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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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莫一言是最先看到張醒言朋友圈的,張醒言大概是贏了不少,牌桌上堆了一摞計分碼,配上他萬年不變的標配剪刀手活脫脫就是一個二貨。

“默默註意措辭,都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他是二貨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章曦盎正在擺拍,冷不丁聽到莫一言對她親哥的十二萬分嫌棄,不得不“好心”提醒她。

莫一言作為玩文字的高手,自然聽出了章曦盎的不懷好意,冷哼一聲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不是什麽好東西,跟我湊在一起的你們也沒好到哪裏去,老大不要說老二。”

“把們字去掉,你這個人也是的,春天說你,你回懟過去就好了,但是別誤傷我和媛媛啊。”

陳華濃這話一說,莫一言和章曦盎立刻就不樂意了,幾乎是齊聲破口大罵,“不要臉!陳華濃就你最不是個東西!”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友人,在面對陳華濃時,莫一言和章曦盎總是能輕易形成統一戰線,沒有被陳華濃支配過的人是沒法體會那種欲哭無淚想要發脾氣卻只能硬生生壓下去的感覺,總而言之,陳華濃不是個東西鐵錘無疑。

陳華濃作勢一副要走的樣子,被姜語媛拉住了,“她們兩個人什麽德性你還不知道?這都多大年紀了,還能跟小孩子似的吵不停,也不嫌大庭廣眾的丟人啊!”三個人齊齊被訓,看了一眼咖啡館四周倒也沒再拌嘴,正好章曦盎的照片都拍好了,發在群裏任她們自己挑選。

“晚上吃什麽啊,默默給你哥打電話,贏了這麽多錢,不得請我們吃個飯?花花你也叫上你老公,我們也好久沒聚了。”

“她老公忙著跟她離婚,沒空兒跟我們吃飯。”莫一言話剛出口驚覺自己失言,她被唐承庭的行徑氣得不行,一直沒有人吐槽,今天一放松難免大意,可是章曦盎和姜語媛還不知道這個事情。

“不礙事,本來今天我也打算說的,目前事態就是你們聽到的,不過暫時還離不了,不用擔心。晚飯我跟所裏人一起吃,你們自行安排,我買單。”陳華濃說這話的時候,滑動iPad的手就沒有停過,這段時間積累了太多工作, 她要快速跟上進度,“對了,你們要是想見唐主任,可以約張醒言一起吃飯,張醒言今天贏得應該是唐主任的錢。”

“我們有病啊,想見你們家唐主任的說,你都不在了,我們見他幹嘛。”章曦盎看著莫一言的眼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了想這個關節口還是不要問的好,省的陳華濃不開心。

事實上,當事人陳華濃此時此刻已經毫無悲戚的情緒,她是那種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性子,她可沒有時間矯情,離婚這件小事不至於讓她方寸大亂。晚上的飯局定在江南小築,陳華濃知道這次的事情麻煩了人家,便打算提前先到做好準備,結果她去的時候,秦淮和她師傅已經坐在小包間裏了。陳華濃有些驚訝,在遲到這件事上,她和他師傅一直是所裏的標桿,今兒個這麽積極,有陰謀的味道。

“聽說這次沒被訛上?失敬失敬!”她師傅端著一杯茶,斜靠在沙發椅上,看起來漫不經心地一說,陳華濃卻知道這樣的一個開頭,通常意味著自己要被教育了。

“好說好說,主要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刁民太多,我很是心虛。”

“客氣客氣,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司機,心虛什麽的都是浮雲,再接再厲,過不了多久估計省廳都認識你了。”

陳華濃低眉斂目,語氣十二分誠懇,“師傅,我錯了,您別生氣。”

陳華濃的師傅鄭灃年是一位傳奇人物,年輕時自己獨自在南方闖蕩,靠著自己的實力躋身於一流名律名單上,專辦疑難刁鉆的案件,尤其喜歡代理被告方。秦淮為此很不解,原告方難道不是更加輕松容易麽?鄭灃年說什麽來著,代理原告多沒勁,打官司就是要為了有趣啊,不好玩誰接案子啊。陳華濃暗戳戳地想,這也就在我們面前這麽說,這要是那些法官聽見了不得活活被氣死,他們一年到頭忙成二十四轉陀螺,恨不得我們律師和原告都消失,您倒好,為了有趣打官司,考慮過人法官的感受嗎?

鄭灃年自然是沒考慮過的,鄭灃年二十多年的執業工作中,考慮最多的還是當事人和自己的利益,如何幫當事人獲取自己想要的,以及自己如何實現利益最大化分配,其餘的他都是走表面工程。陳華濃這件事發生後,鄭灃年破天荒的開始反思,當初讓陳華濃跟著他究竟是好是壞?如果說鄭灃年是那種看著就不好惹的主兒,那麽陳華濃就是蔫兒壞的那種死小孩,總之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更不是受常理束縛的人。鄭灃年是早年在南方一帶工作,思想眼界自然要比其他人更加開放深遠。至於陳華濃,她是接受信息的能力太快,倒不是說容易被洗腦,而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或者說為了她能舒適的生活,她習慣性在一堆理論中篩選出最有利於自己的,緊接著便是行動,從這方面上來講,鄭灃年承認他的徒弟被塑造得很好。

“你哪裏錯了?說來聽聽。”

“作為一個合格的律師,不僅要預判整個案件的發展趨向,更要能預估到案件結果出來之後,雙方當事人的反映。律師被對方當事人投訴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回了,我這既不空前也不絕後,應該提前做好準備,我卻沒有防範意識,我需要深刻地反省。”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這是反省嗎?這明明就是借著反省的名義在說自己很委屈,這任誰聽了她陳華濃都是沒錯的。鄭灃年被氣笑了,“合著你這意思,你案件處理的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啊?”

“也許有,但是我不後悔。”秦淮委實佩服自己的搭檔,這偷換概念巧舌如簧的本領優秀不說,能跟鄭灃年這麽說話,梁靜茹給的勇氣都不夠用吧。

“現在是什麽形式?從上到下都在掃黑,我聽說你剛辦案件的時候,局裏就跟你談過話了,你不僅無視了人家的提醒,還要作無罪辯護,陳華濃誰給你的膽子?這個案子幸好沒有一點漏洞,幸好秦淮替你把控,幸好段摧之他爸沒來得及動作,否則你現在就不是坐在這裏跟我認錯了。”

陳華濃看向秦淮,“什麽意思?段摧之他爸沒來得及什麽?”

“段摧之他爸是個生意人,人脈資源不比我們差,難免想要上第二層保險。”提及這個秦淮臉色有點難看,“他本來是約了檢察院和法院的人一起吃飯,是孫老給攔下來了。”

“萬一真有什麽口實落下來了,到時候別說你替別人辯護了,我們慎頌整個刑事組都得搭進去救你,你真的是越來越長本事了。”

比起生氣,陳華濃覺得她師傅更多的是擔心,她接這個案件的時候,鄭灃年在外出差,她改變辯護方向的時候,為了瞞住鄭灃年,跟老徐做案件陳述時,故意把情況說的簡單。整個事態發展過程裏,她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跑去孫德芳家請教了他的意見。她承認在案件辦理過程中,她沒有做到面面俱到,沒有對人心做以最大惡性揣測,但是她一點也不後悔。

在國家機器面前,每個人都顯得微不足道,我們國家的刑事訴訟雖然處於發展進步階段,但是像陳華濃這樣的圈內人都清楚一個事實,它的不健全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尤其是在如今的大環境裏,任何一個刑事案件只要有可能和涉黑涉惡案件沾邊,性質會立刻變得不同。陳華濃不是沒有想過明哲保身的問題,她在看守所會見段摧之的時候,剛二十出頭的小男生一臉不好意思,明明是他爹掏錢找她來的,小男生卻一口一個陳律師麻煩你了。陳華濃說我的職業性質就是專門處理麻煩,對方也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師傅,當時那樣的場合裏,如果被欺負被侮辱的是我,你希望我怎麽處理?不搭理他們直接走掉,還是打電話報警?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可操作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上來幫我。然後有人因為幫我而受傷,甚至可能要背負一個刑事罪名,我可以無動於衷嗎?”

“你不要總是把自己代入到案件事實裏,這樣對你辦案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沒有任何情緒代入,我只是假設這樣的情況,而且這種假設不是毫無根據的想象,我也好,那個女孩子也好,都是弱勢群體,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我們迫切渴望有人站出來保護我們,段摧之就是那樣的人。至少,在他這樣的人面臨困境的時候,我們不該袖手旁觀。”這是陳華濃跟著鄭灃年做事以來,第一次激烈應對鄭灃年的教誨。她沒能說出口的是,面對那樣一個對世界充滿美好期待,以一顆拳拳之心面對社會陰影面的孩子,她心中有愧。

她學法律的初心是什麽?剛升入高三的那一年,她在課桌下偷偷看雜志,頭一回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有為了五毛錢打官司的杠精。語文老師在臺上講得眉飛色舞,從文言文講到儒家思想的智慧,講仁德,講大愛,講謙讓,從有自我意識開始至今,她們這一代以及上一代,還有溯及上上很多輩,在為人處事方面,或多或少都受到中庸之道的影響。陳華濃很是不理解,一直往下看,那一年她知道了柴靜,知道了楞頭青,知道了羅莎帕克斯。

“在強大的力量面前人們往往除了服從別無選擇,但是我不願意。我要把他們拖上戰場,我不一定能贏,但我會讓他們覺得痛,讓他們害怕有十幾二十幾個像我這樣的人站出來,讓他們因為害怕而迅速地改變。”

“今天你可以失去獲得它的權利,你不抗爭,明天你同樣會失去更多的權利,人身權,財產權,包括土地、房屋。中國現在這種狀況不是偶然造成的,而是長期的溫水煮青蛙的一個結果,大家會覺得農民的土地被侵占了與我何幹?火車不開發票,偷漏稅與我何幹?別人的房屋被強行拆遷與我何幹?有一天,這些事情都會落在你的身上。”

這是她的初心,當年的摘抄本已經不知道丟在哪個角落裏,而這些話卻深埋在她內心最荒涼的地方,那個地方曾經有一個女戰士的夢,一手執長劍一手執法典,妄圖捍衛公平正義保護弱小孤寡。

這個夢在見到段摧之後漸漸變得清晰,回憶在一瞬間洶湧而至,原來她的青春也曾鮮衣怒馬,有過仗劍走天涯的江湖俠義。

“一個人的力量能改變什麽?看看羅莎帕克斯,整個世界為之改變。”

她不是羅莎帕克斯,她沒有改變世界的打算,但也想做一個有勇氣的普通人,在滾滾紅塵裏不被完全吞沒,在情理和法理之間難以決斷的時候,她希望自己能夠遵守僅剩不多的良知。

鄭灃年看著她,秦淮以為他要放大招了,等了半晌只聽到一聲嘆息,“孩子大了不由娘,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斷,無論好壞,你記住你後面還有個慎頌為你兜底。下次如果還要做這麽冒險的事情,要提前跟我們商量,不會阻攔你的。”

陳華濃眼見著自家師傅沒有怪罪的意思了,立刻換上乖巧討好模式,一頓騷氣操作把鄭灃年哄得哈哈大笑。其他人陸續到來,湊夠了牌搭子,鄭灃年便愉快地去戰鬥了,剛才的插曲,除了秦淮誰也不知道。陳華濃知道今晚這頓飯結束之後,段摧之案件也就到此徹底結束了,其中的曲折艱辛沒有人會再過問,她也不必再去解釋她改變辯護方向的理由,就像高考結束後,大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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