時，聽到的便是這樣的一片鬧鬧哄哄的嘈雜聲。
他能感覺到搖搖晃晃的車子停穩了，也明白肯定是又到了目的地，他沒有想這次又是哪裏，只想著：
——怎麽還沒死啊。
他費力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將軟趴趴的脊背勉強靠在籠子邊緣。
而僅僅只是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少年”便就累得小口小口喘著氣，尤其身下尾巴裸露的傷處刮蹭著粗糙地面，再度傳來一陣陣熟悉的疼痛。
“嘰嘰嘰！！”
“咩…咩！”
“嗷嗚——”
他能懂動物講話，那些在人類耳朵裏可能只是無意義嚎叫或者哼哼的聲音，在他耳朵裏都成了一句又一句的關心和問候。
“升卿！升卿！！”
“升卿，你怎麽樣了？”
“升卿？還好嗎？”
集裝箱密不透光，悶熱的暑氣在狹小空間裏不斷積聚，四周堆積的動物糞便不斷發酵，與暑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難以言喻的刺鼻氣味。
毫無疑問，這裏的環境實在太糟糕了，但那些動物們卻對此早已習慣。
比起周圍悶熱、逼仄、惡臭無比的環境，它們明顯要更擔心的是體溫比平時更高的升卿。
動物可以聞到死亡的氣息，在它們的嗅覺裏，平時的升卿體溫是很低的，但這時候的他渾身滾燙，已然被一種苦澀的死亡氣息所籠罩。
——他要死了。
眼看著剛剛醒過來的升卿又要逐漸失去意識，那只猴子伸長了那條禿了幾塊的手臂，可還是夠不到。
“嘰！嘰嘰嘰！！”
升卿混沌的意識稍微有了一絲絲的清明。他費力睜眼看了看四周，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別的動物能嗅到他的死亡氣息，他自然也能聞到大家身上也多多少少都沾上了一些灰敗的苦澀氣息。
這是疾病，是痛苦的氣味。
沒辦法，這次的車子開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
升卿通過一些只言片語中，了解到現在似乎出了什麽新規定？好像有別的人類正在驅逐馬戲團，所以馬戲團的人類只能帶著它們不斷地躲藏，盡量往一些偏僻的鎮子裏進行表演。
但既然偏僻，旅途必然就遠了。
升卿幹裂起皮的嘴唇囁嚅兩下，卻沒什麽力氣發出聲音。伴隨著在外面越來越近的聲音，意識慢慢又恍惚起來。
他又開始做夢了。
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升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人類還是蛇。
在他最早最早的記憶裏，他是一條蛇，一條原本在洞裏呼呼大睡的蛇。
雖然從沒見過自己的親屬或兄弟姐妹，但從殘存的記憶中，升卿知道自己哪怕現在還只是一條細細的小蛇蛇，但他會長大的，以後會長得粗粗壯壯的！
等身體越來越粗，他就會結束漫長的幼年期，進入到人身蛇尾形態的少年時期，少年時期後還會有一個可以隨意切換任意形態的成年時期。
他心裏只模糊知道有這麽一個過程，可是具體要怎麽才能變呢？
升卿並不知道。
還是一只小蛇的它身邊沒有大蛇為它覓食，他吃完蛋殼後就只能自己出去尋找食物，自己養活自己。
最開始體型還小時，只吃上幾只田鼠就可以懶洋洋地盤在洞裏睡上好幾天，後來體型越長越大，吃的也越來越多，有時忙活很久才勉強吃個半飽…
要是碰上田鼠不夠，小鳥又很難捉時，他還餓到去河裏吃泥鰍，不過那東西又小，每次都啃一嘴的淤泥，身上也弄得臟兮兮的，臭臭的，他很不喜歡！
他喜歡盤在陰涼的大樹底下曬太陽，喜歡吹風，喜歡睡覺…
可是太餓了，真的太餓了，他好幾次還把自己的尾巴當成食物吞了。
沒辦法，他只能冒險下山。
當然，升卿那時決定下山也不完全是太餓了，還有另一個原因：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的身體發生了異變。
他終於結束了幼年期，擁有了半個人的身體，他擁有一雙靈巧的手，看東西也比之前更清楚了！
以前是全蛇時，他只能在地上爬行，現在有了手就可以半撐起來；之前眼睛只能捕捉熱源，看到的東西都是一片模糊的紅藍，現在清楚了很多倍！
當時的升卿心裏是十分高興的。
因為在他的認知中，自己之前是蛇，但現在有一部分變成和人一樣，就不是就能和人類做好朋友了嗎？
可以要點吃的嗎？
不多，一點點就好。
升卿這樣想著。
於是他期待地一點點靠近山腳下，沒多久，便遇上了一大堆穿著灰撲撲衣裳的農家漢子。
他們一行十來個人，手上紛紛拿著各種鋤頭、鐵叉、鎬頭，最前面的一個毛臉壯漢手上拿著一把自制□□。
他們很快發現了升卿。
年紀大點的獵人還算鎮定，但兩三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就不一樣了，被突然出現的人身蛇尾的怪物嚇了一跳，叫出了聲，立刻被一旁的大人拍了腦袋。
“閉嘴！”
升卿那時還聽不懂他們的言語，只感覺到有一段斷重覆的噪音，說什麽找到了？說比之前說的要大太多了，的確是人的身子，蛇的尾巴，看尾部像蟒蛇…白色的……看起來不會說話…
“打電話！快！就說找到那個蛇精轉世了！”
“真沒想到這麽輕易就碰見了！”
“*，還想跑！”
“……”
那時的升卿其實還聽不懂他們講話，只是茫然地望著他們，他只是想靠近，就被一只尖銳的叉子攔住去路。
為首的男人擰開那把奇怪的東西，只聽一聲巨響，升卿腰部旁邊的土地突然炸開，他的鱗片掉了幾塊，鮮紅色的血液瞬間流出，他疼得立刻叫出聲。
“你別打死了…”
“我這不試一下嗎？”那個大漢笑，“而且我也沒有打中啊，擦著打的…”
升卿被捆了起來，一行人就坐在他旁邊開始抽起煙來，他看著其中一個人類拿老式的按鍵機給一個什麽師傅打電話，說在山裏找到了。
掛完電話，那個兩三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褪去了之前的恐懼，開始好奇地打量升卿，問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他真的是什麽蛇精嗎？”
問話孩子的親戚率先開口解答：“你也可以當他是。”
另一個接話，說之前也只是聽說采生師傅有這種獨門手藝，能弄出這樣的活靈活現的蛇人來。
聽說得在孩子還很小的時候就每日喝特殊藥物，牢牢捆綁手腳，在骨頭還軟時讓軀體扭曲，還有切除四肢，但的確只聽說，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說話的人說著說著嘆了一口氣。
最開始問話的半大小子皺眉：“就是說他以前也是人嗎？不是蛇精，那我們抓他幹嘛？”
另一個人接話：“小孩子別管。”
“定錢都收了，錢也都全花了…你還想不想讀書了？再說了抓到一個人家給好幾百呢！”
說話的少年啞了聲。
“……”
那時的升卿聽不懂，但隱約感覺到他們似乎在找別的什麽人，把自己給認錯了。他想解釋，又不會說話，而越是掙紮他們以為他想跑，便捆得越緊…
後來他們口中的那個師傅真來了。
對方的衣著明顯比之前的那十來個農家漢子光鮮亮麗多了，開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鼻梁戴著一副墨鏡，手上還掛著一串木珠子一樣的手串。
升卿本以為他會認出自己不是他們要找的什麽“蛇精轉世”，然後就會放自己離開，結果中年男人並沒有否認。
他先是蹲下來仔細檢查他的腰部接口，一邊觸摸他身上的鱗片，一邊讚不絕口地說也不知道是哪個同門做的，接口看起來也太完美了…
那幾個漢子在一旁問是不是他要丟的貨？中年男人點頭，給了那群人一人幾張紅通通的紙幣，就把他帶走了。
升卿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被轉手賣了多少次，反正每一次轉手都不過是一根麻醉針嗖地飛入他的體內，然後他昏昏欲睡，再醒來就換了地方。
他待過許多不同的馬戲團，記憶最深刻的依舊還是在第一個馬戲團。
那時的他畢竟才剛被抓，依舊還想偷偷跑掉，也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做那些奇怪的動作，自然不願配合。
可那些馴獸師也不是吃白飯的，手底下不知馴服了多少烈性猛獸，奉行的準則就只有一條：不聽話就打！
帶刺的鞭子和滋啦滋啦的電擊棒讓升卿不得不順從，靠著自身怪異的外形吸引著好奇的客人源源不斷地買票觀看，一躍成了團裏一棵搖錢樹。
他就這樣在團裏待了好幾年，學會了很多表演，也學會了怎麽說話。
後來隨著時代發展，人們有了其他娛樂，馬戲不覆往日榮光，哪怕動物們再賣力表演，收益也一天天地銳減。
第一個馬戲團的老板是個嗅覺敏銳的，早早便覺察到這股潮流已經過去，飛快將團裏的動物打包賣了。
於是升卿開始在不同的團裏被轉手倒賣，直到到了現在這家馬戲團。
其實也不是一開始環境就這樣差的，最開始也有那麽一段好日子。
那時每次演出結束，團長和馴獸師會給他和其他動物額外分一點吃的，睡覺的地方也能鋪上一曾幹燥的稻草。
只是後來收益不好，各個地方查得很嚴，再加上他現在生病了。
那些人類肯定不會帶他去看病的，畢竟本身馬戲團就在躲躲藏藏，把他這樣一個怪物帶出去就是自找麻煩。
馬戲團的老板只想著趕在他死前，再在他身上撈最後一筆。
……
“砰”地一聲，集裝箱的大門被從外面打開，有一位工人皺著眉，捂著鼻子，打著手電筒走進集裝箱。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工人停在關著升卿的鐵籠子面前，拿手電朝籠子裏晃了晃，看他沒反應，工人嘟囔著：“不會死了吧？”
其他動物不安的撞擊籠子，工人自然聽不懂他們的話，他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子穿過牢籠戳在升卿身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升卿模糊的意識被這股疼痛所喚醒，緩慢地動了動。工人見他動了，也不再戳，把泔水一樣的食物倒在鐵籠邊緣的地上就當是送了飯。
吃的…
前段時間一直在趕路，外面的人已經有兩天多沒有給他送吃的了，這次又突然送吃的，明天肯定有表演吧？
升卿遲鈍地想著。
他很久沒進食，可他只是呆呆地盯著那團糊糊一樣的食物，心裏想著明天是最後一場表演了吧？現在的自己肯定也轉賣不出去，到時候會怎麽樣？
自己會死嗎？
升卿能聞到自己身上濃郁的苦澀氣息，以前馬戲團裏還有其他動物死掉前，身上就會有這樣的氣味。
死亡是什麽呢？
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嗎？升卿回憶著之前見過的場景，他想，死後身上的疼痛會消失嗎？
死亡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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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受出場[墨鏡]
“升卿”是蛇的雅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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