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掛斷張醒言電話之後的一個小時裏,唐承庭發現他什麽事情都做不了,手邊堆積的文件依舊是上午的那個高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陳華濃是習慣應對危機的人,她會處理得很穩妥,完全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他試圖從這個消息裏抽離,翻開文件的剎那,昨日那個蹦跶的笑成月牙兒的陳華濃就占據了他大腦的全部。池不豫和他並排站著,話裏藏話,這才是陳華濃真正的樣子啊!

什麽是陳華濃真正的樣子?是在法庭上不遺餘力攻擊對手氣勢逼人的陳華濃,是在家裏洗手做湯羹居家賢惠的陳華濃,還是在長輩面前玩性不改沒心沒肺的陳華濃?

這些都不是她,這些又都是她,她站在不同的身份立場上扮演好了每一個角色,她把自己分離,對自己定義清晰,每個角色之間互不幹涉,所以變成了理想的陳華濃。

孤獨而又冷漠的陳華濃。這樣的人是沒有情緒可言的,這樣的人是他費心養成的,這樣的人才不會受到傷害。

在池不豫家見到的陳華濃,不是他期待的模樣,卻讓他忍不住靠近。如同六年前他喝醉後的告白,陳華濃,理性告訴我應該放過你,感性卻一直想要靠近你,想要汲取你的溫度,哪怕我身後是萬丈懸崖,因為有你在,我竟然不再害怕。你是我掉落深淵後見到的唯一亮光,陳華濃,你要當我的太陽嗎?

往事如上漲的潮水一波波湧向他。那一天的陳華濃像個傲嬌的女王,朝他伸出手,唐承庭你可要抓緊了我,畢竟我是唯一呢!你也想清楚,你抓住的瞬間就再沒有回頭路了,我不會再放開你。那一天的陳華濃坐在沙發上環抱雙膝把頭深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唐承庭我害怕,從小我媽就說我三分鐘熱度,我要是中途逃跑了怎麽辦。那一天的陳華濃緊緊拽著他的衣角,瑟縮在他懷裏一動不動,唐承庭要是我哪天想放棄了,你一定要給我洗腦,因為我不是真的想放手,我可能就是想你能重視我,所以才會用這麽幼稚的方式。

那一天的陳華濃才是她原本的模樣,會開心會哭泣會害怕,是一個鮮活的小人兒。

唐承庭從趙良祁那裏得到孫慧雲的聯系方式,約在一家會員制咖啡館見面。孫慧雲在服務生帶領下來到包廂,唐承庭一臉歉意,“不好意思,今天冒昧打擾您,我是陳華濃的先生唐承庭。”

男人對待名聲向來看重,旁人遇到這種事,不火上澆油已經是祖上積德,能不聞不問算是仁至義盡,遇上這種幫忙收拾爛攤子的,孫慧雲實在是好奇,不免心想難道這一屆男人基因突變了?

“我是誰你也知道,我就不做自我介紹,聽你電話裏的意思,你找我好像不是了解當年的事情,而是要我幫陳華濃澄清?”

“對於陳華濃當年對您以及對您家庭造成的傷害,我們向您鄭重的表示歉意,我們也會盡力去彌補當初的錯誤,無論你提出什麽樣的要求,我們都會盡力滿足。”唐承庭拿出iPad,將惡評頁翻給她看,“我不知道她當年和您前夫有過什麽,這些帖子裏也許有真相,但是逼走原配的事情她做不出,如果真如網上所言,她當初也不會跟我結婚。”

“你什麽都不知道,就要急著維護她?你應該清楚凡事不會空穴來風。你難道不介意?”

介意嗎?他從來沒有問過陳華濃的過去,他們斷斷續續聯系的四年裏,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他也不知道,這麽多年唯一能確信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無論如何,陳華濃都會站在他這一邊。他捫心自問,如果他們身份對換,他能做到陳華濃這一步嗎?

“我們都有不可逆轉的過去,任何一個年紀回首過去,你都會發現愚蠢和後悔的感覺從不缺席,而這恰恰說明了我們的今天比昨天往前進了一步。我真正介意的不是她的過去,而是我自己。”唐承庭的右手下意識撫上他的婚戒,那是最靠近他心臟的地方,“如果我能早點意識到她對我而言是一個怎樣的存在,我一定不會因為自己的卑劣而丟下她一個人。在她最需要我的那幾年,我沒有陪伴在她身邊,讓她陷入迷途,讓她一個人在混沌中掙紮,在她在人群裏徘徊不敢往前走,我很介意。”

孫慧雲懷疑自己被餵了一口狗糧,但是她沒有證據,“你需要我怎麽做?”

唐承庭臉上的凝重一點點褪去,“陳華濃她自己會處理好這件事,您什麽都不用做,沈默就是最大的幫忙。”

孫慧雲刷了一下午微博,親眼見著陳華濃的雷霆手段,不過一下午的時間帖子惡評幾乎全部被刪除,再回想下午唐承庭說的話,陷入了沈思。她回想她和趙良祁之間,有過這樣的信任和默契嗎?她得知陳華濃這個人的第一時間裏是什麽樣的反應?唐承庭得知趙良祁這個人的第一時間裏又是什麽反應?愛情也好,婚姻也好,她和趙良祁其實從來沒有經營好。

因為陳華濃行動太迅速,加上孫慧雲的聲明,事情很快被平息,參加談判和競標的人依舊是陳華濃,不過為了安全起見,秦淮他們還是很謹慎,早晚接送,就是上廁所也要助理陪著,不讓她單獨出行。

連日來精神高度集中的陳華濃,在酒店門口見到唐承庭有些發楞,“你怎麽在這裏?”

“莫一言說得。”

不用想都知道是張醒言問的,這個嘴上沒封過膠帶的女人啊,真的是當了叛徒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張醒言和唐承庭這麽多年就差同穿一條褲子了嗎?這個節骨眼上,陳華濃一點兒也不想見唐承庭,她害怕他問七年前的事情。無論是故意還是無意,那個過去都是不光彩的,她犯得錯她自己承擔,不需要任何人幫她分擔,尤其不需要唐承庭幫忙。

“把東西收一收,我們回家。”

“回誰的家?”

“我們還沒離婚,市裏的公寓也好,郊區的別墅也好,都是我們家。”唐承庭上前牽住她,邊說話邊往酒店裏面走,“有什麽話回家再說,我都會聽,不要一個人偷偷哭。”

陳華濃默不作聲,任由唐承庭牽著她走,任由唐承庭把她東西打包好,任由唐承庭一路驅車回公寓。唐承庭放好洗澡水,給她備好睡衣就出了臥室,廚房裏很快傳來油煙機運作的聲音。她有點發懵,不知道唐承庭這次又是什麽套路,上次他們溫情脈脈的時候,她以為出現轉機的時候,他突然提出分居要求。這一次呢?會不會是借機再提出協議離婚的要求。

許是酒店的飯菜太難吃,再次嘗到唐承庭做的飯,陳華濃竟然覺得他廚藝進步了。她小口小口喝著粥,一句話也不說,事實上也不知道說什麽,可落在唐承庭眼裏就像是個犯了錯不敢說話的小孩子,他倒是很少見陳華濃這樣。

“要跟我談談嗎?”

“談什麽?事情都解決了,還要談什麽?”

“我仔細想了想,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那四年過得怎麽樣,我覺得那些不重要,因為無論你的過去是怎樣,都不會影響我們的關系。我一心往前看,忽略了那四年裏可能受過傷的你也需要被安慰,忽略了那四年裏你也是個懵懂的小姑娘。我不再要求你做我的太陽了,也不再要求你做個理智清醒的陳華濃。”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做回你自己,你可以有沒由來的小情緒,你可以有滿是喪氣的時候,你可以像別人一樣絮絮不止的吐槽,卿卿,在我面前,你不用再掩飾你的脆弱,這樣我才能知道你需要我。

世人都說時間是良藥,會治愈一切傷痛,之於陳華濃而言,它類似麻藥的成份更多,它不會讓你覆原,只是暫時性麻痹神經,讓人失去痛覺,一旦你觸碰到那個傷疤,它還是會有鈍痛感。同樣是這番話,換做是五年前唐承庭對她這麽說,也許陳華濃真的會把連日來的冤屈一一傾訴。然而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反覆錘煉,一次次嘗試著將情緒壓下,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能越線,熬過一個又一個磨難,最終把偽裝變成習慣的那一天,她就再也沒有向誰傾訴的欲望了。

掩飾脆弱嗎?她沒有,她連脆弱的時間都沒有。打印出來作為證據的惡評堆了厚厚一沓,她從學法律開始就知道人性覆雜,沒有期待過這個世界能善待她,也希望不要受到太多傷害。世事沒能如她願也沒關系,她願意與整個世界和解,只求生活待她身邊的人良善一些。她本想私下裏找到那幾個人,稍稍威逼利誘一番刪除帖子即可,和唐承庭的民事判決書被上傳的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她多麽恐慌。幸好這五年來她積累了些許經驗,幸好這五年來她抗壓性愈強,幸好這五年來她維系著足夠抗衡性本惡的人脈圈。

“如果不是理智清醒的陳華濃,怎麽應對這種情況?”陳華濃放下調羹,慢慢擡起頭看向唐承庭,“不用最快手段壓下這件事情的後果是什麽,你想過沒有?第一個受傷的會是你,然後是我們父母,再是我們的職場生活受到影響,這樣的結果你能與我一起承擔嗎?”

“如你所說,那四年裏受過傷的我可能需要被安慰,但是我們都回不去那四年裏了,就像你沒辦法退回到那個時間給我安慰,我也沒辦法退回到那個時間牢牢抓住你。我們已經錯過的時間,不會再有一絲交集,這才是現實。”

唐承庭你不用想著了解過去,不必通過舊事來揣測我是怎樣的人,我在你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正的我,也只有在你身邊我才是真實的自己,沒有欺騙,沒有算計,毫無保留,所以才會次次輸給你。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都是基於你這個人而做的改變,基於我深愛你這個人而做的改變,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是為自己而活。

成語裏說不撞南墻不回頭,是指一個人非常頑固,而陳華濃是屬於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人,唐承庭深谙這一點,她不願意同他談論過去的事情,便是一個字也不會多說。陳華濃放下的調羹再沒拿起來,說完就走到客廳看韓劇去了,吃了一半的海鮮粥就那麽擱置在餐桌上,唐承庭忍不住輕笑,真的是嘴上說著不要,暗示卻誠實得很。

陳華濃沒有剩飯的壞習慣,唯獨一種情況,心情不好的時候。兩個人剛在一起沒多久時,唐承庭並不知道這個情況,只當她零食吃多了沒胃口,也從不多問,憋了好幾次的陳小花不樂意了,半夜搖醒唐承庭,可憐兮兮地說,我心情不好你都不哄我一下,你每次心情不好我都安慰你的。唐承庭睡意朦朧,心想你哪裏心情不好了,你拆快遞的時候不是挺樂呵。陳華濃氣結,又是一頓搖晃,我今晚飯都沒吃完啊,你不覺得奇怪嗎?我這麽愛吃飯的人,一頓要吃兩碗飯的人,今天卻剩飯了,其中肯定有問題啊!你都不問問,太不上心了。

從此唐氏夫婦之間多了一個不成文的約定,但凡陳華濃剩飯的那一天,唐承庭一定要哄著陳華濃。雖說結婚到現在,這樣的時候屈指可數。

唐承庭收拾完廚房出來的時候,陳華濃已經半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濃密的長發幾乎遮住她大半張臉,就留了兩只眼睛在外面,唐承庭怕她呼吸不順暢,輕輕把頭發撥弄到耳後,不出意外地看到眼角處淡淡的淚痕,心裏冷不防像被誰剜了一刀。

沒等到唐承庭來哄就睡著的陳華濃,最終被唐承庭抱進了臥室,她不知道的時間裏,總是說自己不會巧言令色的人,將她圈在懷裏,小聲呢喃,你不是不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卿卿嗎?虧你還是文科生,卿卿之後是我我,你之後就是我,你回頭看是我,你往下掉有我,所以不要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