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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監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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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監護人

把臟衣服從書包裏掏出來,整整齊齊疊好遞給女人後,江樂漲紅了臉,聲若蚊訥地說了一聲,“謝謝…”

她不大習慣以這種方式與人相處。

女人被她的鄭重其事逗樂了,溫柔地接過衣服抱在懷裏,擺擺手:“這有什麽好謝的,都是分內事。”

她頓了頓,想起正事,“對了,小姐,江老板交代了,你要是醒了就下樓吃早餐。她公司今早有急事,不能陪你吃了。”

江樂點頭,保留著過了飯點就沒飯的肌肉記憶,她三下五除二洗漱完畢,索性電梯都不坐了,“噔噔噔”地沿著旋轉樓梯往下跑。

“哎呦,小姐跑這麽著急幹什麽呢,”一個長相漂亮的女人笑了聲,“還要等會,你先吃點餅幹墊墊吧。”

下一秒,江樂手裏就被塞了袋包裝精致的小餅幹,楞楞地看向廚房裏女人忙碌的身影。

她明明起得不算晚,怎麽還要等?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嘴裏溜了出來:“還要…熱過嗎?”

女人聽見轉頭,帶著溫和的笑意說:“江老板她啊,自己吃得簡單隨意,可特意叮囑我,說小姐你正在長身體呢,得另外給你做點營養豐富的。”

江樂心裏“咚”地一跳,一股陌生的暖流夾雜著受寵若驚的感覺湧了上來。

福利院的早餐,無非是一個冷硬的饅頭、一個寡淡的水煮蛋,或者一根蔫巴的油條,再配上一碗兌了水似的豆漿。

她乖巧地在巨大的餐桌旁坐下,小手無意識地捏著那袋餅幹,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既充滿期待,又努力繃著小臉不表現出來。

沒等多久,女人就變戲法似的端上來好幾個盤子,在江樂面前擺了一圈。

“……”江樂看著面前的東西嘴角微微抽搐,她遲疑地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堆綠油油的草,幹咽了一下口水,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吃,吃這個?”

蔬菜沙拉,切得花裏胡哨但看著就沒滋沒味的水果,還有幾碟精致得過分的小菜,唯一讓她覺得有點食欲的,是那片蓋著溏心蛋的烤吐司。

女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著托盤的手指暗暗收緊。她精心搭配的營養早餐,居然被這小丫頭質疑了,這是對她專業能力極大的羞辱!

江樂清晰地聽到了女人心底的磨牙聲,再看她臉上那愈發慈祥的微笑,求生欲瞬間爆棚。

她立刻叉起一大叉子沙拉,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嚼著,努力擠出燦爛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誇讚:“真…真好吃!嘻嘻,可好吃啊!”

“喜歡就好。”何阿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恢覆了專業營養師的從容,“我姓何,小姐叫我何阿姨就行。以後想吃什麽,提前跟我說一聲。”說完,轉身優雅地離開了餐廳。

看著何阿姨走遠,江樂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變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愁眉苦臉地繼續鼓動著腮幫子,機械地咀嚼著那堆健康的草。

她竟有點懷念福利院裏那紮實管飽、雖然粗糙但味道明確的饅頭油條了。

不知道怎麽的,她居然又想起了那個瘦女人。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按理說,經歷過食物上的苛待,一般人應該會對美食更加渴求才對。但江樂似乎恰恰相反,她對食物的欲望越來越淡,吃得也越來越少。

不過由於餓得慌,江樂還是風卷殘雲把桌上的東西吃了幹凈,喝完最後一口牛奶,草草結束了來到這裏的第一頓早飯。

吃飽了,卻不知道該做什麽。她像只初到陌生領地的小貓,在寬敞得能跑馬的房子裏晃悠了一圈,最終被後院飄來的馥郁花香吸引了過去。推開玻璃門,一片精心打理過的花園躍入眼簾。

江樂百無聊賴地蹲在花叢邊,無意識地碰了碰開得正勝的花,發呆中身後傳來聽上去十分愉悅的哼歌聲。

側過頭,看見一位穿著深藍色絲絨長裙的女人,正優雅地提著一個黃銅灑水壺澆花。女人盤得一絲不茍的發髻,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裙擺,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沈靜從容的優雅氣質。

若非她手背上松弛的皮膚和隱約可見的皺紋暴露了年齡,單看背影,很難想象她的真實年紀。

似有所察覺,女人停下澆花的動作,她的目光落在江樂身上,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淡笑,步履從容地走近,“你就是江老板昨天帶回的小姑娘吧,我叫林輕語,是這裏的管家。”

江樂站起來,回以一個略有些拘謹的笑:“你好,我叫江樂。”

兩人算是打了個招呼,空氣卻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江樂又蹲下後,不久腳開始發麻,這份沈默帶來的尷尬讓她有點無所適從。她隨手點了點剛才碰過的那朵小白花,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這…是什麽花?”

林輕語慢條斯理地放下灑水壺,側身看了一眼,笑容加深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是荼蘼。這園子裏別的花都是我種的,只有這一片荼蘼,是江老板親手栽下的。”

露水浸濕的淡白花瓣,如絹紗般輕輕地躺在江樂指縫間,嫩黃色的花蕊與江樂被陽光照射下成琥珀色的瞳仁相襯。

林輕語望著她清淩澄澈的眼睛,仿佛能映見人心,她有片刻失神。

江樂哪懂什麽花,被林輕語這麽看著,幹巴巴地擠出一點笑聲,“呵呵…還真好看呢。”

察覺到她的窘迫,林輕語迅速收回目光,恢覆了管家的得體,善解人意地指向花叢後方一座精致的白色涼亭:“那邊有椅子,小姐去那邊坐坐吧?”

江樂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溜進了涼亭。坐下後,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絞著手指。

剛才林輕語失神時,她清清楚楚聽到了對方心底那兩個字。

【真像。】

像什麽,像誰?

這個疑問像根小刺,紮在她心裏。她正想得出神,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清茶被輕輕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淡雅的茶香瞬間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江樂擡起頭看向一直保持著得體笑容的林輕語,問出了個困擾她好一會的問題,“林管家,我是江老板的私生女嗎?”她聲音不大,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白。

“……”林輕語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打翻了手裏精致的茶杯,但還是哭笑不得地回答,“你怎麽會這麽問,且不說江老板從未有過公開的伴侶,就是她這個年紀,做你的奶奶都綽綽有餘了。”

江樂犯嘀咕,對外沒有伴侶,所以才說是私生女,或者私生孫女。然後把她丟在福利院門口也就很合理了,她扒在別人家窗口偷看過的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

聽完林輕語的心聲加上剛剛的話,她就篤定了八九分。

還說什麽緣分不緣分,她看是血緣才對吧。就是看她小,哄她的。江樂暗自腹誹,小腦瓜裏已經開始上演豪門認親的戲碼。

也不賴,江樂高興地想著。

林輕語看著江樂臉上變幻莫測,最後定格在某種莫名愉悅的表情,完全摸不著頭腦。江老板能做她奶奶這事,有這麽好笑嗎?

不過小孩的想法向來天馬行空,難以捉摸。

但她不允許有人在她工作時能這麽安逸愉悅,林輕語優雅地放下茶杯,定定地看著江樂,“江樂小姐,明天是周一,你要去新學校報到了。可不能像今天這樣睡到自然醒。明天,我會親自來叫你起床。”

江樂楞住,她有些疑惑地擡頭望天,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剛剛吃完飯才七點左右吧,“請問這個新學校,早上幾點上課?”

林輕語眉尾微揚,如惡魔低語,“江老板說,小姐你成績優異,我特意把你轉入了本市最好的市一小。他們學風嚴謹,早晨七點整就要開始晨讀。”

她看著江樂瞬間瞪大的眼睛,滿意地繼續補充:“而且,市一小離莊園比較遠。所以,小姐你明天早上,必須——”她故意頓了頓,“六點鐘準時起床。希望小姐能配合,不要賴床,否則……”

看著江樂如同被晴天霹靂劈中的呆滯表情,她終於心滿意足地站起身,重新哼起那首愉快的歌,優雅地離開了涼亭。

【家裏還是要有個小孩逗著好玩。】

江樂“咚”地一聲把腦袋磕在冰涼的石頭桌面上,面如死灰。她之前那個特殊學校,管理嚴格得像軍營,但好歹是標準的早上八點半上課啊!

六點!天都還沒亮透吧!

另一邊,處理完公司的事務,江從月心裏惦記著家裏的“小麻煩”,便叫司機立即驅車回家。

一進門,就看到江樂像只被霜打蔫了的小茄子,無精打采地趴在客廳沙發上。

江從月眉頭微蹙,帶著詢問的目光掃向一旁的林輕語,眼神裏帶著無聲的責備。

她斂了情緒,快步走過去,坐到江樂身邊,牽起她的小手,溫聲問:“怎麽了?我的樂樂,誰惹你不高興了?悶悶不樂的。”

江樂搖頭,“沒事。”雖然嘴上說了沒事,但臉上卻表現得太有事了,天都快塌了。

江從月看她這樣嘴反而彎了,這是小孩在討關心呢,她將脫下帽子隨手給了林輕語,雙手拉起江樂,語氣帶著點神秘和哄誘“來,給你看看我帶了什麽回來。”

二人牽著手來了前廳,一個人抱著兩個不大不小的箱子進來,江從月示意她去拆開。

江樂帶著滿腹疑惑爬上凳子,小心翼翼地拆開第一個箱子。設想過各種可能,是新衣服、玩具、書…這些都是從前領養人慣用的伎倆。

可她卻萬萬沒想到,紙箱裏躺著的,竟然是一個嶄新的、閃閃發光的烤腸機。她倏地轉頭看向江從月。

再拆開第二個箱子,裏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各式各樣的香腸、肉丸和魚丸。

她怎麽會知道?

江樂帶著審視一錯不錯地盯著江從月含笑的眼睛,又是巧合嗎?這世上哪有這麽多恰到好處的巧合。

“喜歡嗎?給你買的玩具。”江從月仿佛沒看到她眼中的疑慮,自顧自地開始操作起機器,動作熟練地將幾根香腸放了上去,滋滋的油爆聲和誘人的焦香瞬間彌漫開來。

這香氣頓時喚醒了她的記憶,那縷魂牽夢縈卻從未嘗過的烤腸香氣,江樂頓感心陷下一大塊,卷起一陣酥麻。

“早上聽何阿姨匯報,說你不愛吃蔬菜沙拉。我想著,小孩子嘛,大概都饞這個。”她將烤好的烤腸夾到盤子裏,遞到江樂面前,又補充道,“不過這東西火氣大,嘗嘗就好,可不能貪嘴吃太多。”

江樂心中的警鈴瘋狂作響,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比那些帶著系統、目的明確的玩家更懂得如何精準地戳中她的軟肋。

她仿佛能洞察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和未曾言說的遺憾,自己在她面前,簡直像一件被擺在聚光燈下,毫無秘密可言的展品。

熟悉的香味充斥在她的鼻腔內,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確實比她想象還要好吃很多倍。

江從月擡手摩挲了下她的臉,“怎麽吃著還要哭了?有這麽好吃嗎?”

“是燙的!”江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偏頭躲開她的手,小聲反駁,帶著點被戳穿的羞惱。過了一會兒,才用更小的聲音,補充道:“很好吃,謝謝你。”

江樂咬著腸,驚恐地發現江從月甚至比那些所謂的攻略者更懂自己,能洞察她所有的情緒,和內心的渴望,她像一個展品一般在江從月的面前陳設,無所遁形。

但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然對這個神秘而危險的女人,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依賴感。

江從月沒有理會江樂時不時投來的目光,戳了幾個丸子放進江樂的碗裏。

“你不吃嗎?”江樂推了推碗。

江從月輕輕地笑了一聲,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仿佛整個人都年輕了幾分,“這不是在等你問我嗎?”

“等我,問你?”江樂困惑地重覆,完全不明白其中的邏輯。

江從月垂頭看她,“這個是我送你的,就是屬於的你的東西,既然是屬於你的東西,當然得你開口邀請我才行。”

屬於。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江樂混沌的思緒。在她不算長的人生裏,“屬於”是一個極其奢侈又虛幻的概念。

即使是在福利院,那些刻著她名字的破舊物品,也隨時可能被搶走、被丟棄。真正屬於她的東西,少得可憐。

江樂腦子一渾,一股近乎偏執的沖動,讓她使勁往下一拽江從月的手,跳下凳子,拉著她向二樓狂奔。

一路沖回二樓屬於她的領地,江樂氣喘籲籲地停在臥室門口。

她指著那張巨大的且柔軟的床,眼睛亮得驚人,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確認:“這個!是屬於我的嗎?”

江從月看著她,沒有絲毫猶豫,清晰地點頭:“是,它當然屬於你。”

江樂又拉著她指向浴室,“這裏是屬於我的嗎?”

江從月依舊點頭應道,“是。”

她指著巨大的衣櫃:“這個屬於我嗎?”

“屬於。”

指著灑滿陽光的陽臺:“這個屬於我嗎?”

“屬於。”

甚至指著走廊盡頭一個不起眼的裝飾花瓶:“這個!也屬於我嗎?”

“是的,它屬於你。”

每一個問題,都得到江從月毫不猶豫的肯定答覆。江樂像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確認儀式,每確認一處,她眼中的光就亮一分,胸中的激蕩就強烈一分。

把二樓都指個遍,江樂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激動地震顫的琥珀色眼瞳死死定在江從月慈愛包容的臉龐上,攥緊她的手。

她仰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深處最重要的問題:“那你呢?”

終於等到這個問題。

江從月另一只蒼白卻溫暖的手,輕輕覆上她柔軟的發頂,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般漾開,溫柔而深邃。

她微微俯身,看著江樂的眼睛,嗓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又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清晰地送入江樂耳中:“我是屬於你的,監護人。”

這宣告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江樂胸腔裏激蕩起巨大的回響。

然而,這份宣告帶來的暖流尚未完全包裹住她,江從月接下來的動作卻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了下來。

江從月隨手將其拿起桌邊一個普通的白色瓷杯,杯壁外側,用黑色的馬克筆,一筆一劃用力地寫著兩個清晰無比的字,樂樂。

字跡帶著孩童的稚拙,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江從月的拇指指腹,輕輕地在那兩個的名字上,以同樣不容置喙地動作抹了過去。

“江樂,”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江樂心中,“你做的不對。”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江樂驟然繃緊的心弦上:“沒有人,會在自己家裏的茶杯上,寫自己的名字。”

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她呆呆地看著那個被抹去名字,變得光潔如初的杯子,又猛地擡眼看向江從月。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剛剛燃起的璀璨光芒,如同被狂風吹熄的燭火,驟然暗淡下去。

她慌忙低下頭,只剩下無措的茫然和一種被當眾剝開偽裝般尖銳的羞恥。

為什麽說她錯了,明明其他人都不會在意這件事的,江從月是嫌棄她嗎……

——

江從月: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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