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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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從前陳媽跟唐承庭嘮嗑,想要誇一誇自己閨女,絞盡腦汁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點讚的地方——執行力滿分。唐承庭有點懵,他和陳華濃是夫妻又不是上下級,這個優點貌似沒什麽特別之處啊。等到兩個人在一起相處後,唐承庭漸漸明白了陳華濃這種特質帶來的好處。他們兩個人原都是杠精一派的典型代表,以自我為中心,嘴炮技能滿分,並且都不願意服輸,按理說相處起來應該是特別擰巴。事實上卻意外融洽,這一點必然要歸功於陳華濃的執行力,這種執行力對於生活真正的影響就是,如果兩個人有矛盾出現,只要唐承庭有理有據說服了陳華濃,那麽陳華濃會立刻作出相應的調整,並能確保不會再出現同樣的問題。

如此,唐承庭覺得他的婚後生活很舒適。

如此,為了讓唐承庭更加深切體會到這種舒適感,第二天晚上唐承庭到家的時候,屬於陳華濃的私人物件已然全部消失。

陳華濃化著精致的妝容,黑長直的頭發換成了蜜茶棕的卷發,一字肩長裙剛好露出腳踝,赤著腳站在地板上環顧臥室四周。

“你在幹什麽?”

“最後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東西。”

一個明知故問,一個對答如流,這種默契此刻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可誰也不知道這一刀刀的究竟是剜在誰的心頭。

陳華濃轉身與唐承庭四目相對,和從前無數個晚上一樣,帶著三分笑意,四分柔情道,“回來了,洗個手吃飯吧。”

“冰箱裏的水果一周內要全部吃完,早上榨汁的我都搭配好了,在第三層都貼著小紙條。”

“衣服和領帶按照一周的都給你搭配好了,從左到右的排序,鞋子是從上到下的順序。”

“洗衣機一周消毒一次,床單被套半個月換一次,替換的在衣櫃最上面。”

“陽臺上的綠植澆水間隔都不同,我也貼了紙條......”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像是個要出遠門的老媽子囑咐不著調的兒子,其實壓根沒有這個必要,唐承庭沒和她一起生活之前也過得很好,真不知道自己操得哪門子心。

“晚上回那邊睡嗎?”

“嗯,洗漱的東西都搬過去了,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陳華濃在玄關處換鞋,鞋子是綁帶設計,有些費事,她越急越是不能穿好,又不願唐承庭看見這個狼狽畫面,當下恨不得扔了鞋子赤腳走出去。

她懊惱的瞬間,唐承庭蹲在了她面前,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焦躁的小手,“陳華濃你有情緒跟我說,不要跟鞋子過不去,也不要跟自己過不去。”說話間這個自始至終清冷的男人已經熟練地穿好了綁帶。

陳華濃氣急,這個人從來都是這樣子,站在高高的神壇上面,用一種俯瞰眾生的態度對待身邊人,他說你有情緒要跟我說,可是他不知道這個情緒是誰造成的嗎?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跟鞋子過不去嗎?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跟自己過不去嗎?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不知道?他只是佯裝不知道,佯裝不知她的委屈,佯裝不知她的害怕,佯裝不知她的失望。

陳華濃慢慢站起身來,壓下了所有的情緒,一點點釋放出自己的氣場,盯著唐承庭的眼睛,不肯錯過他臉上的一絲微妙表情,“唐承庭,你這個態度真的會失去我的。”

“如我所願。”

唐氏夫婦分居後的第一周,小魔王意外成為第一個知道真相的人。陳華濃慶幸自己寄了安全帶,饒是如此,她還是被池不豫的一個急剎車驚嚇到,但訓起人來絲毫不受影響,“你當年拿駕照是不是塞了不少錢?我要舉報你教練,你上路簡直就是活脫脫的馬路殺手。”

“你被凈身出戶了?你還是個法律人啊,我從上高中開始你就天天嘮叨我,說感情這個玩意兒是最最最不牢固的玩意兒,有這麽心思不如多讀書多看報,少生孩子多養豬,發家致富才是王道。你現在用親身經歷告訴我,你為了這麽個不靠譜的感情被趕出了家門?”

“你註意措辭,我是自己出來的。”

“有什麽區別啊?人家都要分居了,你還死拽著不放,你圖什麽 ?”

“池不豫,你越界了。”

池不豫很生氣,但是他也不敢再造次,旁人都覺得是他給陳華濃添堵,事實上在原則問題上,陳華濃始終壓制著他。當年陳華濃快結婚的時候,他試圖阻攔過,被陳華濃一句‘如果你非要讓我做選擇,那你我之間只能到此了斷,阿豫你現在走得很好,已經不需要我扶持了。’堵得死死的。在唐承庭的問題上,他覺得他家聰明一世的姐姐就跟被下了蠱術似的,從來都拎不清。這幾年為了攛掇他們兩個離婚,他可謂費盡心思,時不時給陳華濃介紹青年才俊,只要見到唐承庭必然是酸幾句,當然這個是瞞著陳華濃的。

陳華濃護內,人人皆知。

唐承庭接到自家母上大人的電話時,還在辦公室加班,好在門鎖密碼他媽是知道的,掛了電話後才想起陳華濃不在家的事。他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點進去,楞神了幾分鐘後才發出一條信息。

他無意讓唐媽這麽早知道事情的結果,唐媽的突然到訪卻讓他不得不直面這個問題。唐媽那樣一個細致的人,在家裏發現竟然沒有陳華濃東西的那一刻,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們準備離婚,目前處於分居狀態。”

“為什麽?好好的怎麽突然要離婚?”

為什麽?好好的怎麽突然要離婚?張醒言問,陳華濃問,人民調解員問,法官問,這個問題被問了太多次,多到唐承庭已經不願意回答。如果真是好好的,那怎麽會到離婚這一步?離婚的決定就是基於兩個人沒法好好過不是嗎?答案如此顯而易見,為什麽人人都要來問一遍?這是他的婚姻,憑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別人解釋?

“唐承庭,你結婚的時候就是例行通知了我一句,現在離婚了也是這樣,如果我沒過來,你不知道還要瞞到什麽時候,你對待婚姻就是這麽草率?”

“怎麽樣才是不草率?跟你商量了就不草率了?可是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做決策的,在我需要你幫我做決策的時候,你從來不在我身邊,現在我習慣一個人決定的時候,你又希望我同你商量,世上哪有這麽順遂你心意的事情。”

父母子女之間的爭執,從來都以愛的更多一方人的沈默而結束,唐媽媽看著處於憤怒邊緣的唐承庭,慢慢醒悟過來,這五年唐承庭不曾對她有過情緒,致使她差點忘記了她的兒子從來都不好相處的特質。如果陳華濃在,她會怎麽樣安撫情緒失控的唐承庭?此時此刻,唐媽媽本能的想到她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兒媳。

“她不是被趕出家門,我說我搬出去住,她自己把東西一收就去外環住了,就一天時間把那麽多東西打包好了,我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她出差都沒有這麽積極收拾行李過。”說起這個,唐承庭也是懊糟的很,懊糟的緣由不明,只是晚上回家看到陳華濃東西都沒了的瞬間,莫名就有一股子邪火。

唐媽媽結婚前只見過陳華濃兩次,對陳華濃也不怎麽了解,直到2014年的除夕夜,春晚臨近尾聲的時候,唐承庭還是用現在說離婚的語氣通知她,我準備結婚了。唐媽矩形懵逼,你跟誰結婚?誰會想跟你結婚?我怎麽沒聽說你有結婚對象?噢,不,我為什麽現在才聽說你要結婚的事情?

唐媽以為會是個兵荒馬亂的年間,結果女方什麽要求都沒有,他們是旅行結婚,不辦婚禮省去了太多事情。兩個人去民政局登記完,直接拖著行李箱飛往歐洲,半個月後陳華濃帶著禮物上門,那應該算是唐媽和陳華濃第一次正式會面。唐承庭度蜜月期間積攢了太多工作,一回來就在書房加班,廚房裏剩下唐媽和陳華濃兩人,唐媽掌勺,陳華濃打下手,倒也不尷尬。陳華濃自小就知道怎麽討人歡喜,一頓飯做下來,唐媽的擔心疑慮消了一大半,也許這個女孩子可以跟唐承庭處得來,也許這個女孩子可以包容下唐承庭。事實證明也是如此,這五年兩個人相處雖有磕磕碰碰的地方,但唐媽看得分明,自家兒子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不少。那麽固執的唐承庭啊,就這麽一點點被陳華濃磨去了刺刃,放下了戒備。

“我不知道你和花花之間有什麽難以解決的矛盾,以致於走到要離婚的地步,我讓你同我商量不是為了幹預你,而是希望我能以過來人的身份給到你參考意見,婚姻和戀愛是不同的,它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就是瑣碎又無聊的,但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平平淡淡的一生本身就是極不容易的。我年紀越來越大,唯獨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花花在你身邊的這五年,我特別放心,我相信她會照顧好你,等我走了之後,你不會孤孤單單一個人,這就是我最後的期望了。”

唐承庭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唐媽一個人身兼兩個角色力不從心,比起媽媽的角色,她更多是承擔了父親的職責,她要工作要養家,在唐承庭需要母親陪伴的那些年,她無可奈何地缺席了那一職位。唐承庭第一次指責她時,她委屈至極,二十年來獨自一人養大一個孩子,其中的艱辛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唐承庭說完也後悔,他無意責怪唐媽,說出口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兩個人明明是互相在意對方,卻又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種叫做委屈的情緒,誰都沒有錯,誰也都沒辦法化解。

這幾年陳華濃在他們母子之間斡旋,陳華濃會陪著唐媽一起逛街,幫唐媽挑選衣服首飾,聽唐媽說家長裏短,宛如一對母女,唐媽說花花你不必做到這個地步,你和承庭好好地在一起我已經很欣慰了。陳華濃挽著她胳膊撒嬌,媽媽你不是不喜歡和我一起玩嗎?我這麽可愛你居然都不喜歡我,我好傷心。唐媽拿她沒有辦法,因為她內心其實是欣喜的,從唐承庭那裏缺失的子女親情,莫名地從陳華濃這邊得到滿足。

“我很喜歡花花,除卻她性格裏的活潑開朗,更重要的是她喜歡你,這麽講其實很自私,但是只有把你交到這樣的一個人手裏,你才能有正常的生活。唐承庭,我這一生對你沒有多麽大的企盼,不求你出人頭地大富大貴,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過一輩子就足夠了。”唐媽想了想還是要問一句,“你和花花離婚,你會開心嗎?”

唐承庭難得沈默,陳華濃離開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他開心嗎?每天回家面對黑漆一片的客廳,空蕩蕩的廚房,寂靜的臥室,這座城市裏的萬千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而留。辦公室裏的小姑娘問唐主任你最近怎麽吃食堂呀,是陳姐姐太忙了沒時間給你準備便當嗎?張醒言拖著他打牌打到淩晨的時候,再也沒有人給張醒言打電話威脅他,再不放我老公回來,以後法庭上見面咱們就好好嘮嘮。沒有人過問他的衣食起居,沒有人過問他的來去行蹤,沒有人過問他的喜怒哀樂,這一周他開心嗎?

直到唐媽問出這個話,唐承庭忽然明白了陳華濃的狡詐和殘忍,誰留在這個家裏都是一種煎熬。這個曾經被他們稱之為家的地方,承載在他們兩個人五年來的所有生活狀態,廚房裏的粉色圍裙時刻提醒著他,這個地方曾經站著一個嘮叨的女主人;臥室裏空蕩了個梳妝臺時刻提醒著他,這個地方曾經坐著一個愛臭美的女孩;就連客廳電視裏的節目單都在提醒他,這個地方曾經有一個追劇的小姑娘。陳華濃果決的離開,卻用殘留的氣息將他圍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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