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早在陳華濃組建刑事專業團隊的時候,老徐以及其他幾個主任都認真同她談了一番,老徐把利弊關系分析給她聽,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弊大於利,幾個大佬裏唯一支持她的可能就是已經退休在家帶孫子的孫德芳,老頭兒是個硬茬, 在這一行幹了三十多年,風浪裏走過來的人,甚是不羈。他們一起在孫老家吃飯,幾杯酒入肚,孫老說小花你願意鉆這塊那就去做,你自己有個分寸,不要違背職業道德,不違反法律規定,有什麽不能做的。說完又看著老徐他們說,你們也真是的,孩子好不容易想做點事兒,你們一個個的不支持也就算了,居然還打擊她。老徐急忙辯解道,哪裏是不支持啊,刑事案件畢竟覆雜,辦的不好,兩頭都得罪,吃力不討好呀,我們也是擔心她一個小姑娘太辛苦。老徐說的那些陳華濃當然知道,但是對她而言,這條路確是當下唯一能走的路。

這些年來,不是沒有被抱怨過,受害人家屬指著她鼻子罵的次數也不在少數,秦淮在的話還會客客氣氣跟人家解釋,我們也是受人委托,忠人之事呀。換成了陳華濃就是毫不客氣得給人回懟過去,判決書可不是我寫的,你們覺得冤枉委屈就依法上訴,有能耐去堵法官檢察官,別拿我撒氣,另外你們的不實言論我已經都錄音下來了,再有下次咱們就法庭上見,不過那時候你們可就不是受害者家屬了。

陳華濃出事算是老徐意料之中,她這幾年高調地行事風格惹到了不少人,好在陳華濃做事幹凈利落,沒任何把柄給人口實,而且有秦淮在一旁審查監督,老徐並不是特別擔心法律範疇內的事情。問題在於刑事案件除了公檢法,還有個被害人家屬這種不穩定因素。陳華濃這次代理的案件有些特殊,但秦淮事先審了材料,陳華濃做無罪辯護並無不妥之處,判決書也寫得明明白白,事實理由都充分,挑不出毛病來。唯一的毛病就是被告家裏太有錢,判決下來之後,受害人家屬一口咬定是陳華濃賄賂了法官,受害人的奶奶更是倚老賣老,抓著陳華濃上演了一出好戲,先是哭著說自己唯一的孫子還躺在病床上,他們家什麽賠償都不要,只要人好好地,等有人來詢問之後又換了另一副嘴臉,大斥陳華濃泯滅良心,道德敗壞,一定是收了黑心錢賄賂法官,讓一個殺人犯逍遙。

陳華濃看著一個七旬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拽著自己,冷靜地像一潭死水,她後面是一群被害人家屬,圍堵成一面墻攔住了慎頌的人,秦淮在人墻外示意她不要沖動,自己心裏卻也是焦灼萬分。陳華濃一動不動,任由著老太太推搡辱罵,等到老太太嚎不動的時候,法院的安保人員也都過來了,一人架一邊把老太太挪到了旁邊,秦淮他們也都趕緊從被圍困的人群裏走出來護住陳華濃。眼看著老太太沒了戰鬥力,被害人的母親便沖到陳華濃面前,指著她又是亂罵一通,言語之難聽粗鄙,連路人都聽不下去了,陳華濃神色微有不耐煩,脫下被抓皺的外套給助理,用對方剛好能聽到的聲音說,“拿去扔掉吧,臟了。”

“你們這群人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兒子自己孫子還在醫院躺著,卻全家跑來法院堵我,堵我的意圖也很明確,就是想擡高賠償款,判決已經下來了,我方在規定期間內一定把賠償款打到你們提供的賬上,要是想繼續訛錢,建議你們找一個專業律師過來跟我談,要是想繼續鬧事,派出所就在法院後面,出警應該很快的,另外,我對你兒子表示同情,不是因為他被打住院,而是出生在你們這種家庭,有你這樣的母親,是你們沒有教育好他。”陳華濃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這個案件裏她本來一點兒也不同情受害人,初中畢業的地痞小混混,在酒吧裏調戲小姑娘被攔下,仗著人多囂張,萬萬沒想到碰到了幾個真正能打的,警察剛開始過去的時候以為是聚眾鬥毆,從定罪到判決,陳華濃一遍遍審材料,所裏也集體討論了好幾回,按照老徐的意思就是減刑即可,不要自找麻煩。陳華濃不肯,執意做的無罪辯護,結果如她所願,也如老徐意料。

慎頌門口的橫幅拉了有一個星期,老徐就放了陳華濃一個星期的假,讓她沒事不要來所裏,開庭的事情也全部交給了秦淮和其他人,陳華濃突然閑下來,也不知道該幹什麽。正巧莫一言在朋友圈裏說要去徽州那一片取材,她便迅速收拾行李去跟莫一言匯合了,直到上車出發才跟唐承庭說出差去了。

“你們兩個到底怎麽回事?我聽我哥說,他離婚協議書都寄到律所去了啊。如果真的是這樣子,我覺得你幹脆離了得了,他唐承庭既然毫不顧忌你,你又何必緊抓著不放?”莫一言這次沒有跟大部隊一起走,自己開了車,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和陳華濃換著開倒也不會太累,最主要的是這樣她就有充足的時間去八卦。“要說他唐承庭是你心裏的意難平,這都結婚五年了,再難平也該散了吧,你到底在守著什麽呢?”

“男色。”陳華濃面上十分誠懇,如若不是對她了解甚多,真的是很容易被她的表象蒙騙,莫一言很想罵一句臟話,心想你當我是瞎的嗎?不過也知道陳華濃是不願意再提及此事,遂不多問。

南下的第一站是婺源,將好是油菜花盛開的季節,不是周末竟也有很多游客,陳華濃不竟感慨,有錢人的生活真好。莫一言白她一眼,“你去巴黎浪的時候我都沒見你這麽感慨!大家誠懇點不行嗎?”

莫一言這趟主要負責編輯審核,取景不需要她親自去監督,於是就假借著出差名義陪陳華濃游玩,兩個人跟著一個散客團,主要是聽導游一路講解。走到壘心橋的時候,導游說這就是謝童背關雎兒的那座橋,莫一言興高采烈地拍照然後發給她家小奶狗,然後小奶狗電話就打過來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懶意問她玩的開不開心。陳華濃眼見著這兩人旁若無人地膩歪了三分鐘,心裏盤算著如何把莫一言踢下去還得偽裝成意外呢。

路上莫一言還買了兩頂花環,陳華濃頗為嫌棄地看著那些黃燦燦的油菜花,很是擔憂,“你說這路上萬一碰見采蜜的蜜蜂,它們是蟄花兒呢還是蟄我的臉呢?這麽困難的選擇還不是不要為難小蜜蜂了!”

莫一言一巴掌打掉她拒絕的手,給她戴上,“肯定蟄花,你臉上全是化學物品,人家不想自殺,而且你那臉皮忒厚,蟄不動。”許是說話聲音大了一些,跟在後面的一群學生模樣的小男生也忍不住輕笑起來。

陳華濃轉身看向他們,山風順著她側頭的方向吹來,別在耳後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明艷的花環下是她一雙如水的眼眸,光線散落在她的笑容裏,化成一道春景,堪堪是春風拂檻露華濃。莫一言心道這個妖孽又開始不安分啦!果不其然聽到這妖孽說,“你們也覺得姐姐臉皮厚嗎?其實姐姐很矜持噠。”

莫一言捂臉一把拖住她,邊走邊說,”不好意思啊,出門沒吃藥,有點跳脫。”轉頭對著陳華濃一通怒吼,“你丫的又想坑我是不是,我跟你港啊,你再扔鍋給我,我就把你那點陳谷子爛芝麻的破事全部交待給老唐。”

莫一言這麽緊張不是沒有理由,在她們這一圈裏,大家都默認陳華濃是高段位的心機婊,當然不是罵她,就莫一言本人而言,她這個說法絕對是帶有敬佩的意思,畢竟她自己也算是陳華濃手把手教出來的。陳華濃撩漢手段之高明完全可以出一本書了,早在她還沒有被唐主任收歸麾下之前,她禍害的人都可以組成一個足球隊了。莫一言曾親眼瞧著陳華濃在上廁所的期間勾搭了隔壁桌的小哥哥,也知道使用了什麽妖媚術,讓人家心甘情願地買了她們桌的單,最後還特別殷勤地送她們回家,當然她們落地兒的地方並不是陳華濃真正的家。這種逢帥哥便撩的習性莫一言她們後來也都見怪不怪了,而且這人一向秉持著只撩不負責的態度,她們倒是不擔心陳妖孽會吃虧。

至於讓莫一言緊張的緣由還要回溯到八年前,彼時莫一言家的小奶狗還是個高中生,在陳華濃面前不值一提。陳華濃那日又在酒桌上撩了一個自己開公司的小兄弟,沒想到小兄弟攻勢很猛,陳華濃算著趙良祁出差也快回來了,尋思著如何解決這個麻煩。小兄弟除了有點一根筋,人品其他更方面都還不錯,陳華濃思量了一下,於是把莫一言的電話和照片發給了對方。這一次之後,莫一言經常會收到陌生人的信息,言語之間大多暗含殷勤,有不矜持的那話說的更是露骨艷慕,她還沒得及問個清楚,就被拿她手機玩的小奶狗逮個正著。

陳華濃亂撩男色的歷史在莫一言的重磅圍剿下就此終結,卻也讓莫一言留下心理陰影,後來的一年裏,陳華濃和陌生男性多說一句話,莫一言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裏。許是陳華濃越來越忙碌,許是趙良祁做了什麽,直到陳華濃和唐承庭重逢,她都是安安分分的,和唐主任結婚之後更不必說,她們都笑稱陳華濃是換了骨相,竟然也會成為洗手做湯羹的賢妻。

“你告訴老唐也沒有用,唐主任現在可是要跟我離婚的,你這麽一說,他離婚的決心更堅定。”

“離就離,讓他輸的褲衩都不剩!”

“默默你太粗暴了!我們是缺那一條內褲的人嗎?等你家小奶狗跟你離婚的時候,我一定留一條內褲給他!”內褲梗還是她們上大學時候開的玩笑,當時誰也沒料到陳華濃會跟唐承庭結婚,剛學完婚姻法的陳華濃差點沒被老師舉得離婚案例洗腦成滅絕師太,晚上和莫一言她們視頻電話的時候言之鑿鑿立誓,以後她老公敢跟她提離婚,一定讓他輸的連褲衩都不剩。

莫一言輕戳她腦袋,恨鐵不成鋼,“陳小花你就是嘴不慫,但凡你說的都能做到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

“我怎麽了,我現在不愁吃不愁穿,有車有房沒二胎,簡直就是神仙日子呀!難道不該被羨慕?”

“你連一胎都沒有!你兩為什麽不要孩子啊?是因為唐承庭的緣故?他不行?”

嬉笑的陳華濃眼裏閃過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覆雜情緒,白了莫一言一眼,不必多說後者就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不再糾結唐承庭的話題,兩個年過三十的人像不羈的十八歲少女,奔走在成片的油菜花地裏,正是一春好時光。

唐承庭是在莫一言的朋友圈裏看到陳華濃的行徑,雖然只是一張手握咖啡杯的照片,但唐承庭還是認出來了,故而陳華濃接到他電話的時候還是頗有些意外,“不是說出差去了嗎?”

“嗯,跟著默默來出差,她出差,我玩耍,氣死她。”

“我倒沒看見人家生氣,貌似還挺開心的。”

“畢竟有我這樣的小仙女陪著她呀。”

“什麽時候回來?”對於陳華濃的玩笑話,唐承庭向來是能接就接,不能接就跳話題,很明顯他更適應後者。

“三四天吧,我也不確定,有可能要跟默默去桂林。”

“早點回來,我......有事跟你說。”

莫一言的朋友圈裏說,你在花海裏蹁躚成一只蝴蝶,最後落到我的心頭。評論下面是清一色的留言——江有汜還有三秒到達戰場。陳華濃被唐承庭戳穿了也沒再掩飾,躺在莫一言旁邊的床上給她回覆,默默到我懷裏來,你離婚我給你打八八折。隨即放上在油菜花田裏拍的九宮格照片,不得不說莫一言這幾年在雜志社待久了拍照技術也上去了,照片裏的陳華濃巧笑倩兮,眉目含情,像極了青春正好的樣子。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青春歲月也從來都沒有好過。

莫一言在陽臺上和江有汜通電話,偶爾有克制的笑聲傳來,她知道那是為了不影響自己的心緒。結婚五年,她和唐承庭的通話次數屈指可數,更多的是她打給唐承庭,她打電話的那個時候則意味著唐主任已經失聯二十四個小時了,而她從來不會失聯,故而唐承庭鮮少打電話來問自己在哪在幹什麽。她沒預料到的今天的這通電話,她本想告訴唐承庭她經歷了怎樣糟糕透頂的事情,她又怎樣讓自己從那種情緒裏解脫出來,她很想仰著頭帶著笑告訴唐承庭,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但當她真的聽到唐承庭的聲音時,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打&3S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